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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塞北塵囂暫收戈,江南煙雨待經過

  偏廳不大。

  一張木桌靠牆擺著,桌上擱了一盤切好的冷羊肉,一碟子醬蘿蔔,半碗稀飯已經見了底。

  盧巧成坐在桌前,右手攥著一隻羊腿骨,正撕扯上頭最後一條肉筋。

  腮幫子鼓著,嚼得兩頰亂動,嘴角沾了油光。

  李令儀坐在他斜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捧著一隻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喝著。

  佩劍斜靠在椅腿邊,劍穗垂在地上。

  她看著盧巧成那副餓死鬼投胎的吃相,笑著將臉轉向窗外。

  門被推開了。

  蘇承錦走在最前頭。

  盧巧成聽見動靜,猛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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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裡還塞著半塊羊肉,尚未來得及咽下去,便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把羊腿骨往碟子裡一丟,手在衣袍的側襟上胡亂抹了兩把,慌慌張張地拱手行禮。

  「殿……殿下!」

  聲音含含糊糊的。

  蘇承錦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錦袍上沾了一塊油漬。

  臉頰瘦了一圈。

  但精神頭不差,一雙眼睛亮得很。

  「吃你的。」

  蘇承錦擺了擺手,走進偏廳。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跟在後面。

  盧巧成還保持著拱手的姿勢,嘴巴嚼了兩下,把那塊肉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嚨滾了一滾,噎得他直拍胸口。

  「殿下,我……」

  「我讓你坐下吃。」

  蘇承錦走到桌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來。

  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伸手從碟子裡撿了一片醬蘿蔔,丟進嘴裡。

  「你好歹也是盧尚書的公子。」

  他看著盧巧成羊腿骨旁邊那一攤油漬和骨頭碎渣。

  「滿桌狼藉,你這吃相傳回京城去,你爹的臉都不夠你丟的。」

  盧巧成訕訕一笑,在對面坐了下來,兩隻手不知往哪擱,最後搭在桌沿上。

  「殿下這話冤枉人了。」

  他苦著臉。

  「從陌州一路趕回來,肚子早就扁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一路上就啃了幾口乾糧,到了鐵狼城聞到肉香,我實在忍不住。」

