五月十八,樊梁城。
東宮書房的門窗半掩,擋住了外面初夏的燥熱。
蘇承明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案後,手裡捏著硃筆,目光死死的盯在攤開的奏摺上。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硃砂墨聚在筆毫末端,要落不落。
徐廣義立在書案右側三步外,垂眸看著地磚的紋路,雙手交疊攏在袖中,沒有出聲。
自打半個月前卞州蔣家二十三口人憑空消失的消息傳回京城,這間書房裡的氣氛就一直很冷。
但是蘇承明沒有在發火,可這樣的他,反倒讓底下人更覺得心驚肉跳。
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一個身穿灰衣的緝查司密探快步跨入門檻,單膝跪地,雙手將一個火漆密封的竹筒舉過頭頂。
「殿下,平州加急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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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承明手腕一抖,那滴硃砂墨落在了奏摺上,暈開一團刺眼的紅。
他把硃筆擱在筆架上,伸手拿過竹筒,直接摳開火漆,抽出裡面捲成細條的密信。
書房裡安靜的只剩下紙張被捏緊的細微摩擦聲。
徐廣義餘光瞥見,蘇承明捏著信紙的手正在不斷的用力。
信上的字數不多,蘇承明看的很慢,看完最後一行,他沒有說話。
啪的一聲悶響。
蘇承明狠狠的將信紙拍在桌案上,桌案上的白玉鎮紙震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兩下,硬生生的把那股要掀翻一切的邪火壓了下去。
徐廣義微微抬眼。
「傳本宮的手諭。」
蘇承明的聲音有些啞,但字字咬的很重。
「調動北地三州,以及卞、燼、平三州沿線所有緝查司暗樁。」
「再傳令沿途各州府衛所,配合緝查司。」
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不惜一切代價,把這批人給本宮截下來。」
「絕對不能讓他們活的踏入關北一步!」
徐廣義眼神微眯。
「殿下,信上寫了什麼?」
蘇承明冷笑一聲,將桌上的信紙推向徐廣義。
「你自己看!本宮的好弟弟,好大的手筆!」
徐廣義上前一步,目光快速的掃過信紙。
平州商幫世家於伯庸,聯絡梁、曹、陳、方等六家中等世家,總計二十餘戶、近三千人,正在大肆變賣家產,準備舉族北遷關北。
徐廣義的瞳孔猛的收縮。
不是蔣家那種二十多口的清流孤門,是整整二十餘戶,近三千人!
「殿下,不可動用緝查司強行攔截!」
徐廣義立刻開口,聲音急促。
蘇承明盯著他,眼神陰冷。
「不可?三千人浩浩蕩蕩的往關北去,你讓本宮就這麼看著?」
「殿下息怒。」
徐廣義雙手攏在袖中,語速很快。
「蔣家的事情,天下人只當是殿下對清流的敲打。」
「可這次不同,這六家都是世家大族,雖然排不上頂級門閥,但在南地盤根錯節,生意、人脈、聯姻,牽扯很廣。」
「整整三千人,不是三個蟊賊!」
「那又如何?」蘇承明冷聲反問,「本宮是太子,大梁的儲君。」
「他們要投靠亂臣賊子,本宮還殺不得了?」
「殺得,但不能這麼殺。」
徐廣義直視蘇承明。
「殿下要是動用緝查司和地方衛所在半路強行截殺這三千人,血流成河的消息一旦傳開,整個南地的世家會怎麼想?」
蘇承明沒有接話,臉色陰沉。
「南地世家重利,他們現在大部分還在觀望,並未下定決心跟著安北王走。」
「要是殿下今天下令武力攔截,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訴他們,朝廷不給他們留任何退路。」
「刀架在脖子上,狗急了還會跳牆。」
徐廣義加重了語氣。
「殿下這麼做,只會把所有還在猶豫的中間派,全部逼到安北王那邊去!」
「到時候南地商戶罷市,世家聯手抗旨,朝廷在南地的政令推行將徹底癱瘓。」
「大梁的賦稅大半出在南地,南地要是亂了,國庫拿什麼充盈?」
書房內再次陷入死寂。
蘇承明死死的盯著徐廣義,片刻後,他猛的站起身,繞過書案,大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大梁輿圖前。
他抬起手,食指重重的點在平州的位置,力氣大的幾乎要將地圖戳破。
「徐廣義,你只看到了南地亂,你沒看到關北興!」
蘇承明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關北方向。
「這三千人帶去的不僅是人口,還有銀子、工匠、商路、人脈!蘇承錦現在最缺的就是這些!」
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的盯著徐廣義的眼睛。
