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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我攜素手閒行去,靜聽高談笑未休

  五月初一。

  秦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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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布馬車順著官道駛入城門。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軲轆聲。

  車廂內,蘇承錦挑開窗簾,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秦州地處中原腹地,街面比卞州寬闊得多,兩側商鋪林立,酒肆茶樓鱗次櫛比,行人穿梭如織,一派繁華氣象。

  「去長豐客棧。」

  蘇承錦放下窗簾。

  馬車在城中轉了兩個彎,停在一家裝潢考究的客棧門前。

  丁余率先跳下馬車,左右看了一眼,走到車廂旁掀開帘子。

  蘇承錦踩著腳踏下車,顧清清緊隨其後。

  趙傑和蘇十提著包袱跟在後面。

  一行人徑直走進客棧,上了二樓。

  丁余走到走廊盡頭的天字號房門前,伸手敲了三下門。

  門從裡面拉開。

  盧巧成站在門內,看到蘇承錦,立刻側開身子。

  「公子。」

  盧巧成壓低聲音。

  蘇承錦邁步跨進房間,顧清清跟了進去。

  丁余和趙傑留在門外,將門合上,一左一右守在走廊里。

  房間很大,臨街的窗戶半開著,透進些許日光。

  蘇承錦走到圓桌旁坐下,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屋裡只有盧巧成一個人。

  「就你一個?」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

  「李令儀呢?」

  盧巧成走到桌旁,拉開椅子坐下,伸手抓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頭灌了下去。

  「回去了。」

  盧巧成放下茶杯,語氣有些發悶。

  「回李家了?」

  「剛到秦州城外,李家就派了人來接。」

  盧巧成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拉著。

  「家主的印信直接遞到了她面前,連個推脫的餘地都沒給。」

  「她只能先跟著回去。」

  蘇承錦看著他。

  「你沒跟著去?」

  「去了。」

  盧巧成嘆了口氣。

  「前天上午,我提著兩盒在陌州買的極品雲霧,換了身過得去的行頭,親自登了李家的大門。」

  「然後呢?」

  「連大門都沒進去。」

  盧巧成撇了撇嘴。

  「門房看了一眼我的拜帖,進去通報。」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出來個穿著綢緞的中年管事。」

