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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菜擔輕敲舊宅門,粗衣短打是萍人

  蔣應德打量著面前這個漢子。

  泥腿子,草鞋,肩膀上搭著汗巾,臉上的汗都還沒擦乾淨。

  怎麼看都是個走街串巷賣菜的。

  「你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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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應德聲音沉下來。

  「奉誰的令?」

  漢子笑了笑,那張黑黃的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蔣先生無需在意我是何人。」

  他拱了拱手,語氣隨意。

  「我奉的自然是王爺的令。」

  「您去不去,直說便是。」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蔣應德身後站著的蔣裕。

  「若是拒絕,我即刻便走。」

  「就當從未來過。」

  正堂里安靜了一瞬。

  蔣裕的目光在漢子身上來迴轉了兩圈,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蔣應德眉頭皺了起來。

  他在主案後面坐直了身子,手指搭在案面邊緣。

  「如此大事。」

  蔣應德盯著漢子的眼睛,聲音不高,但每個字咬得很清楚。

  「安北王殿下竟只派你一個人過來。」

  「未免托大了些。」

  他手掌按在案面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

  「安北王殿下如今在何處?」

  漢子沒有被問住。

  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把身子靠在正堂的柱子上,雙手抱在胸前。

  「蔣先生。」

  漢子的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了。

  「王爺的行蹤,豈是我這等小卒能知道的。」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您只需給出您的答覆。」

  「我也好回去向上頭交差。」

  蔣應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看著這個靠在柱子上的賣菜漢子,胸口有股氣上不來。

  安北王親自登門時,那份量是夠了。

  可到了動真格的時候,來的卻是個挑著爛菜葉子的泥腿子。

  連個名號都不報。

  連安北王在哪都說不上來。

  蔣裕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聲音壓低。

  「你說奉王爺的令,有何憑證?」

  漢子偏頭看了他一眼。

  「憑證?」

  他笑著搖了搖頭。

  「蔣公子,三天前誰來過你家,說了什麼話,你比我清楚。」

  「我要是拿著安北王的令牌大搖大擺往你家門口一站,你覺得趙家的人是先砍我的頭,還是先砍你們全家的頭?」

  蔣裕嘴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漢子站直了身子,看向蔣應德。

  「蔣先生。」

  「我就是個跑腿辦事的。」

  「王爺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我不知道,也不該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上頭讓我今天來問您一句話。」

  「走,還是不走。」

  正堂里又安靜下來。

  蔣應德坐在主案後面,目光從漢子身上移開,落在案面上那套青花瓷茶具上。

  杯壁上的青花纏枝紋路在午後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

  茶杯洗了三天。

  每天早上老僕都會重新洗一遍。

  蔣應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正堂門口廊柱旁邊的蔣瀚文。

  少年站在那裡,兩隻手攥得死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漢子。

  蔣應德又看了看蔣裕。

  蔣裕臉上的焦躁已經壓不住了,但嘴巴閉得很緊,沒再多說。

  後堂的方向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那是蔣家女眷。

  她們沒有出來,但一定都在後面聽著。

  蔣應德閉了一下眼睛。

  三天前安北王說得清楚。

  蔣家留在卞州,只有一條路。

  蔣應德是讀了一輩子書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趙家那三條罪名雖然是捏造的,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緝查司根本不需要真憑實據。

  太子要世家的命,誰來替蔣家說話?

