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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故宅塵鎖字猶存,舊物輕觸憶至親

  五月十二,平州城。

  顧清清站在一扇灰濛濛的木門前,沒有動。

  門漆剝落了大半,門框上方掛著的匾額還在,但字跡被風雨磨得只剩淺淺的痕跡,隱約能辨出一個顧字。

  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銅綠從鎖眼裡往外蔓。

  蘇承錦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

  顧清清看著那把鎖,伸出手碰了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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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鏽屑簌簌落下來,沾在她的指腹上。

  丁余從懷中摸出一把薄刃,走上前,三兩下便將鎖撬開了。

  銅鎖落地,在石階上磕出一聲悶響。

  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吱呀聲。

  院子不大。

  青磚鋪就的地面長滿了雜草,從磚縫裡鑽出來,有的已經抽到了膝蓋高。

  一棵老槐樹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正中,枝杈伸展得很遠,樹幹上纏著乾枯的藤蔓,把半個院子罩在陰影里。

  顧清清跨過門檻,踩在長滿青苔的磚面上。

  她走得很慢。

  蘇承錦跟在她身後,視線掃過院子。

  正房三間,東西各兩間廂房。

  屋脊上的瓦片碎了幾塊,牆角的排水溝堵了,積了一汪黑水。

  窗欞上的紙早就爛沒了,只剩木框子空洞洞的對著院子。

  顧清清走到正房門口,停了一下。

  她推開門。

  正堂里的陳設還在。

  八仙桌,兩把太師椅,條案上擱著一隻青銅香爐。

  桌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椅子的坐墊不知道被什麼蟲蛀了,露出裡面發黃的棉絮。

  牆上掛著一幅筆力遒勁的字。

  紙已經泛黃卷邊了,但筆跡還能看清。

  清白傳家。

  顧清清站在那幅字面前,一動不動。

  蘇承錦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我爹的字。」

  顧清清的聲音很輕。

  「他入京那年寫的,說是留在老宅鎮宅。」

  她伸出手,指尖在紙面邊緣停住,沒有碰上去。

  「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

  蘇承錦沒有接話。

  顧清清轉過身,穿過正堂,走進了後面的小院。

  小院更小,三面圍牆,靠北面有一間小屋。

  屋門前栽著兩叢什麼花,早就枯死了,只剩乾巴巴的枝條戳在泥土裡。

  她走到小屋門口,手搭在門框上。

  「這是我的屋子。」

  她推開門。

  屋裡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

  床上的鋪蓋早就不知去向,只剩光禿禿的床板。

  書桌上擺著一隻粗陶筆筒,筒里插著幾支禿了頭的毛筆。

  顧清清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抽屜里有一本蒙學用的字帖,翻開來,第一頁寫著歪歪扭扭的天地人三個字。

  筆畫稚嫩,墨跡已經褪成了淺褐色。

  旁邊用硃砂批了一個甲字,字跡和正堂那幅字出自同一隻手。

  顧清清的手在那個甲字上停了一下。

  蘇承錦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一閃而過。

  他走上前,從身後抱住了她。

  「你爹的硃砂字寫得比正堂那幅好看。」

  顧清清沒吭聲。

  「大概是心境不一樣。」

  「給女兒批課業的時候,手上勁兒不同。」

  顧清清靠在他胸口,閉了閉眼睛。

  過了好一陣,她才開口。

  「他當年說,等我長大了就回平州來住。」

  蘇承錦的下巴擱在她頭頂上。

  「說平州好,山好水好,適合養老。」

  她的聲音平平的。

  蘇承錦收緊了手臂。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老槐樹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從牆頭投下來的光斑在磚面上晃來晃去。

  顧清清從他懷裡直起身來,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動作很快。

  「走吧。」

  蘇承錦看著她。

  「把字帖帶上。」

  顧清清愣了一下。

  蘇承錦已經伸手把那本字帖從抽屜里拿了出來,卷了卷,塞進自己袖子裡。

  「日後給孩子看看。」

  「告訴他,外公的字寫得好。」

  顧清清的嘴唇動了動。

  她沒有說話,轉身走出了小屋。

  蘇承錦跟上去,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顧清清回頭看了一眼正堂牆上的那幅字。

  「不拿嗎?」

  顧清清搖了搖頭。

  「留在這裡。」

  她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會。

  「讓它替我爹守著這個家。」

  蘇承錦牽起她的手,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顧家老宅。

  丁余在巷口等著,見二人出來,迎了上去。

  「公子,下一處去哪兒?」

  蘇承錦看了顧清清一眼。

  顧清清已經收拾好了情緒,臉上恢復了平時的清冷。

  「去城北,齊家。」

  丁余應了一聲,轉身在前面引路。

  蘇承錦和顧清清並肩走在平州的街巷裡。

  平州城比卞州城大了一圈,街面也更齊整些。

  鋪面的招幌在風裡晃蕩,茶館酒肆門口坐著三五閒人,操著南地口音東拉西扯。

  路邊的糧鋪門口掛著新寫的牌子,稻米八百文一石。

  蘇承錦掃了一眼,沒有多說。

  平州是南地三州之一,左鄰燼州,右接陌州,自古富庶。

  世家大族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幾百年,盤根錯節。

  齊家就在城北。

  一個時辰後,蘇承錦和顧清清站在齊家大門外。

  丁余上前叩門,門裡傳來一個老僕的聲音,有氣無力的。

  「誰啊?」

  「京城故交,登門拜訪。」

  丁余照蘇承錦吩咐輕聲開口。

  門開了一條縫。

  老僕從縫裡看了看蘇承錦和顧清清,又看了看丁余。

  「我家老爺不見客。」

  「在下有要事相商。」

  「老爺說了,什麼人都不見。」

  門關上了。

  丁余回頭看蘇承錦。

  蘇承錦搖了搖頭。

  「走吧。」

  三人轉身離開。

  半個時辰後,城東,林家。

  林家的門倒是開了,管事出來,客客氣氣的將蘇承錦請進了前廳,上了茶,說家主馬上來。

  等了一炷香。

  管事重新出來,臉上堆著笑。

  「實在抱歉,我家老爺突感不適,怕是今日不便相見了。」

  蘇承錦將茶碗放下,看了管事一眼。

  「無妨。」

  「改日再來。」

  出了林家大門,顧清清走在他旁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兩家都碰了壁。」

  蘇承錦嗯了一聲。

  「不急。」

  城南,周家。

  周家連門都沒開,隔著門板傳來一句話。

  「家中無人。」

  丁余差點笑出聲來。

  蘇承錦站在周家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嘴角扯了一下。

  「走。」

  三人又走了。

  城西,賀家。

  賀家開了門,家主見了蘇承錦的面,寒暄了兩句,蘇承錦剛把話頭往關北引。

  「王爺恕罪。」

  賀家家主站起身,深深一揖。

  「賀某一族老小百餘口,實在不敢冒此風險。」

  蘇承錦坐在椅子上,看著賀家家主彎下去的腰。

  「賀先生請起。」

  「本王不勉強。」

  出了賀家,日頭已經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