「你以為放過這三千人,南地就能安穩?錯!只要這三千人平平安安的走到了關北,就是在向全天下的世家宣告,本宮這個太子,根本無力阻止他們北上!」
「這是羊群!」
蘇承明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只要頭羊越過了柵欄,後面的羊就會成群結隊的跟著跑!」
「今天走三千,明天就能走三萬!」
「到時候關北要人有人,要錢有錢,本宮拿什麼去壓他?」
蘇承明猛的一甩袖子。
「不能放!一個都不能放!」
「孤必須用雷霆手段,殺一儆百!」
「讓全天下的人看看,投靠蘇承錦是個什麼下場!」
徐廣義看著眼前近乎偏執的太子,心裡升起一股無力感。
他知道蘇承明說的有理,但政治博弈,從來不是簡單的殺戮。
「殿下。」
徐廣義放緩了語氣,試圖做最後的勸說。
「既然不能放,那就換個法子。」
「這件事大可以交給地方官府去辦。」
蘇承明皺眉。
「官府?」
「對。」
徐廣義點頭。
「這些商幫世家家大業大,底子絕不乾淨。」
「殿下只需要密令平州、清州等沿途知府,用偷漏稅款、田產糾紛、私販違禁品這些名目,將這幾家的家主扣押審查。」
「只要人進了大牢,案子就可以慢慢審。」
「一年半載拖下去,他們的家產會被慢慢耗盡,人心也會隨之渙散。」
「這是名正言順的國法,誰也挑不出錯。」
「既能把人截在南地,又能名正言順的查抄他們的家產充盈國庫,更不會落下一個屠戮百姓、逼迫世家的暴名。」
他看著蘇承明。
「殿下,殺人誅心,分化瓦解,遠勝於動用緝查司武力攔截。」
「武力攔截,是下策中的下策。」
蘇承明聽完,目光在徐廣義臉上停留了很久。
徐廣義以為他聽進去了。
但下一刻,蘇承明轉身走回書案後,一把抓起剛才擱下的硃筆。
「婦人之仁。」
四個字,直直的砸在徐廣義臉上。
蘇承明一邊攤開黃色的絹帛,一邊冷聲開口。
「等地方官府去查帳、去抓人、去走流程,黃花菜都涼了!」
「於伯庸既然敢走,平州上下必然早就打點乾淨。」
「你指望那些拿了世家銀子的地方官去辦事?」
「他們只會互相推諉,把人給本宮拖到關北去!」
他冷哼一聲。
「只有緝查司的刀,最快,最狠!」
筆尖落在絹帛上,蘇承明筆走龍蛇,快速的寫下手諭。
寫到最後,他手腕頓住,眼神中閃過一絲狠戾。
硃筆再次落下,在末尾重重的添了八個字。
凡遇抵抗,格殺勿論。
最後一筆收尾,蘇承明扔掉硃筆,拿起案頭的太子印璽,在印泥上重重的一按,然後蓋在手諭上。
「拿著!」
蘇承明將手諭扔給一直跪在地上的密探。
「加急傳出!告訴玄景,這件事要是再辦砸了,他自行去向父皇請罪!」
「屬下遵命!」
密探雙手接過手諭,迅速起身,倒退著退出書房,消失在門外。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徐廣義看著那名密探離開的方向,雙手在袖中緩緩握緊,又慢慢鬆開。
手諭已發,絕無收回的可能。
蘇承明靠在椅背上,看著徐廣義,語氣緩和了幾分。
「廣義,本宮知道你是在替大局著想。」
「但你記住,對付蘇承錦這種人,講規矩是贏不了的。」
徐廣義沒有接話。
他垂下眼帘,看著地磚上的紋路,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臣明白。」
徐廣義向後退了半步,雙手交疊,深深的鞠了一躬。
「要是殿下沒有其他吩咐,臣告退。」
蘇承明揮了揮手。
「去吧。」
徐廣義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整個過程,他沒有再抬頭看蘇承明一眼。
他知道,蘇承明剛才那番羊群的論調,聽起來很有帝王心術。
但在徐廣義看來,那根本不是什麼雷霆手段,而是徹頭徹尾的恐懼。
蘇承明在怕。
怕那個身在千里之外、背著亂臣賊子罵名的安北王。
因為恐懼,所以瘋狂。
徐廣義跨出東宮的大門,初夏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走下白玉石階。
他的馬車停在宮門外的廣場上。
車夫見他出來,立刻迎上前,放下腳踏。
「大人,回府嗎?」
徐廣義站在馬車旁,回頭看了一眼東宮大門。
紅牆黃瓦,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血腥氣。
太子已經聽不進勸了。
這道格殺勿論的手諭一旦在南地執行,三千人的人命填進去,整個大梁的局勢將徹底滑向不可控的深淵。
能阻止太子發瘋的人,整個樊梁城,只剩下一個。
徐廣義收回目光,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他掀開車簾,坐進車廂,對站在外面的車夫開口。
「備車,去卓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