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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今日堂前開新例,唯憑才略定功名

  四月初一。

  卯時。

  酉州州府衙門大堂。

  春日的晨光從檐角斜斜落下來,照在地磚上,勉強鋪了半塊亮。

  大堂兩側的柱子上,朱漆剝落了數處,露出底下的木質。

  匾額高懸,明鏡高懸四個字倒還齊整,只是落了一層薄灰,沒人去擦。

  司徒硯秋端坐在堂上那把黑漆官椅中。

  官椅不算舊,椅背上雕著雲紋,扶手處的漆面光滑發亮,是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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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覆滅後,緝查司的人將這衙門裡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該抄的抄了,該砸的砸了,唯獨這把椅子沒動。

  大約是覺得知府的位子總得有人來坐,留著省去添置的麻煩。

  司徒硯秋穿著四品官服。

  官服是新裁的,吏部發下來的成衣,尺寸略寬了半寸。

  他沒有讓人改,就這麼套在身上。

  腰帶束得緊,勉強撐住了。

  胸前的補子繡著雲雀紋,針腳倒算細密,只是顏色比京中的料子暗了一成。

  堂下空曠。

  偌大的州府正堂,左右兩列椅位空了大半。

  只有一個人站在堂前。

  新任州丞趙昌平。

  從四品下。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兩鬢已經花白。

  一身青灰色官服洗得發白。

  他站在堂前,微微弓著身子,手裡捧著一摞公文。

  公文摞得老高,最上面那份的紙角已經卷了邊。

  大堂內沒有旁的聲音。

  廊外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叫得也有氣無力。

  趙昌平站了片刻,開口了。

  「知府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蕩蕩的大堂里卻格外清晰。

  「這是近半月積壓的公文。」

  「刑曹、倉庾、工曹三署的主官皆空缺,佐官不敢批文,下面的胥吏也不敢動。」

  「所有事務全堵在州署里,進不得,退不得。」

  趙昌平將那摞公文往前遞了半步。

  「最緊要的是春耕。」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褶子比額上的皺紋還深。

  「清明已過,穀雨將至。」

  「各縣的春耕調度遲遲發不下去,種子、農具、耕牛、水渠修繕,一樣都沒著落。」

  「再拖半月,今年酉州的秋糧就不必指望了。」

  司徒硯秋沒有去接那摞公文。

  他的目光越過趙昌平的肩頭,望著堂下那些空蕩蕩的椅位。

  司徒硯秋收回目光。

  「名冊。」

  趙昌平一愣。

  「什麼?」

  「酉州在冊官吏的名冊。」

  司徒硯秋的聲音不緊不慢。

  「另外,緝查司查抄時留下的那份處置名單,一併取來。」

  趙昌平遲疑了一下。

  「名冊在吏房存檔,取來不難。」

  「只是那份查抄名單……」

  「怎麼?」

  「那是緝查司的公文,封存在州署密檔房裡。」

  「按理說,須得上報吏部方可調閱……」

  「趙州丞。」

  司徒硯秋打斷了他。

  他沒有抬高聲音。

  語速與先前一樣,平平穩穩。

  「我是這一州的知府。」

  「本州的密檔房,我調一份名單出來看看,還需要上報吏部?」

  趙昌平張了張嘴。

  他看著堂上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面孔。

  說年輕,是真的年輕。

  二十出頭的年紀,放在京城修文院裡還算年少有為,放在這酉州知府的位子上,幾乎像個荒唐的玩笑。

  可那雙眼睛不像在開玩笑。

  趙昌平閉上嘴,躬身一禮。

  「是。」

  「下官這就去取。」

  他放下那摞公文,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司徒硯秋等他走遠,才伸手將那摞公文拖到面前。