  諸葛凡在旁邊的椅子上落座,笑著搖了搖頭。

  上官白秀走到盧巧成對面的位置。

  他沒有坐。

  目光在屋內轉了一圈。

  然後他將目光落在李令儀身上。

  微微欠身。

  「李姑娘辛苦了。」

  諸葛凡也朝她點了點頭。

  「一路護送巧成南下北上,多虧了李姑娘。」

  李令儀從椅子上起身,回了個標準的禮節。

  「二位先生客氣了。」

  她將茶碗擱在桌上,又補了一句。

  「我就是跟著跑了幾趟腿,真要說辛苦,還得是這位盧大少。」

  她偏頭瞥了盧巧成一眼。

  「腦子一刻沒閒過,嘴也一刻沒閒過。」

  盧巧成瞪了她一眼,沒敢當著蘇承錦的面還嘴。

  上官白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偏廳里安靜了兩息。

  蘇承錦將嘴裡的蘿蔔嚼完,咽了下去。

  「說吧。」

  盧巧成的神色變了。

  他將桌上的碗碟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

  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張折了數道的紙,展開,鋪在桌面上。

  紙上畫著一幅簡易的輿圖。

  不算精細,但各州的方位、主要商路的走向標註得極清楚。

  有些線條用硃筆描了粗,有些地方畫了圈,圈旁邊批著蠅頭小字。

  盧巧成伸出手指,從輿圖的西北角開始,一路往南劃。

  「殿下,屬下此次南下,從翎州出發,途徑清州、酉州、卞州、霖州、景州,一路鋪到許州、懷州、乾州。」

  他的指尖在輿圖上點了幾個標記過的圈。

  「這些州的酒業渠道,目前已經打通了。」

  他頓了一下。

  「仙人醉在各州的分銷鋪面,最少的鋪了三家,最多的鋪了九家。」

  「全部走的是高端路線,只進頂級酒樓和世家的私宴。」

  蘇承錦的目光落在輿圖上。

  「價格呢?」

  「三百兩一斤。」

  盧巧成豎起三根手指。

  「沒有鬆動。」

  「一兩都沒降。」

  他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得意。

  「這些州的商幫試過壓價,被屬下擋回去了。」

  「誰要是想以八折進貨,屬下轉頭就抬腿走人,絕不回頭。」

  他將手指收回來,在輿圖上敲了一下。

  「如今仙人醉在南方已經有了口碑。」

  「凡是喝過的人,沒有說不好的。」

  「這個價格撐得住。」

  諸葛凡看著輿圖上那些標記過的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沒有急著開口。

  上官白秀捧著手爐,聲音不高。

  「這些州的渠道,走的是魏家的路子?」

  盧巧成搖頭。

  「不全是。」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弧線。

  「懷、許、乾三州用的是我自己搭的渠道,找的是當地的中小商幫。」

  「體量不大,但勝在靈活,太子的關卡管不了那麼細。」

  他將手指移到輿圖的另一側。

  「清、酉、卞、霖、景這幾州,走的是翎州五殿下那條線。」

  「五殿下在翎州扎了根,這幾州和翎州接壤,借他的面子打通的關節。」

  蘇承錦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老五那邊,可還順當?」

  「順當。」

  盧巧成點頭。

  「五殿下雖然不愛管事,但他身邊那幫人不傻。」

  「咱們的貨從翎州過境,他們抽了一成的腳力錢,雙方都滿意。」

  他將輿圖上最後五個沒有畫圈的州名指了出來。

  「殿下請看。」

  手指依次點過那五個名字。

  秦,梁,陌,平,燼。

  「這五州,是整個南方最大的五個州。」

  盧巧成的聲音沉了下來。

  「人口多,經濟強,世家密集。」

  「無論是酒業還是其他買賣,這五州加起來的體量,比已經打通的那些州加在一起還要大。」

  他將手從輿圖上收回來。

  「但這五州的問題也最大。」

  他看著蘇承錦。

  「路途遙遠,光是從關北往南運酒,路上的損耗和腳力就能吃掉不少的利潤。」

  「再加上太子的關卡,厘金翻了十倍不止。」

  「一壇酒從玉壘城運到陌州,成本漲三倍都打不住。」

  蘇承錦嗯了一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當地建坊。」

  盧巧成的聲音很乾脆。

  「把釀造的環節搬到南方。」

  「就地出酒,就地賣貨。」

  「省掉運輸的成本,也繞開太子的關卡。」

  諸葛凡在旁邊插了一句。

  「配方呢?」

  「配方不離手。」

  盧巧成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到了當地,我帶幾個信得過的人,在酒坊里把活做出來。」

  「當地合作方只負責出地方、出人手、出渠道。」

  「碰不到配方。」

  上官白秀輕聲開口。

  「陌州落地了?」

  盧巧成的眼睛亮了一下。

  「落了。」

  他從懷中又取出一張紙。

  比輿圖小得多。

  展開之後,上面是一幅簡畫,標著方位和地形。

  「城南三十里,柳溪渡口東行二里。」

  「一處廢棄的官窯。」

  「三面環丘,東面臨水,磚窯結構完好。」

  他將紙鋪在輿圖旁邊。

  「我親自去看過了。」

  「水質上佳,地基紮實,窯體不用推倒重來,改建費用不超過八百兩。」

  他將手指從紙面上收回來。

  「選址是元家提供的。」

  蘇承錦的眉頭抬了一下。

  「元家。」

  「對。」

  盧巧成點頭。

  「陌州元家。」

  他笑了笑。

  「元家出地皮和名望,魏家出渠道和人手。」

  「三方合作,利潤四三三分。」

  「我拿四成,元家三成,魏家三成。」

  蘇承錦看著他,右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做得不錯。」

  他一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走到盧巧成身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照這個勢頭,你腰上那塊玄鐵腰牌,用不了多久就該換成純金的了。」

