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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晚入陌州煙水長,畫舫燈火映河塘

  翌日傍晚,城門口排著進城的車馬隊伍,騾車和商隊擠在一處,走走停停。

  丁余從車轅上回頭,壓低聲音。

  「公子,要不要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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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錦靠在車廂壁上,眼皮都沒抬。

  「不用,陌州不比秦州,緝查司的眼線扎不了這麼深。」

  顧清清翻著手裡的州志,頭也沒抬地接了一句。

  「程柬在陌州城裡開了一處茶肆,閒下來的時候可以去看看。」

  蘇承錦嗯了一聲,沒說什麼。

  馬車混在商隊和騾車之間過了城門盤查,守卒靠在門洞石牆上,掃了一眼路引,揮手放行。

  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

  車過了門洞,沿著河道往城裡走。

  蘇承錦掀開車簾,打量陌州的街面。

  跟北地完全是兩個地方。

  河道上停著畫舫,絲竹聲隔著水面飄過來,斷斷續續的。

  沿街酒旗招幌一面挨一面,綢緞鋪、香料鋪、首飾鋪子擠得密密匝匝。

  空氣里脂粉香氣混著飯菜的油煙味,熱熱鬧鬧地往鼻子裡灌。

  蘇承錦看了幾眼,偏過頭。

  「難怪巧成每次從陌州回來都念叨這地方。」

  他頓了頓。

  「確實比關北的黃土和冷風好看多了。」

  顧清清沒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沿街鋪面外面的價牌上。

  白米,每斗一百三十五文。

  蘇承錦也看到了。

  他收回手,將車簾放下來。

  兩人都沒開口。

  白米從秦州到卞州到白玉城再到陌州,一路漲上來,比盧巧成上次來時又貴了。

  太子封的是關北的商路,按理不該波及中原腹地的糧食流通。

  但數字不會說謊。

  蘇承錦閉了閉眼,沒有往下想。

  信息不夠,想也是白想。

  馬車在醉春風酒樓前停了下來。

  丁余跳下車轅,先進去跟掌柜搭話。

  片刻後出來,點了點頭。

  蘇承錦下了車,轉身伸手。

  顧清清搭著他的手下來,在門口站定,摘下帷帽,理了理鬢角的碎發。

  蘇承錦從車上取下白玉城買的那幾個包裹,拎在手裡。

  大大小小好幾個,木盒和布包擠在一塊。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酒樓,上了樓梯。

  丁余則是轉身去找趙傑了。

  二樓走廊里光線暗了一些,窗子開著半扇,河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水腥氣。

  蘇承錦沿著走廊往裡走,還沒走到盧巧成的房門口,隔壁的門先被拉開了。

  李令儀站在門框裡。

  深藍短衫,束腰佩劍,長發高高束起,眉眼舒展,精神頭十足。

  跟上回在秦州李家見到的那個穿裙子、戴銀簪、規規矩矩站在院子裡行禮的大家閨秀判若兩人。

  蘇承錦拎著包裹站在走廊里,看著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見了,李姑娘。」

  李令儀先是一愣,大概沒料到來得這麼快,隨即也笑了,拱手行了個江湖禮,利利落落。

  「見過王爺,見過顧夫人。」

  聲音爽利,中氣十足,半點扭捏都沒。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做派,心裡覺得好笑。

  這才是李令儀本來的樣子,在李家那會兒穿成那樣,怕是把她憋壞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

  盧巧成從旁邊房間裡出來了,手裡還攥著半張寫滿字的紙。

  「殿下。」

  他先叫了一聲,目光往蘇承錦手裡拎著的包裹上掃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蘇承錦身後的顧清清。

  顧清清沒理他。

  她從蘇承錦身邊繞過去,走到李令儀面前,伸手拉住了李令儀的手。

  李令儀被她拉住,身子僵了一下。

  倒不是怕顧清清,是沒想到顧清清會主動拉她的手。

  顧清清開口,語氣隨和。

  「哪有那麼多規矩。」

  她從隨身帶著的包袱里取出一隻木盒,遞到李令儀手裡。

  李令儀接過來,沒有立刻打開。

  她先看了蘇承錦一眼,又看了盧巧成一眼。

  盧巧成站在旁邊,嘴唇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出來。

  顧清清輕聲開口。

  「昨日路過白玉城,買了幾個玉件,這是給你的。」

  「不是什麼好玉,莫嫌棄。」

  李令儀打開木盒。

  裡面躺著一副白玉鐲子。

  玉質溫潤通透,光澤細膩,襯著盒底的棉布,泛著柔和的白光。

  不說走南闖北這麼久,單論秦州李家的庫房裡什麼好東西沒有,頂級白玉的物件擺了整整一櫃。

  李令儀從小看到大,論品鑑玉石的眼力,她不輸任何人。

  但她看著木盒裡那副鐲子,沒有說話。

  手指在鐲子邊緣碰了一下,輕輕的。

  「謝謝。」

  她的聲音比方才矮了半個調,爽利勁兒還在,但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顧清清拉著李令儀的手,兩人站在走廊里說起話來。

