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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安民方為真教化,守土方興萬卷書

  院子裡安靜下來。

  榆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

  謝予懷端起茶壺,給蔣應德面前的空碗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來吹了吹,目光落在蔣應德面上。

  「覺得關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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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合你的心意?」

  蔣應德攥著茶碗的手指動了動,沉默了幾息,苦澀地笑了一下。

  「謝老,您這就是在打趣我了。」

  他將茶碗擱在桌上,聲音不高。

  「這一送院子,又送名醫,我哪裡說得了不合心意一說。」

  謝予懷撫了一下胸前的長須,笑意從眼角漫開。

  「聽你這意思,還是有點芥蒂?」

  蔣應德搖了搖頭。

  「芥蒂倒是沒有,只是有點猜不透王爺的心思。」

  他抬起頭,看著謝予懷的眼睛。

  「我一個無甚本事的老儒生,王爺這般厚待,何德何能。」

  謝予懷給他杯子裡的茶續了一些,聲音不急不緩。

  「關北如今缺的就是讀書人。」

  蔣應德沒有接話。

  謝予懷也沒等他接,手指在茶壺的把手上摩挲了一下,接著開口。

  「你也在士林中許久,讀書人的筆刀子,你清楚得很。」

  蔣應德的目光微微一動。

  謝予懷將茶壺放下,靠著椅背,目光落在院牆外面露出來的書院屋舍上。

  「我本就是關北人士,未成名之前,南地士林對我的評價,你應該清楚。」

  蔣應德扯了扯嘴角。

  他確實清楚,但他不能當著謝予懷的面說。

  謝予懷笑了笑,一臉坦然,伸出左手掰著手指頭數。

  「鄉野粗材,妄稱儒者。」

  「蠻夷之地稍通文墨者,沐猴而冠。」

  他歪了歪頭,想了想。

  「還有什麼來著……我也忘了,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蔣應德端著茶碗沒動,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沒接話,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該接什麼。

  那些話他年輕時在南地的文會上聽人說過,彼時他還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對關北的文壇沒什麼了解,只是跟著旁人一起點頭。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北地出不了真正的大儒,北地的讀書人到了中原或是南地,就該低一頭。

  後來謝予懷的文章一篇一篇傳到南地,那些話便漸漸沒人說了。

  但沒人說不代表沒人想。

  蔣應德心裡清楚,南地士林對北地的偏見,幾百年了,一直都在。

  謝予懷沒有在這上頭多停留,站起身來,走到石桌旁邊,背著手,目光越過院牆,望著外面書院的屋脊和遠處戌城的天際線。

  「你一路行來,北地三州的景象你應當看過。」

  蔣應德點了點頭。

  從卞州出發北上,一路經過了幾個州府的地界,北地三州的景象他確實看在眼裡了。

  越往北走,人煙越稀,有些地方連個像樣的集市都沒有,路邊的村子裡只剩老人和孩子,壯勞力不知道去了哪裡。

  謝予懷沒有回頭。

  「對比濱州如何?」

  蔣應德沉默了一息,搖了搖頭。

  「北地三州的百姓絕對沒有如今濱州百姓這般開朗。」

  「別說北地三州,就連南地的某些州府,恐怕也未有濱州之景象。」

  他不是在拍馬屁。

  蔣應德教了三十一年書,見過的地方不少,各州府的民生面貌他心裡有數,濱州本就比不上陌州、秦州那些膏腴之地,但他入了關北地界之後看到的東西,確實讓他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街面上的人不慌。

  這話聽著簡單,但蔣應德是老教書匠,看人一輩子了,百姓慌不慌,不用問,走路的步子、說話的聲調、鋪面裡頭掌柜的臉色,一眼便知。

  謝予懷點了點頭,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蔣應德面上,沉了一息,緩緩開口。

  「昔日老夫總以為,教化在書、在禮。」

  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噹噹。

  「直到膠州光復,老夫親眼見了受傷的將士,看過遷徙而來的流民,老夫才明白……」

  他頓了頓。

  「教化之本,不在口舌文章,而在安民樂業。」

  蔣應德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謝予懷繼續說。

  「儒者之道,不在高閣空談,而在護一方生民。」

  他走到蔣應德面前,站定。

  「百姓若饑寒交迫、朝不保夕,縱有萬卷詩書,又有何用?」

  「百姓若能安居樂業、衣食無憂,不用苛責,自會知禮向善。」

  謝予懷的語氣平了下來,不再是在論道,更像是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的事。

  「老夫從前輕慢兵卒,是因只看見他們粗莽,卻看不見他們守土護民之功。」

  他伸手捋了一下長須,動作很慢。

  「如今方知,無兵戈之安,則無教化之興,無百姓之安,則無儒者之尊。」

  院子裡靜了。

  風從牆頭的藤蔓間穿過去,帶著一點綠葉的清氣。

  蔣應德坐在石凳上,端著茶碗,一動不動,看著謝予懷的臉。

  滿頭銀髮,長須如雪,一雙眼睛卻亮得很。

  蔣應德愣了好一會兒。

  這還是自己從前在文章里讀到的那個謝予懷嗎?

  謝予懷的文章他早年讀過不少,用詞考究,立意高遠,骨子裡透著一股子清高孤傲,對世俗之事不屑一顧,那些文章里的謝予懷,是站在高處俯瞰眾生的大儒,是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典範。

  可眼前這個人說的話,哪裡還有半分孤高的影子?

  蔣應德將茶碗放下。

  「謝老……」

  謝予懷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沒等蔣應德把話說完,轉身走進了院子東側的一間書房。

  蔣應德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跟過去。

  片刻之後,謝予懷從書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紙,不厚,七八張的樣子,折得齊齊整整。

  他走回石桌前,將那疊紙遞到蔣應德面前。

  蔣應德接過來,低頭翻開。

  第一張。

  字跡不是謝予懷的,行文流暢,用詞精當,一看就是出自有功底的讀書人之手。

  蔣應德的目光從頭掃到尾,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通篇都在抨擊關北。

  【安北王擁兵自重,不奉王化……】

  【北境蠻荒之地,兵匪不分……】

  【關北所謂書院,不過籠絡人心之伎倆……】

  蔣應德翻開第二張,角度不同,但矛頭一樣。

  功在社稷,罪在綱常。

  這八個字蔣應德不陌生,這是裴懷瑾的原話,在南地士林中傳得沸沸揚揚,他在卞州也聽過不止一次。

  他一張一張翻下去。

  七八篇文章,來路不同,文風各異,有的老辣,有的生澀,但每一篇的核心都一樣。

  亂臣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