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敬之站在三人面前,像是剛從城裡散步過來的。
魏清名的摺扇沒有再抽出來。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
元敬之事先沒打過招呼,也沒通知魏家的人到窯場來。
也就是說,元敬之不是碰巧路過。
盧巧成率先開口,笑著拱了拱手。
「元先生,多日不見。」
元敬之回了一禮,目光掃過三人,在蘇承錦臉上停了半息,沒有多看。
「幾位的事談完了?」
他的語速一如既往地平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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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一起去茶室喝一杯。」
聞言,魏清名眯了眯眼。
元敬之知道這裡在談事,知道談得差不多了,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才出現。
難道他在外面等了很久?又聽到了多少?
魏清名的手指在袖口裡收緊了一下。
蘇承錦沒有直接回應元敬之的邀請。
他把話頭轉向魏清名,語氣隨意。
「那要看魏兄還有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了。」
魏清名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剛剛把他堵得死死的,此刻卻在元敬之面前遞了一個台階過來,沒有讓他當眾難堪的意思。
「既然錦兄都如此說了,魏某豈會還有問題。」
他的聲音乾脆利落,沒有拖泥帶水。
「今日多謝錦兄解惑,請錦兄放心,魏家日後不會再有其他問題。」
最後這句話的分量他自己清楚,當著元敬之的面說出來,等於把魏家在這樁生意里的姿態擺到了明面上。
蘇承錦點了點頭。
「有勞魏兄了。」
說罷便邁步離開。
盧巧成跟著蘇承錦邁步往窯場外走,元敬之緊隨其後。
走出兩步,元敬之回過頭,看了一眼沒有動的魏清名。
「魏兄,不一起嗎?」
魏清名拱手。
「先生見諒,魏某還有些事要處理,今日不與幾位一同喝茶了,幾位自便。」
元敬之笑著點了點頭,轉身離開,沒有多勸一個字。
窯場裡安靜下來。
幾個工匠蹲在遠處搬陶缸,管事低頭看簿冊,沒人往這邊看。
魏清名獨自站在三口蒸鍋前面。
熱氣蒸騰,糧食蒸煮的氣味鑽進鼻子裡。
剛才的景象在腦中快速閃過,眉頭不自覺的皺起。
元敬之對那個姓錦的人的態度。
元家十世簪纓,元敬之在陌州這些年,魏清名沒見過他對誰用這種姿態。
面上是不卑不亢,但那個跟在錦北身側走的位置,差了半步。
在這之前,即便面對魏清名的父親,元敬之也從未主動差過半步。
元敬之出現的時機。
他不是來巡查酒坊的。
他是來接人的。
接誰?接那個叫錦北的人?
魏清名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在掌心轉了一圈。
這個人的身份絕不是表面上那麼簡單。
元家對他的重視程度,遠超一個合作夥伴。
能讓元敬之甘願差那半步的人,在大梁……
魏清名的手指在扇柄上收緊。
他需要回城查一查。
摺扇插回袖口,魏清名大步走出窯場。
……
渡口。
還是那條小船,還是那個老漢。
五個人上了船,船身壓得低了些。
老漢認出盧巧成,又多看了元敬之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敢搭話。
竹篙點在水底石頭上,船晃了一下,慢慢往對岸滑去。
丁余和趙傑坐在船尾,一個盯著水面,一個盯著岸上。
盧巧成坐在船中間,偶爾跟趙傑說兩句閒話。
蘇承錦坐在船頭,元敬之坐在他右手邊,手裡那捲書擱在膝蓋上,姿態鬆弛。
兩個人在船上誰都沒開口。
水聲很輕,竹篙點一下,船身晃一下,河面上的碎光一片一片從船底滑過去。
船靠了岸,五人依次跳下。
蘇承錦走在最前面。元敬之跟上來,自然而然走到他右側,兩人並行。
盧巧成和丁余、趙傑落在後面三四步遠。
走了一段土路,蘇承錦淡然一笑。
「早就聽聞元先生的本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元敬之側頭看了他一眼。
「您既然沒在酒樓等著元某,就說明您想看看我的本事。」
他的語速跟在窯場時一樣平緩,但內容直接了不少。
「至於您的蹤跡,陌州城就這麼大,要想猜到您去哪,並不難猜。」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兩個人的步子都不快,踩在土路上,碎石被踢開,滾到路邊草叢裡。
蘇承錦看向元敬之,眼中帶著好奇的神色。
「元先生是怎麼猜到盧巧成身後站著人的?」
元敬之沒有直接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後面的盧巧成,目光頓了頓,嘴角彎了一下。
「原來是工部尚書的公子。」
他朝盧巧成拱了拱手。
「元某失敬。」
盧巧成的腳步頓了半拍。
他笑著拱手回禮,什麼都沒多說。
丁余和趙傑對視了一眼。
蘇承錦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看著元敬之轉回頭來,等他的下文。
元敬之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語速不緊不慢。
「第一,秦州李家從未涉足酒水生意,李公......盧公子帶著仙人醉的配方出現在陌州,不符合李家的作風。」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蘇承錦,目光落在土路上。
「第二,盧公子在我面前的表現並非真正的紈絝,言談之間對數字的敏感,對商路的熟悉,不是那種聲色犬馬的紈絝能裝出來的。」
「第三,盧公子說過自己一直位居京城。」
元敬之頓了頓。
「結合這三點,元某原本的判斷是,盧公子背後站的,是朝廷的人。」
「甚至可能是太子。」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河面上起了一陣風,柳條掃過水麵。
蘇承錦偏過頭,看著元敬之的側臉。
「怎麼?見到我有些失望?」
元敬之搖了搖頭,回答的乾脆。
「未有失望一說。」
他的目光收回來,正對上蘇承錦的眼睛。
「對元某來講,沒什麼差別。」
蘇承錦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擺得這麼清楚?」
「就不怕你這麼說,在我這裡落不得好?」
元敬之的腳步沒停。
他偏過頭,看了蘇承錦一眼,目光乾淨。
「您既然同意來了,甚至放出消息,那就說明您已經猜到了我的意思。」
「坦誠一些,反倒是更符合您的心意。」
他嘴角露出笑容。
「不是嗎?」
蘇承錦看著他。
河風從側面吹過來,吹得兩個人的衣擺往同一個方向偏。
蘇承錦沒有接話,也沒有反駁。
笑著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元敬之跟上他的步子。
兩人之間隔了半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身後盧巧成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我說的是三十壇,不是十三壇,你耳朵塞棉花了?」
趙傑悶聲回了一句什麼,丁余在旁邊咳了一聲。
蘇承錦沒回頭。
元敬之也沒回頭。
城牆在前方越來越近,灰色的牆磚在日光下泛著白,城門口有行人和牛車進進出出。
兩個人的步速不快不慢,剛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