  他沒有翻看。

  只是用拇指摁了摁紙摞的厚度。

  放在京城,一個曹署半日就能批完。

  放在這裡,堆成了一座無人敢碰的紙山。

  司徒硯秋鬆開手。

  他靠在椅背上,抬頭看著大堂正中那塊匾額。

  他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

  這塊匾掛在這裡的時候,朱天問還在這座城裡做他的土皇帝。

  劉文才還坐在這把椅子上,替朱家批文蓋印。

  明鏡高懸。

  懸了個屁。

  趙昌平回來得很快。

  兩份文卷被他分別捧在左右手裡。

  左手是酉州在冊官吏名冊,封皮上蓋著吏部的朱印。

  右手是緝查司留下的查抄處置名單,封皮上蓋著緝查司的鐵墨黑印。

  司徒硯秋接過來,將兩份文卷並排攤開在案上。

  左手翻名冊,右手翻名單。

  逐行對照。

  司徒硯秋的手指在兩份文卷之間來回跳動。

  速度很快。

  趙昌平站在一旁,看著他翻閱的速度,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

  司徒硯秋停了手。

  他將兩份文卷合上,手掌按在名冊的封面上。

  「被查抄的,全是各曹署手握實權的主官和主事。」

  「刑曹,倉庾,工曹,籍田,武備各主事。」

  「加上城防尉以及已經裁撤的衛所指揮使。」

  「就算把劉文才本人算上,一共也才十四人。」

  趙昌平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各署的副職、佐官、丞、吏、錄事,絕大多數都還在。」

  司徒硯秋的手指敲了敲名冊。

  「緝查司殺的是主幹,留的是枝葉。」

  趙昌平低下頭。

  「知府大人明鑑。」

  「你倒是也留下來了。」

  司徒硯秋側過頭,看了趙昌平一眼。

  趙昌平的身子又弓了幾分。

  「下官……下官只是一個之前只是一個代州丞。」

  「協理州丞處理州政,分管民政戶籍與田賦徭役。」

  「朱家的買賣,下官確實未曾沾手。」

  「是沒沾手,還是不敢沾?」

  趙昌平沉默了一息。

  「不敢沾。」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下官入酉州為官十二年。」

  「看著朱家一日大過一日,看著劉文才在堂上替他們蓋印批文。」

  「下官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知道。」

  司徒硯秋沒有接話。

  他將名冊重新翻開,目光落在那些倖存者的名字上。

  「這些留下來的人,如今是什麼狀態?」

  趙昌平苦笑了一聲。

  「惶恐。」

  「終日惶恐。」

  「生怕緝查司翻舊帳,把自己也牽連進去。」

  「不求有功,只求無過。」

  「大事不敢問,小事不敢批。」

  「衙門裡但凡有一樁事務需要簽字畫押的,全都往上推。」

  「推到各署主事那裡,主事的位子空了,就推到下官這裡。」

  「下官也不敢獨斷,又推到知府大人案前。」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三寸厚的公文。

  「便是這般堆起來的。」

  司徒硯秋盯著那摞公文,沉默了片刻。

  「衙門停擺多久了?」

  「打從緝查司離城那日算起,已有月余。」

  司徒硯秋將月餘二字咀嚼了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正中,背著手,望著門外那條冷冷清清的甬道。

  甬道兩側的石燈柱上長了青苔。

  一月前,就是這條甬道,緝查司的緹騎手執鐵鏈,將一串串帶著銬的犯官從這條路上押出去。

  哭喊聲、求饒聲、鐵鏈拖地的聲音,壓得整條甬道都在嗡嗡作響。

  如今安靜得過了頭。

  他正要轉身,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門吏快步走到堂前,拱手道:「稟知府大人,城中錢、周、許三家商行的東家與幾位士紳,聯袂來訪,在儀門外候見。」

  趙昌平的臉色變了變。

  他看向司徒硯秋的背影,欲言又止。

  司徒硯秋沒有回頭。

  「請進來。」

  門吏領命而去。

  趙昌平低聲道:「府尊大人,這幾家都是酉州城中殘餘的大商行。」

  「朱家倒了之後,他們便是本地最有頭臉的人物。」

  「此番聯袂來訪……」

  「本官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司徒硯秋轉過身,走回堂上坐下。

  他將那兩份文卷收到一旁,理了理袖口。

  腳步聲由遠及近。

  儀門處的門扇被推開,一行七八人魚貫而入。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中年人,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繫著玉帶,面色紅潤,蓄著一部修剪得極為齊整的山羊鬍。

  錢鳳岐。

  錢氏商行的當家人。

  他身後跟著兩名年紀相仿的商人和四五名穿著儒袍的士紳。

  一行人踏入大堂,在堂下站定。

  錢鳳岐當先跪下,行了一個大禮。

  「酉州商民錢鳳岐,叩見知府大人。」

  「恭賀大人履新,酉州百姓翹首以盼,得知府大人坐鎮,實乃一州之幸。」

  他身後的人齊刷刷跪了一片,跟著說了一遍相同的話。

  聲音整齊,顯然事先練過。

  司徒硯秋坐在堂上,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沒動。

  「起來。」

  錢鳳岐站起身,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司徒硯秋的面孔上停了一息。

  太年輕了。

  這是他臉上掠過的第一個念頭。

  但他藏得很好,面上只露出一副恰到好處的恭謹。

  「大人初履此任,百事纏身,我等本不該貿然打擾。」

  「只是聽聞州署諸事繁雜,下面的佐官吏員人手不足,民間多有憂慮。」

  「小人等身為酉州商民,世受皇恩,不敢旁觀,特來拜會大人,聊表寸心。」

  他說著,朝身後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隨從端著一隻紅木托盤走上前,盤上蓋著綢布。

