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馬車出了平州城南門,沿官道走了約莫三里地。
丁余在車前忽然勒了韁繩。
「公子,前面石亭里有人。」
蘇承錦掀開車簾,往前看了一眼,官道右側那座破舊的石亭子下面,站了十來個人。
領頭的穿一身石青色錦袍,腰間系暗紋腰帶,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在日頭底下泛著光。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海量,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任你挑 】
他身後站著五六個中年男人,衣著各異,有的綢衫有的錦袍,拾掇得齊整。
再後面跟著幾個管事模樣的人,手裡沒拿東西,就那麼垂手站著。
蘇承錦下了馬車,於伯庸看見他,笑著迎上來兩步,拱了拱手。
他身後那幾位家主也跟著拱手,動作參差不齊,有的彎得深些,有的淺些。
蘇承錦掃了一眼,笑著開口。
「幾位家主,可還有事?」
於伯庸擺了擺手,笑容堆在眼角的紋路里。
「沒什麼事,我們是來送王爺的。」
蘇承錦看著他,笑了一聲。
「於家主不會藉此再跟我談生意吧?」
於伯庸的手不自覺地去轉扳指。
「王爺若是有這個想法,於某倒是不挑。」
蘇承錦笑著擺手。
石亭子裡沒有擺茶,也沒有擺酒,就那麼空蕩蕩的一座亭子,幾根石柱子撐著個頂,柱腳上爬了些青苔。
蘇承錦的目光從於伯庸身上移開,落在他身後那幾位家主臉上。
站在最左邊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瘦長男人,下巴颳得乾淨,穿了件茶色綢袍,腰帶上綴著一塊不大的白玉。
這是梁家的家主,平州城東經營藥材鋪子的,算不得大族,但在藥材這一行里,三州之內也排得上號。
他旁邊站的矮胖些,圓臉,穿著靛藍色的棉布長衫,袖口挽了半截上去,手背上還殘留著墨漬。
這是曹家的,做筆墨紙硯生意的,祖上出過一個六品官,後來沒落了,就靠著讀書人的門面撐著。
再往後幾個蘇承錦也認得。
這幾日在平州城裡,於伯庸領著他挨家挨戶跑過一圈。
齊、林、周、賀那樣的百年大族不肯來,但這些中等世家願意賭一把。
說到底,大世家有大世家的底氣,關起門來還能撐個三五年。
這些中等家族不行,家底薄,根基淺,蘇承明的刀一到,頭一批倒下的就是他們。
於伯庸看出蘇承錦在打量眾人,往旁邊讓了半步,順手引了引。
「王爺,這幾位您前兩日都見過了。」
幾位家主又拱了一回手。
蘇承錦點了點頭。
「我還有事需要前往陌州,便不與諸位多敘了。」
他說完,往後退了一步,抱了抱拳。
動作不大,但彎腰的幅度比尋常的拱手深了幾分。
「諸位,本王替關北百姓,謝過諸位。」
他頓了一下。
「他日返回關北,我們再敘。」
於伯庸第一個躬身下去,腰彎得很低,那枚翡翠扳指隨著他的手垂下來,在日光里閃了一下。
「王爺一路順風。」
身後幾位家主跟著躬身,聲音前後腳地傳過來,有的嗓門大些,有的小些,參差不齊的。
蘇承錦直起身,沖於伯庸笑了笑,於伯庸也笑了。
蘇承錦轉身走回馬車。
他踩上腳踏的時候,於伯庸在身後又開了口。
「王爺。」
蘇承錦回頭。
於伯庸站在亭子前面,雙手攏在腰間,扳指轉了一圈。
「於某斗膽多嘴一句,南地的路不好走,王爺多保重。」
蘇承錦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
「於家主也保重,幾千口人的擔子不輕,北邊的路也不好走。」
於伯庸笑了笑,沒再接話。
蘇承錦翻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他在車廂里坐好,看了丁餘一眼。
「走吧。」
丁余甩了一下韁繩,馬車動了起來,車輪在土路上碾過去,發出沉悶的聲響。
石亭子裡的人影在車簾縫隙間慢慢縮小。
顧清清坐在車廂另一側,側身掀著簾角往後看了一眼。
於伯庸還站在亭子前面,身後那幾位家主也沒散,一群人就那麼站著目送馬車遠去,彎著的腰直到馬車走出幾十步遠才慢慢直起來。
顧清清放下帘子,轉過頭來。
「於伯庸雖是商人,但人品不錯。」
蘇承錦嗯了一聲,靠在車廂壁上。