  蘇承錦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女人拉著手說話,嘴角咧開了。

  「等日後你和巧……」

  話說到一半。

  一隻手從側面伸過來,五指張開,結結實實地捂在了他嘴上。

  盧巧成另一隻手扣住蘇承錦的胳膊,臉上堆著笑,嗓門拔高了半個調。

  「殿下,我還有事跟您說,來來來,這邊請。」

  說著連拖帶拽地把蘇承錦往走廊另一頭拉。

  蘇承錦被捂著嘴,發出幾聲含糊不清的抗議,手裡拎著的包裹撞到走廊的木欄杆上,哐當響了一聲,腳底下踉蹌了兩步,被盧巧成硬生生拽出了李令儀的視線範圍。

  顧清清和李令儀站在原地,對視了一下。

  顧清清沒忍住,笑了。

  李令儀也跟著笑了一聲,但她的笑裡帶著一點困惑。

  「王爺剛才想說什麼?」

  顧清清笑著搖了搖頭。

  「沒什麼。」

  走廊盡頭,盧巧成鬆開手。

  蘇承錦掙開他,甩了甩被捏疼的胳膊,將手裡亂七八糟的包裹往地上一丟。

  他低下聲音,盯著盧巧成。

  「我說姓盧的,你不會還沒跟人家說吧。」

  盧巧成站在走廊里,背靠著牆,雙手抱在胸前。

  「我這不是事情多嘛,忙不開。」

  蘇承錦抬腳踹了他腿上一下。

  力道不重,但態度明確。

  盧巧成被踹得側了一步,伸手扶住牆,臉上的笑倒是沒收。

  蘇承錦壓著嗓子。

  「你忙個屁。」

  盧巧成把笑容收了收,沉默了一會。

  「再等等吧,至少等回了關北再說。」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總不能在人家地盤上開這個口。」

  「這邊的事還沒了結,萬一元敬之那頭出了岔子,我得全副心思盯著。」

  蘇承錦看著他。

  盧巧成的表情不像開玩笑,站在那裡,背靠著牆,兩隻胳膊抱在胸前,手指頭無意識地在袖口上搓著。

  蘇承錦嗯了一聲。

  他理解盧巧成的意思,盧巧成不想在事情沒落定的時候把私事攪進來。

  蘇承錦彎腰把地上的包裹撿起來,拍了拍灰。

  「行。」

  他抬起頭。

  「那就說正事。」

  盧巧成的肩膀鬆了一松,從牆上直起身來。

  「元敬之那邊,殿下打算......」

  蘇承錦將包裹往走廊欄杆上一擱,雙手撐在欄杆上,望著窗外的河面。

  「放消息出去,讓他來找我。」

  盧巧成挑了下眉。

  蘇承錦笑了笑。

  「他想見我,不是我想見他。」

  「三百年的望族,十世簪纓,我要是巴巴地登門去拜訪,他反倒覺得我好拿捏。」

  盧巧成想了想,點頭。

  「確實,那一會兒我讓人給元府傳個信。」

  「怎麼傳?」

  「就說李公子的朋友從北邊來了,住在醉春風。」

  盧巧成搓了搓手指。

  「元府的管事認得我,這一句就夠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元敬之的反應會很快。」

  「肯定快。」

  盧巧成往走廊那頭瞥了一眼,李令儀和顧清清還在說話。

  「他在陌州等了幾個月了,早就等不及了。」

  蘇承錦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

  陌州城的河面上,畫舫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連成一條彎彎曲曲的光帶,倒映在水裡,晃晃悠悠的。

  兩岸的酒樓鋪面也在上燈,暖黃色的光從門窗里透出來,映在河面上,和畫舫的燈籠交織在一起。

  走廊另一頭傳來顧清清和李令儀說話的聲音,隔了幾丈遠,聽不清內容,只有兩個女人的笑聲飄過來,一個低一個高。

  盧巧成也靠在欄杆上,跟著往那邊看了一眼。

  蘇承錦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李令儀身上停了一息,然後收回來了。

  「巧成。」

  「嗯。」

  「聘禮的事你說自己攢。」

  蘇承錦的聲音壓得很輕。

  「攢到什麼多少了?」

  盧巧成的手指在欄杆上敲了兩下。

  「差不多了。」

  蘇承錦沒再問。

  河面上的畫舫開動了一艘,櫓聲咿呀咿呀地傳過來,燈籠的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尾巴,慢慢遠了。

  盧巧成忽然開口。

  「殿下,元敬之不好對付。」

  蘇承錦笑了一聲。

  「沒事,我也不好對付。」

  盧巧成也笑了。

  走廊那頭,李令儀的笑聲又傳過來了,比方才響亮了些,帶著點她慣有的大大咧咧。

  蘇承錦直起身,從欄杆上拿起包裹。

  「走,先把東西放了,等元敬之的回信。」

  盧巧成跟在他後面,走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