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伯庸出現在客棧樓下的時候，蘇承錦正坐在窗邊翻看顧清清攤在桌上的平州州志。
腳步聲還沒上到二樓，丁余的聲音先從門外傳進來。
「公子，於家主來了。」
蘇承錦放下州志，看了顧清清一眼。顧清清微微點頭，將桌面上幾張零散的紙箋收攏到一旁，讓出了待客的位置。
門推開，於伯庸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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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舊的褐色長袍，臉色比前天好了些，眼底的疲態倒是還在。
顯然這兩天在家裡沒少費心思。
蘇承錦沒起身，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於伯庸拱了拱手，坐了下來。
「王爺，事情辦妥了。」
「嗯？」
「各家都已商量妥當，隨時可以動身北遷。」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於伯庸臉上停了兩息。
他沒問於伯庸用了什麼法子說服這幾家人。
商人有商人的手段，世家之間的門道比官場不遑多讓，於伯庸既然敢開口做中間人，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知道了。」蘇承錦點了點頭，「我會安排人護送你們北上，沿途會有人照應，不必擔心路上的安全。」
於伯庸眉頭微微一動。
他是生意人，聽得出這句「安排人照應」意味著什麼。
「那於某便替各家謝過王爺了。」
於伯庸站起來，拱手行了一禮。
他沒有急著走，直起身後笑了笑，語氣裡帶了些打趣的意思。
「我還以為王爺只打算在平州待兩日便走呢。」
蘇承錦抬眼看他，嘴角扯了扯。
「於家主，不就是跟你談了場生意麼，不至於這麼挖苦我吧？」
他頓了一下，語氣懶洋洋的。
「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於伯庸哈哈一笑，一點都沒有被戳到的惱意，反而攤了攤手。
「我們這種商人向來都小心眼，王爺多擔待。」
他往後退了一步，再次躬身行禮。
「那便不打擾王爺了，於某回去收拾行李。」
蘇承錦擺了擺手。
於伯庸轉身出門，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樓下去了。
屋裡安靜了下來。
顧清清收回看向門口的視線，重新翻開面前的州志，卻沒有再往下看。
她的目光落在蘇承錦臉上，什麼都沒說。
蘇承錦坐了一會兒，忽然喊了一聲。
「丁余。」
門外應了一聲。
蘇承錦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準備一下，今日接著去。」
丁余哦了一聲，腳步聲利落地往樓梯方向去了，下樓備馬。
顧清清將州志合上，放在桌角，抬起頭看著他。
「要不……」
蘇承錦沒等她說完，直接開了口。
「我必須見到他。」
他的語氣很平，但很堅定。
「萬一他真有當年的消息，不見一面我心裡不踏實。」
說著，他伸手握住顧清清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走了，丁余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
顧清清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跟著他出了房門。
......
三匹馬沿著城西那條土路上了山。
竹林還是那片竹林，風還是從同一個方向吹過來的，葉子沙沙地響。
路上的腳印比昨天多了一些，有幾道新鮮的，像是今早才踩上去的。
蘇承錦走在前面，一手牽著顧清清，一手拂開橫在路上的竹枝。
丁余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面，距離拉了五六步遠。
半山腰的竹柵欄出現在視野里的時候，蘇承錦的腳步放慢了一些。
院子跟昨天沒什麼變化。
蘇承錦走到柵欄門前，抬手叩了三下。
屋裡沒有動靜。
過了幾息，一個人影從屋門裡走了出來。
祁君玉。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短褐，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剛在菜地里忙活過。
他走到柵欄門內側，看見門外站著的三個人，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了無奈。
「你怎麼還來啊？」
蘇承錦苦笑了一下。
「我確實是有事情問老太師，不然也不會如此叨擾。」
祁君玉嘆了口氣，伸手扶著柵欄門的橫杆，擺了擺手。
「我祖父離京之時便跟聖上說過了，日後不要派人來尋。」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替祖父找一個更好的理由。
「而且我祖父離開朝堂許久，你就算有事他也不清楚啊。」
蘇承錦笑了笑。
「老太師豈會有不清楚的時候。」
他的目光越過祁君玉的肩膀，看了一眼那扇半開的屋門。
「他就是想得太清楚了。」
祁君玉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但到底沒說出來。
他的手指在橫杆上敲了敲，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回吧，別來了，祖父不會見你的。」
話音剛落。
「君玉。」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屋內傳出來，不高，但在這安靜的半山腰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開門，請王爺進來。」
祁君玉愣了愣。
他的手還搭在橫杆上，身子僵了一瞬，隨即回頭看了一眼屋門的方向。
屋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老人走了出來。
滿頭銀髮，靛藍色的粗布衫，腳下一雙布鞋，一隻手拄著那根被摩挲得油光發亮的竹製拐杖，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站在門口，並沒有往前走。
目光越過院子，越過竹柵欄，落在蘇承錦身上。
視線不重，甚至可以說有些平淡。
但蘇承錦被這一眼看得脊背不自覺地直了直。
祁君玉回過神來，麻利地拉開了柵欄門上的麻繩扣，將門推開。
蘇承錦道了一聲謝，鬆開顧清清的手，快步走進院子，徑直走到祁經亮面前。
「承錦見過老……」
祁經亮伸出手，向前一擺。
「打住。」
他的聲音不高，慢條斯理的，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是王爵，我只是個平民百姓，不必行禮。」
說完，他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屋裡。
走到門口時，他頭也沒回，扔下一句話。
「君玉，備茶。」
祁君玉站在柵欄門邊，看了蘇承錦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顧清清。
他嘴巴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點了點頭，轉身繞到屋後面去找茶葉了。
蘇承錦回頭看了丁餘一眼，丁余會意，留在院子裡沒跟進去。
蘇承錦伸手牽起顧清清，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