  盧巧成嘿嘿一笑,立刻雙手捧在身前,做了個接東西的姿勢。

  「殿下金口玉言!」

  「我記住了!到時候您可不能賴帳!」

  蘇承錦踹了他一腳。

  「先把銀子掙出來再說。」

  盧巧成的笑容收了。

  他將桌上那兩張紙推到蘇承錦面前,聲音壓低了半個調子。

  「殿下,陌州這一局,我有幾件事得跟您和兩位先生說清楚。」

  他抬起頭。

  「尤其是元家。」

  偏廳里安靜了下來。

  李令儀將茶碗擱在桌面上,目光掃了一圈屋內四人的臉。

  然後她拎起椅腿邊的佩劍,站起身。

  「你們聊,我去外頭轉轉。」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跨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帶上了。

  盧巧成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愣了一拍。

  然後他收回視線,將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傾。

  「這次跟元家接觸,是元家的當家人元敬之主動找上來的。」

  「品酒會上,他當眾開口,替仙人醉站台。」

  「之後又私下邀我去他的茶室喝茶。」

  「第一次見面,他就把那塊廢棄官窯的地契拿了出來。」

  盧巧成的目光在蘇承錦臉上停了一息。

  「地契是提前準備好的。」

  「不是臨時起意。」

  「我估計,從上次冬天我去陌州的時候起,元敬之就已經在布局了。」

  蘇承錦沒有說話。

  上官白秀這時開了口。

  聲音很輕。

  「元家在陌州扎了三百年。」

  「世代讀書,出過翰林,出過侍講學士。」

  「不涉商,不沾酒,不參與陌州的任何行當。」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地契的簡畫上。