  「管事怎麼說?」

  顧清清在蘇承錦身邊坐下,輕聲問了一句。

  「那管事客氣得很,連連拱手,說李家書香傳家,不善庶務,仙人醉的生意他們插不上手。」

  盧巧成冷笑了一聲。

  「然後他又補了一句。」

  「他說,李家門檻雖然不高,但也不接見跑腿傳話的。」

  「若是生意背後真有大主顧,讓能拿主意的人親自登門,李家必定掃榻相迎。」

  蘇承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掃榻相迎。」

  蘇承錦笑了笑。

  「李家這是把話挑明了。」

  「可不是。」

  盧巧成身子往前傾了傾。

  「這幫中原世家的人,鼻子比狗還靈。」

  「陌州元家和魏家剛開始鋪貨,李家就已經順藤摸瓜,猜到我背後站著人了。」

  蘇承錦端起顧清清剛倒好的熱茶,吹了吹浮沫。

  盧巧成則無奈地攤了攤手。

  「既然他們把話說到這份上,我一個跑腿的自然不能硬闖,只能回客棧等您過來。」

  蘇承錦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眼,打量了盧巧成兩眼。

  從進門開始,盧巧成身上那股子逢人帶笑的機靈勁兒就沒剩多少。

  說話的時候眼皮耷拉著,時不時往窗外看一眼,整個人透著一股煩躁。

  「怎麼?」

  蘇承錦笑了笑。

  「自打見面你興致便不高。」

  「李令儀回家,你這般不開心?」

  盧巧成身子一僵,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

  「哪有。」

  他乾咳了一聲,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摸後腦勺。

  「這秦州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是覺得……」

  「身邊少個人拌嘴,有點不習慣罷了。」

  「拌嘴?」

  蘇承錦看著他。

  「對啊。」

  盧巧成移開視線,盯著桌上的茶壺。

  「那丫頭一天到晚嘰嘰喳喳的,突然沒聲音了,耳朵邊清淨得讓人發慌。」

  「我這是不適應,絕不是不開心。」

  顧清清坐在對面,看著盧巧成那副嘴硬的模樣,沒忍住。

  她端起茶杯擋住臉上的笑意,沒有說話。

  蘇承錦也沒點破他。

  「既然如此。」

  蘇承錦站起身,理了理衣擺。

  「那邊先去李家看看吧。」

  「我親自去敲這個門,看看李家到底有多大的架子。」

  「等等。」

  盧巧成連忙伸手攔住他。

  蘇承錦停下動作。

  「怎麼?」

  盧巧成站起來,走到蘇承錦面前。

  「殿下,我覺得咱們去李家之前,你得先去看另一件事。」

  「何事?」

  「去見一見你如今這頂亂臣賊子帽子的始作俑者。」

  盧巧成臉上的煩躁收了起來,換上了正色。

  蘇承錦的目光凝了一下。

  盧巧成走到窗邊,指了指城東的方向。

  「我聽說裴懷瑾今天午時會在城東的望湖茶肆講課。」

  「秦州城裡有頭有臉的讀書人,今天一大半都去了那裡。」

  蘇承錦慢慢走回桌旁坐下。

  「講課?」

  蘇承錦手指在扶手上敲著。

  「青萍司前些日子的密報不是說,他在秦州安分了一些時日。」

  「如今怎麼又跳出來了?」

  顧清清把茶杯放下,視線落在蘇承錦臉上。

  「估計是京城那邊收到蔣家的消息了。」

  「蔣家在卞州憑空消失,二十三口人全都沒了蹤影。」

  「這事瞞不住,蘇承明肯定已經知道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蘇承明猜到是你動的手。」

  「他在卞州的人沒截住蔣家,這口氣咽不下去。」

  「裴懷瑾在這個時候突然開講,多半是蘇承明在背後推了一把。」

  盧巧成附和地點了點頭,走回桌旁。

  「殺人誅心。」

  「裴懷瑾今天在望湖茶肆講什麼,殿下應該清楚吧。」

  「自然清楚。」

  蘇承錦靠在椅背上。

  「無非是講忠孝節義,講亂臣賊子,順便把蔣家北遷的事拿出來定個性。」

  「他這一講,秦州的讀書人全得跟著他的調子走。」

  盧巧成看著蘇承錦。

  「您去世家招攬人,頂著這麼大的罵名,世家就算想跟您合作,也得掂量掂量這天下的唾沫星子。」

  蘇承錦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坐了一會,然後站起身,語氣輕鬆。

  「那就走吧。」

  「一起去看看熱鬧。」

  盧巧成愣了一下。

  「看熱鬧?您不打算攔著他?」

  「攔什麼?」

  蘇承錦走到屋子中央。

  「人家講課,我還能把他的嘴縫上不成?」

  「去聽聽大儒的高見,順便看看這秦州的水有多深。」

  顧清清站起身,走到床榻邊,把剛才放在那裡的包袱解開。

  她從包袱最底層摸出一個布包,打開布包,裡面是一張暗銀色的半臉面具。

  面具材質極輕,做工精巧,只遮擋上半張臉。

  她拿著面具走到蘇承錦面前。

  「戴上。」

  顧清清把面具遞過去。

  蘇承錦低頭看著那張面具。

  「有這個必要?」

  「秦州不比其他州府。」

  顧清清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很認真。

  「這地方離京城太近,蘇承明的手很容易伸過來。」

  「城裡不知道埋了多少緝查司的暗樁。」

  她頓了一下,把面具往前遞了遞。

  「而且,裴懷瑾不可能不認識你。」

  「一切還是需要小心點。」

  顧清清輕聲開口。

  「戴上點,也好安心看熱鬧。」

  蘇承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沒有再反駁。

  他伸手接過面具,貼在臉上。

  暗銀色的金屬帶著一絲涼意。

  他將腦後的細繩繫緊,調整了一下位置。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和鼻樑,只露出下頜和薄唇。

  配上他那一身普通的青色長衫,整個人平添了幾分冷硬的疏離感。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盧巧成。

  「走吧。一起去看看我們裴大儒有何本事。」

  說著,他自然地伸出手,牽住了顧清清的手。

  兩人的手心貼在一起,溫度傳遞過來。

  蘇承錦牽著她,邁步走向房門。

  盧巧成看著兩人相握的手,眼角抽了一下,默默地跟在後面。

  房門拉開。

  丁余和趙傑立刻轉身。

  看到戴著面具的蘇承錦,兩人都沒有多問,只是沉默地跟在兩側。

  一行五人下了樓梯,穿過客棧大堂,走入了秦州城午後的陽光里。

  街面上人聲鼎沸。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和酒肆里傳出的划拳聲混雜在一起。

  蘇承錦牽著顧清清走在人群中。

  「望湖茶肆遠嗎?」

  「不遠。」

  盧巧成落後半步,指著東面。

  「順著這條主街走到頭,拐個彎便能看見鏡湖。」

  「茶肆就在湖邊上。」

  蘇承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他牽著顧清清的手緊了緊,步伐平穩地朝著城東走去。

  秦州城的風吹過街角,帶著幾分不知名的燥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