  趙昌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錢鳳岐沒有揭開綢布。

  他將托盤擱在堂前的條案上,退後一步,拱手道:「些許薄禮,不成敬意。」

  「另外……」

  他頓了一頓,似在斟酌措辭。

  「小人斗膽直言。」

  「酉州經此番變故,官署空缺甚多。」

  「小人等在本地經營數十年,與各縣鄉里略有往來,識得幾位才幹出眾、品行端方的人才。」

  「若府尊大人不嫌棄,小人等願代為舉薦,為大人分憂。」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明白了。

  司徒硯秋看著錢鳳岐。

  錢鳳岐迎著他的目光,笑容不減,腰彎得恰到好處。

  不卑不亢,卻又透著一股子我是在幫你的姿態。

  司徒硯秋的嘴角微微一動。

  「錢東家。」

  「小人在。」

  「坐。」

  司徒硯秋偏頭看了趙昌平一眼。

  「趙州丞,給諸位看座,上茶。」

  趙昌平應了一聲,招呼門吏搬了幾把椅子過來。

  茶端上來了。

  不是什麼好茶,州署庫房裡翻出來的陳年老茶,泡出來的湯色泛黃,但好歹是熱的。

  錢鳳岐雙手接過茶碗,淺淺啜了一口。

  司徒硯秋端起自己的茶碗,也喝了一口。

  「錢東家方才說的這番話,本官聽進去了。」

  錢鳳岐的眼睛亮了一下。

  「諸位在酉州紮根多年,對本地人事瞭然於胸,這份心意,本官領了。」

  錢鳳岐放下茶碗,拱手道:「大人言重了。」

  「不過......」

  司徒硯秋將茶碗擱在扶手旁。

  「官吏任免,自有朝廷法度。」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分明。

  「六部考功、吏部銓選、政績考核,皆有定製。」

  「何人可用,何人不可用,本官自會依制公斷。」

  錢鳳岐的笑容凝固了。

  「諸位的好意,本官心領。」

  「但舉薦人才這件事……」

  司徒硯秋看著錢鳳岐的眼睛。

  「不勞諸位費心。」

  錢鳳岐的手指在茶碗邊緣摩挲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名商人和士紳互相對視了一眼。

  錢鳳岐笑了笑。

  「大人說的是。」

  「是小人逾越了。」

  他站起身,拱手一禮。

  「既如此,小人等不敢多擾。」

  「大人公務繁忙,我等先告退了。」

  「慢著。」

  司徒硯秋抬了抬手。

  他的目光落在條案上那隻蓋著綢布的紅木托盤上。

  「東西帶回去。」

  錢鳳岐的笑容僵了一瞬。

  「大人,這只是一點心意……」

  「帶回去。」

  司徒硯秋重複了一遍。

  錢鳳岐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道:「是。」

  隨從上前,將托盤端了回去。

  一行人魚貫退出大堂。

  腳步聲漸遠。

  趙昌平站在一旁,目送那群人走出儀門,才回過頭來,看了司徒硯秋一眼。

  「知府大人,錢家雖算不上世家,但在本地勢力也是不小。」

  「如此駁了他的面子……」

  「趙州丞。」

  司徒硯秋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沒有追著那群人離去的方向看。

  他在看堂下那些空蕩蕩的椅位。

  「一個朱家倒了。」

  「後面就冒出來一個錢家。」

  「錢家倒了,還會有周家、許家、王家。」

  他收回目光,看著趙昌平。

  「本官若今日收了他的禮,聽了他的話,用了他薦的人。」

  「三年之後,這把椅子上坐的是知府,還是他錢家的傀儡?」

  「而且,這幫人還真是記吃不記打!」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清剿世家,為的是什麼?」

  「真是找死。」

  趙昌平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

  堂上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司徒硯秋重新坐正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那些空椅子上掃了一遍。

  五個關鍵曹署,五把空椅子。

  等吏部調人?