  「但在前朝,元家不是這般光景。」

  蘇承錦偏頭看他。

  上官白秀將手爐換了一隻手。

  「前朝鼎盛之時,元家出過兩位丞相,五位尚書。」

  「是真正站在朝堂核心的頂級門閥。」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

  「後來太祖皇帝建新朝。」

  「元家在那場博弈之中站錯了位置,被清算。」

  「幾位在朝為官的族人或被罷黜,或被流放。」

  「元家從此退出朝堂,縮回陌州。」

  他將手爐擱在掌心。

  「數十年來,元家不出仕,不經商,只做兩件事。」

  「讀書,修志。」

  諸葛凡在旁邊點了點頭。

  「白秀說的不差。」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看著輿圖上陌州的位置。

  「元家如今的當家人元敬之,年方三十。」

  「此人在陌州的風評極佳,為人溫潤持重,有讀書人的風骨。」

  他轉過身,看著蘇承錦。

  「但此人絕非甘於寂寞之輩。」

  諸葛凡的聲音比上官白秀重了幾分。

  「一個傳承數百年的頂級門閥,被打壓了幾十年之後,忽然主動站出來,把自家的地皮拱手相讓,又拿自家的名望替一個外來的酒商站台。」

  「而且是在三方談判中,主動坐上了主導的位置。」

  「這不是做生意。」

  「這是下注。」

  諸葛凡看著蘇承錦。

  「元敬之押的不是仙人醉這壇酒,是仙人醉背後的人。」

  偏廳里又靜了。

  窗外傳來士卒搬運條石的號子聲。

  一聲接一聲,悶悶的。

  蘇承錦將目光從諸葛凡臉上移開,看向上官白秀。

  「你覺得呢?」

  上官白秀的回答不緊不慢。

  「元家要的,是重新回到朝堂之上。」

  他沒有看蘇承錦,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紫銅手爐上。

  「前朝丞相之家,被壓了幾十年,骨子裡的東西不會變。」

  「修縣誌,辦家學,維持名望,這些都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值得押注的人。」

  蘇承錦沒有立刻接話。

  盧巧成在旁邊補了一句。

  「我在陌州的時候,程柬也提過,元家想要的東西,比一座酒坊大得多。」

  他看著蘇承錦。

  「我當時的判斷是,不管元家圖什麼,眼下這步棋對咱們沒有壞處。」

  「元家的名望在陌州根深葉茂,有他們站台,仙人醉在南方的路會通暢得多。」

  他頓了一下。

  「但我也想了一路。」

  「光憑我的分量,恐怕撐不住這一局。」

  蘇承錦看著他。

  盧巧成的目光沉了沉。

  「殿下,元敬之此人城府極深。」

  「我跟他打了幾回交道,他給出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算好的。」

  「地契是早就準備的,品酒會上的話也不是臨時起意。」

  「我在他面前用的是秦州李家的身份。」

  「這個殼子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

  「元敬之要的是跟殿下這面旗做買賣,不是跟什麼李成做買賣。」

  「所以我想請殿下親自南下一趟。」

  「與元敬之當面一談,將此事從根子上定下來。」

  話說完。

  偏廳里安靜了一會。

  蘇承錦的目光從盧巧成臉上移開,看了一眼窗外。

  午後的陽光從半扇開著的窗子裡照進來,將桌面上那張輿圖照得發白。

  他轉頭。

  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的表情平靜。

  「關北戰事暫歇,殿下無需時刻坐鎮。」

  他將手爐捧穩了。

  「若要南下,眼下倒是個合適的時機。」

  蘇承錦又看向諸葛凡。

  諸葛凡笑了笑。

  「殿下中箭昏迷的消息一直沒有更正。」

  「草原那邊信了也好,沒信也罷。」

  「殿下此時不在鐵狼城,反倒更讓百里元治摸不著頭腦。」

  他負手而立,語氣輕鬆了一些。

  「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殿下會在這個當口往南走。」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幾分。

  「但殿下此行不可張揚。」

  「輕騎簡行,少帶人,走快路。」

  「另外……」

  他看了一眼蘇承錦的左胸位置。

  「殿下的傷雖已無礙,但畢竟大病初癒。」

  「身邊須有能擋事的人。」

  蘇承錦抬起手,擺了擺。

  「你們兩個把前因後果、利弊得失全替我分析完了,又把出行的安排也替我想好了。」

  他攤了攤手。

  「倒是沒給我留什麼拒絕的餘地。」

  諸葛凡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笑了。

  盧巧成見三人的表情,懸了一路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蘇承錦從椅子上站起身。

  「關北之事,你二人全權處置。」

  他看著諸葛凡和上官白秀。

  「軍務、政務、錢糧、人事。」

  「先斬後奏,不必事事傳信。」

  二人相視一笑。

  「殿下放心。」

  蘇承錦走到窗前。

  右手撐在窗沿上,目光越過窗框,望向南面。

  鐵狼城的城牆還在修。

  磚石的斷面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

  城牆之外,是一片廣袤的草原。

  草已經綠了,但沒有綠透,一半黃一半綠。

  他站了一陣。

  然後轉過身來。

  諸葛凡、上官白秀、盧巧成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臉上。

  蘇承錦看著他們。

  「蘇承明如今把世家往死里壓。」

  「那些世家撐得住也好,撐不住也罷,總歸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我想親眼去看看。」

  「在蘇承明的刀子底下,那些老狐狸們還剩幾根骨頭。」

  「看看誰彎了腰,誰還站著。」

  他走到桌前。

  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鋪開的輿圖。

  目光從北往南掃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看著盧巧成。

  「準備吧。」

  盧巧成笑了笑。

  「好嘞!」

  蘇承錦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偏過頭。

  光線從窗口照進來,落在他的半張側臉上。

  「去看看這大梁的江南,是何等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