  沒有人。

  卞州沒有,京城也沒有。

  蔣應德睜開眼,站起身來。

  他走到主案前面,在漢子面前停下。

  然後,他彎下腰,深深一揖。

  「有勞壯士。」

  蔣應德直起身子,聲音沉穩了許多。

  「蔣家二十三口,願隨壯士北行。」

  漢子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點了點頭。

  蔣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的肩膀都塌了下來。

  門口的蔣瀚文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後堂那邊,傳來了極輕的啜泣聲。

  分不清是高興還是害怕。

  「那便好。」

  漢子抬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往前走了兩步。

  「蔣先生,您聽好。」

  「今夜戌初,城門落鎖之前。」

  「您分批帶家人前往南城門。」

  蔣裕插了一句。

  「分批?」

  漢子看了他一眼。

  「蔣家二十三口人一窩蜂往城門口涌,你覺得趙家的眼線是瞎的?」

  蔣裕不吱聲了。

  漢子繼續說。

  「三五人一撥,間隔一炷香出門。」

  「老人孩子走前面,壯丁走後面。」

  「到了城門附近,不用找人,不用對暗號,自然會有人接應。」

  他伸出一根手指。

  「記住,城門落鎖之前,人必須全部出城。」

  「城門落鎖之後,城外自會團圓,由人帶著你們一路北上。」

  蔣應德聽完,點了點頭。

  隨即他想到了什麼,臉色又沉了下來。

  「城中盯著我們蔣家的人不在少數。」

  他看著漢子。

  「趙家的人,緝查司的探子,還有街坊鄰居的閒言碎語。」

  「分批出門動靜雖小,但蔣家大門多日沒開過了。」

  「今日突然有人進出,難保不被人盯上。」

  「屆時能否安全離開?」

  漢子已經轉過身,走到正堂門口了。

  他彎腰拿起放在台階下面的扁擔,把肩膀上的汗巾扯了扯。

  「蔣先生無需擔心。」

  他把扁擔往肩上一搭,籮筐里那幾把蔫了的青菜晃了兩晃。

  「照辦便是。」

  說完,漢子扛著扁擔,邁步往前院走去。

  蔣應德站在正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前院。

  老僕已經從側房走了出來,快步趕到大門前面,把門閂拉開。

  漢子側身擠過半開的門縫,扁擔磕在門框上,碰出一聲悶響。

  他沒回頭。

  大門在他身後重新合上。

  蔣應德站在原地,手指攥著袖口。

  蔣裕湊到他身邊,低聲開口。

  「爹,您真信他?」

  蔣應德沒有回答。

  他轉頭看向門口的蔣瀚文。

  少年臉上的緊繃勁已經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翹著,沒有說話,但眼睛裡有光。

  蔣應德收回目光。

  「去後堂,把你娘和兒媳叫出來。」

  他看著蔣裕。

  「告訴所有人,今日酉時之前,各房收拾好隨身之物。」

  「只帶衣裳和銀錢。」

  「書卷經冊,每人最多帶三卷。」

  「其餘的,全都留下。」

  蔣裕愣了一下。

  「三卷?」

  「三卷。」

  蔣應德的聲音沒有商量的餘地。

  「蔣家的東西帶不走,蔣家的人得走。」

  他轉身走回正堂,路過那套青花瓷茶具時,腳步停了一瞬。

  手指碰了碰杯沿。

  然後收回手,走到兒子面前。

  「去後面準備。」

  蔣裕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後堂。

  蔣瀚文從廊柱旁邊走過來。

  「祖父。」

  蔣應德看著他。

  少年的眼圈有點發紅,但沒有哭。

  「那個賣菜的……真的能行?」

  蔣應德沉默了片刻。

  「既是安北王殿下用的人,便先信上一信。」

  他丟下這句話,不再多說,轉身走進後堂。

  蔣瀚文站在正堂里,一個人看著那套青花瓷茶具發了一會呆。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杯底的印記。

  然後輕輕放回去,跟著轉身走了。

  ......

  朱雀巷外。

  漢子挑著扁擔沿著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十幾步,他在巷口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蔣家緊閉的大門。

  漢子把嘴抿了抿。

  他轉過頭,看向卞州街面。

  午後的日頭曬得人腦門發燙,街上行人不多,幾個挑著貨的小販低著頭走過去。

  漢子嘆了口氣。

  「他娘的。」

  他把扁擔從左肩換到右肩,嘟囔了一句。

  「輪到老子搬家了。」

  說完,他不再多想,挑著那兩筐蔫菜葉子,大步走進了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里。

  扁擔在他肩膀上一顛一顛的,籮筐里的菜葉隨著步子晃來晃去。

  很快,便和那些挑貨的、趕路的、賣力氣的混在了一起。

  分不出誰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