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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青山不語藏心事,翠竹搖風送晚聲

  竹林在兩側一排一排地退過去,葉子被風吹得沙沙地響。

  日頭已經偏西了,最後的日光從竹竿的縫隙里灑下來,在土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走到山腳的時候,蘇承錦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探進懷裡,將那封信取了出來。

  信封上承知絕筆四個字在餘暉下顯得有些暗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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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著信,站在那裡,沒有動。

  顧清清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手和手裡的信封。

  「你打算怎麼辦?」

  蘇承錦沒有回答。

  他看著信封,拇指在封口處的蠟封上來回蹭了蹭。

  然後他偏過頭。

  「丁余,把火摺子給我。」

  丁余哦了一聲,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火摺子,遞過來。

  蘇承錦接過火摺子。

  顧清清看著他。

  「不打算看看嗎?」

  蘇承錦擰開火摺子的蓋,吹了吹,火星子明滅了一下,隨即亮了起來。

  他的臉色很平靜。

  「沒什麼可看的。」

  他的聲音不高。

  「當老太師說投子認輸的時候,我便已經猜到了我那個四哥究竟為何自戕了。」

  火摺子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

  「原來真的就是這麼簡單。」

  他低下頭看著信封。

  「我還以為有什麼陰謀詭計,或是被人謀害。」

  「現在想來,是我自己想多了。」

  他笑了一下,笑的很牽強。

  「他距離那個位子就差半步,誰能殺他?」

  他抬起眼,看著遠處竹林盡頭的天際線。

  「只有他自己才可以。」

  顧清清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

  風從竹林里灌過來,吹得蘇承錦的衣袂輕輕晃動。

  他沉默了一息,側過頭看向顧清清。

  「你要看嗎?」

  他的語氣很輕,很認真。

  「畢竟他當初為了顧家跑了不少地方。」

  顧清清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

  蘇承錦不再猶豫。

  他將火摺子的火苗湊到信封的一角。

  黃麻紙的邊緣最先捲起來,變黑,然後火舌舔了上去,一點一點地向上蔓延。

  信封燒了起來。

  火焰吞噬著紙面上的字跡,承知絕筆四個字先被燒掉了上半截,然後是下半截,朱泥在火里化成了灰,被風一吹,散了。

  蘇承錦拿著信封的一角,任由火焰在他指尖幾寸的地方跳動。

  他看著信封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燼。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表情看不太分明。

  等火燒到了最後一點紙角時,他鬆開手指,那片尚在燃燒的殘紙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到地上,明滅了兩下,徹底沒了動靜。

  一陣風吹過來,灰燼被捲起來,散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蘇承錦看著被風吹走的灰燼,輕聲開了口。

  「四哥啊四哥。」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我想給你報仇都沒地方報。」

  顧清清站在他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蘇承錦回握了一下,收起火摺子,遞還給丁余。

  丁余接過來,什麼都沒說,默默地收回腰間。

  「走吧。」

  蘇承錦轉過身,牽著顧清清,走向拴在路邊樹樁上的馬匹。

  丁余跟在後面,將韁繩解開,把馬牽了過來。

  三個人翻身上馬,沿著城西的官道,慢慢往城裡走。

  蘇承錦沒有再回頭看那座半山腰上的小院。

  ......

  山腰小院裡,竹柵欄門半開著,被風推來推去。

  祁君玉站在院子裡,望著山路的方向。

  三個人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連馬蹄踩在土路上的細碎聲響都被竹林的風聲蓋了過去。

  他收回視線,轉身走進了屋裡。

  屋內光線暗了不少。

  西邊的日頭快落下去了,最後一縷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斜斜地切進來,在地面上拉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祁經亮坐在太師椅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祁君玉走到方桌前面,輕聲開口。

  「祖父,安北王已經離開了。」

  祁經亮嗯了一聲。

  他的手指在杖頭上叩了一下,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說話,拄著拐杖站起來,腳步緩慢地走到靠牆的舊木書櫃前。

  他俯下身,拉開下層的那個窄抽屜。

  方才四皇子的絕筆信便是從這裡拿出來的。

  抽屜里還剩下一疊紙。

  祁經亮伸手將那疊紙取了出來。

  紙張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捲曲,但被壓得很平整,顯然是經常翻看的。

  他將紙遞給了祁君玉。

  「燒了吧。」

  祁君玉接過來,低頭翻了一下。

  是幾篇策論和政文,字跡清秀端正,每一篇的右下角都蓋著一枚小印。

  他認得這些東西,祁君玉抬起頭看著祖父。

  「祖父,這不是您時常翻看的那幾篇嗎?」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

  「燒了?」

  祁經亮已經走回了太師椅前,拄著拐杖緩緩坐了下去。

  「嗯。」

  他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沒有解釋,沒有多說一個字。

  祁君玉拿著那疊泛黃的紙張,站在桌前,嘴巴張了張。

  屋裡很安靜,祁經亮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緩。

  祁君玉嘆了口氣,轉過身,走到屋角的小爐前。

  爐里還有剛才煮茶時剩的幾塊炭,泛著微弱的紅光。

  他將那幾篇策論政文疊在一起,放進了小爐里。

  紙張搭上炭面的時候,邊角先是變了色,然後卷了起來。火

  苗從底下鑽了出來,小小的,舔著紙面。

  祁君玉蹲在爐前,看著火焰一點一點地吞噬那些字跡。

  第一篇策論的末尾有一段批語,硃砂寫的,字跡蒼勁老辣,是他祖父的手筆。

  句子還沒看完便被火焰蓋了過去。

  第二篇政文的右下角蓋著那枚小印。

  朱泥在火里化成灰的時候,他看清了印上的兩個字。

  承知。

  火焰吞過那方印,紙面發黑、開裂、崩碎。

  幾篇策論政文在小銅爐里一頁一頁地燒著,火光映在祁君玉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蹲在爐旁,看著最後一片紙灰在爐底縮成了一個細小的黑點,然後也碎了。

  爐內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祁君玉站起身,將爐蓋重新蓋上。

  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太師椅上的祁經亮。

  老人依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祁君玉在原地站了幾息,沒有出聲。

  他走到門口,將門帘放了下來。

  屋外的最後一縷日光被擋在了門帘之外。

  屋裡暗了下來,只有小銅爐的爐壁上還透著一點將滅未滅的微紅。

  山腰間,竹林里的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