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在兩側一排一排地退過去,葉子被風吹得沙沙地響。
日頭已經偏西了,最後的日光從竹竿的縫隙里灑下來,在土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走到山腳的時候,蘇承錦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探進懷裡,將那封信取了出來。
信封上承知絕筆四個字在餘暉下顯得有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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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著信,站在那裡,沒有動。
顧清清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和手裡的信封。
「你打算怎麼辦?」
蘇承錦沒有回答。
他看著信封,拇指在封口處的蠟封上來回蹭了蹭。
然後他偏過頭。
「丁余,把火摺子給我。」
丁余哦了一聲,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火摺子,遞過來。
蘇承錦接過火摺子。
顧清清看著他。
「不打算看看嗎?」
蘇承錦擰開火摺子的蓋,吹了吹,火星子明滅了一下,隨即亮了起來。
他的臉色很平靜。
「沒什麼可看的。」
他的聲音不高。
「當老太師說投子認輸的時候,我便已經猜到了我那個四哥究竟為何自戕了。」
火摺子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
「原來真的就是這麼簡單。」
他低下頭看著信封。
「我還以為有什麼陰謀詭計,或是被人謀害。」
「現在想來,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牽強。
「他距離那個位子就差半步,誰能殺他?」
他抬起眼,看著遠處竹林盡頭的天際線。
「只有他自己才可以。」
顧清清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風從竹林里灌過來,吹得蘇承錦的衣袂輕輕晃動。
他沉默了一息,側過頭看向顧清清。
「你要看嗎?」
他的語氣很輕,很認真。
「畢竟他當初為了顧家跑了不少地方。」
顧清清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蘇承錦不再猶豫。
他將火摺子的火苗湊到信封的一角。
黃麻紙的邊緣最先捲起來,變黑,然後火舌舔了上去,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
信封燒了起來。
火焰吞噬著紙面上的字跡,承知絕筆四個字先被燒掉了上半截,然後是下半截,朱泥在火里化成了灰,被風一吹,散了。
蘇承錦拿著信封的一角,任由火焰在他指尖幾寸的地方跳動。
他看著信封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燼。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看不太分明。
等火燒到了最後一點紙角時,他鬆開手指,那片尚在燃燒的殘紙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到地上,明滅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一陣風吹過來,灰燼被捲起來,散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蘇承錦看著被風吹走的灰燼,輕聲開了口。
「四哥啊四哥。」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想給你報仇都沒地方報。」
顧清清站在他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蘇承錦回握了一下,收起火摺子,遞還給丁余。
丁余接過來,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收回腰間。
「走吧。」
蘇承錦轉過身,牽著顧清清,走向拴在路邊樹樁上的馬匹。
丁余跟在後面,將韁繩解開,把馬牽了過來。
三個人翻身上馬,沿著城西的官道,慢慢往城裡走。
蘇承錦沒有再回頭看那座半山腰上的小院。
......
山腰小院裡,竹柵欄門半開著,被風推來推去。
祁君玉站在院子裡,望著山路的方向。
三個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連馬蹄踩在土路上的細碎聲響都被竹林的風聲蓋了過去。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屋裡。
屋內光線暗了不少。
西邊的日頭快落下去了,最後一縷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祁經亮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祁君玉走到方桌前面,輕聲開口。
「祖父,安北王已經離開了。」
祁經亮嗯了一聲。
他的手指在杖頭上叩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拄著拐杖站起來,腳步緩慢地走到靠牆的舊木書櫃前。
他俯下身,拉開下層的那個窄抽屜。
方才四皇子的絕筆信便是從這裡拿出來的。
抽屜里還剩下一疊紙。
祁經亮伸手將那疊紙取了出來。
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但被壓得很平整,顯然是經常翻看的。
他將紙遞給了祁君玉。
「燒了吧。」
祁君玉接過來,低頭翻了一下。
是幾篇策論和政文,字跡清秀端正,每一篇的右下角都蓋著一枚小印。
他認得這些東西,祁君玉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這不是您時常翻看的那幾篇嗎?」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
「燒了?」
祁經亮已經走回了太師椅前,拄著拐杖緩緩坐了下去。
「嗯。」
他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個字。
祁君玉拿著那疊泛黃的紙張,站在桌前,嘴巴張了張。
屋裡很安靜,祁經亮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緩。
祁君玉嘆了口氣,轉過身,走到屋角的小爐前。
爐里還有剛才煮茶時剩的幾塊炭,泛著微弱的紅光。
他將那幾篇策論政文疊在一起,放進了小爐里。
紙張搭上炭面的時候,邊角先是變了色,然後卷了起來。火
苗從底下鑽了出來,小小的,舔著紙面。
祁君玉蹲在爐前,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地吞噬那些字跡。
第一篇策論的末尾有一段批語,硃砂寫的,字跡蒼勁老辣,是他祖父的手筆。
句子還沒看完便被火焰蓋了過去。
第二篇政文的右下角蓋著那枚小印。
朱泥在火里化成灰的時候,他看清了印上的兩個字。
承知。
火焰吞過那方印,紙面發黑、開裂、崩碎。
幾篇策論政文在小銅爐里一頁一頁地燒著,火光映在祁君玉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爐旁,看著最後一片紙灰在爐底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黑點,然後也碎了。
爐內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祁君玉站起身,將爐蓋重新蓋上。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太師椅上的祁經亮。
老人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祁君玉在原地站了幾息,沒有出聲。
他走到門口,將門帘放了下來。
屋外的最後一縷日光被擋在了門帘之外。
屋裡暗了下來,只有小銅爐的爐壁上還透著一點將滅未滅的微紅。
山腰間,竹林里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