顧清清接著說了下去。
「相比那幾位世家家主,恐怕也跟於伯庸差不了多少。」
她頓了一下。
「關北又添磚加瓦了。」
蘇承錦笑著點頭。
「雖說不像齊家、林家那樣的百年大族,但小世家也是世家不是嗎。」
他伸了個懶腰,胳膊碰到車廂頂,縮回來。
「有就行,我不挑。」
顧清清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日頭升到頭頂偏東的位置,車廂里開始發熱。
丁余解開外袍系在腰間,馬蹄聲和車輪聲攪在一起。
蘇承錦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於伯庸帶著北遷的這些人家,加上商幫里零零碎碎的管事、夥計、家眷,少說兩三千口。
梁家的藥材渠道、曹家的紙墨鋪子、陳家方家是讀書人家,還有兩個官宦世家,門戶不算大,但各有各的本事,到了關北都能用上。
比起齊家林家那些擺譜的大世家,這些人反而好安排。
底子薄的人到了新地方更肯賣力氣,不會像大世家那樣端著架子指手畫腳。
於伯庸算是這幫人里的頭兒。
他在平、燼、陌三州的商幫人脈不是吹出來的,真能拉得動人。
這個笑面狐狸嘴上說不講立場只講利,可敢把幾千口人的身家性命壓上來賭一場的,整個南地也找不出第二個。
顧清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在想什麼?」
蘇承錦收回手指,看向她。
「在想於伯庸到了關北,第一件事肯定是找小凡討價還價。」
顧清清笑了一聲。
「你不怕他把諸葛先生磨得頭疼?」
「怕什麼,小凡磨不過他,還有白秀。」
「白秀要是也磨不過......」蘇承錦歪了歪頭,「那就讓他磨,磨出來的都是錢。」
顧清清看著他那副無賴樣子,沒忍住又笑了一下。
蘇承錦看著她眉眼彎彎的樣子,忽然放輕了聲音。
「待到陌州的事情解決,你我便可好好逛一逛南地的風光了。」
顧清清看著他。
「你倒是悠閒。」
她伸手將膝上的一卷州志攏了攏,語氣平淡下來。
「別忘了家書的事情。回去經過燼州的時候,還要給明月和知月帶東西。」
蘇承錦笑著點頭。
「記著呢。」
他伸出手指,掰了一下。
「桂花藕粉、醬鴨、桃酥......知月那張單子我特意看了好幾遍。」
顧清清瞥了他一眼。
「明月那封信你回了沒有?」
蘇承錦頓了一下。
「……回了。」
「什麼時候回的?」
「昨晚。」
他的目光往車簾外面飄了飄。
「寫了兩行。」
顧清清盯著他看了半晌。
「就寫兩行?」
蘇承錦撓了撓鼻子,理直氣壯。
「寫多了她反而擔心。」
顧清清無奈的搖了搖頭,低頭翻開膝上的州志。
馬車繼續往南走。
官道兩側的田地漸漸從平州特有的灰黃色變成深一些的褐色,路邊的樹也高了起來,枝葉比平州的密實。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蘇承錦閉著眼靠在車壁上,腦子裡把接下來的路線過了一遍。
從平州到陌州,走官道大約五六日的腳程。
到了陌州,先見元敬之,把酒坊的事敲定。
盧巧成和令儀應該已經到了。
元家不比李家,李從章是真的不想趟渾水,元敬之是想趟但要把水溫試清楚了再下腳。
他睜開眼,從行囊里摸出那張陌州的地圖,展開鋪在膝蓋上。
顧清清的目光從州志上移過來,掃了一眼地圖。
「元家......」
顧清清有些感慨。
「那個是個真正的名門望族。」
蘇承錦點了點頭,語氣也帶著些佩服。
「三百年望族,十世簪纓,北地如果還有世家的話,連元家的尾巴都碰不上,南地能跟元家爭一爭的,也不過屈指可數。」
他收起地圖。
顧清清合上州志,將書卷塞進行囊側袋裡,手指在袋口系帶上繞了一圈。
「元敬之不好對付。」
「不好對付才有意思。」
蘇承錦將行囊推回床腳,往車壁上一靠。
「好對付的都留在平州關門不見我了。」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官道上的日光晃進來,又落下去。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南走,車轍在土路上壓出兩道淺淺的痕跡。
平州城的影子越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