  一道公文往返少說一個月。一個月後選好了人,再送過來,又得一個月。

  兩個月。

  三個月之後黃花菜都涼了,春耕誤了,秋糧沒了,這一州的百姓喝西北風去?

  司徒硯秋攥了一下拳。

  「趙州丞。」

  「下官在。」

  「傳本官的令。」

  「即刻起,召集州署內所有在冊的官、吏。」

  「無論品級,無論曹署,無論正官佐官、錄事典吏。」

  趙昌平愣住了。

  「兩刻鐘之內,到這間大堂集合。」

  司徒硯秋的手掌按在案面上。

  「無故不到者,即刻除名。」

  趙昌平的瞳孔縮了一下。

  「大人知府,所有人?」

  「所有人。」

  趙昌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拱手一禮,急步走出大堂。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急促而密集,一路小跑出了儀門。

  堂上只剩下司徒硯秋一個人。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條案前,將那份積壓的關於春耕調度的公文抽了出來。

  公文的紙角卷著邊,墨跡幹了多日。

  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半月前。

  司徒硯秋將那份公文卷好,握在手中。

  他沒有坐回去。

  他就站在堂前,等著。

  兩刻鐘。

  時間並不長。

  但從門外傳進來的腳步聲,說明這一刻鐘對州署里的所有人而言,都很漫長。

  最先到的是幾名錄事和典吏。

  他們從各曹署的偏房裡跑過來,一路小跑,有人連官帽都沒戴正就衝進了大堂。

  然後是各署的佐官、丞、副手。

  腳步聲越來越密。

  人影越來越多。

  兩刻鐘將盡。

  大堂之下,黑壓壓地站了百餘人。

  品級最高的是幾名從七品和正八品的佐官、主事。

  品級最低的是不入流的典吏和雜役。

  有人穿著官服,有人穿著吏袍,有人連吏袍都沒穿。

  大約是被人從鋪上拽起來的,只套了件棉衫,外面胡亂披了件罩衣。

  沒有人坐。

  椅子不夠。

  況且也沒人敢在這種場合坐下。

  百餘雙眼睛望著堂上。

  每一雙眼睛裡都有相同的東西。

  恐懼。

  那種朱家覆滅之後蔓延了整整月余的恐懼。

  緝查司的鐵墨黑印還沒幹透,緹騎的刀鞘上還掛著冰碴,十四顆人頭還沒涼。

  那些曾經吃朱家的飯、替朱家辦事、在朱家的陰影下討生活的人,哪個不怕?

  今天叫他們全來了。

  新知府要做什麼?

  第二輪清洗?

  有人的腿已經在發抖。

  站在最後排的一名倉監丞,年近六旬,身形佝僂。

  他身上那件九品官服洗得發白,膝蓋處還打了一塊補丁。

  他的手緊緊攥著袖口,指節發白。

  堂上沒有聲音。

  司徒硯秋站在案後,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堂下的每一張面孔。

  那些面孔高低錯落,老少不一。

  有滿臉皺紋的老吏,有剛蓄起鬍鬚的年輕錄事,有兩鬢斑白的佐官,有面色蠟黃的典簿。

  司徒硯秋將他們的表情一張一張地收入眼中。

  他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捲成了一個筒。

  他握著那個紙筒,從案後走了出來。

  百餘人的目光跟著他移動。

  有人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司徒硯秋在堂下站定。

  他環視了一圈。

  「今日叫諸位來,不是為了問舊帳。」

  他的聲音不高。

  但在這間落針可聞的大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朱家的事,緝查司已經結案。」

  「該殺的殺了,該抓的抓了。」

  「名單上沒有你們的名字。」

  最後排幾個年輕的典吏,肩頭明顯鬆了一分。

  「從今日起,過去的事,本官不問。」

  他頓了一頓。

  「但將來的事,本官要問。」

  松下去的肩頭又緊了回來。

  司徒硯秋舉起手中那份捲成筒狀的公文。

  「這是一份關於春耕調度的公文。」

  「各縣報上來的,在州署里躺了半個月,沒有一個人敢批。」

  他將公文展開,舉在面前。

  「種子沒有下發。」

  「農具沒有調撥。」

  「水渠沒有疏通。」

  「耕牛沒有分派。」

  「穀雨已至。」

  「再過半月,酉州八縣,從南到北,所有的田地都會錯過春播的最後時限。」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那些低著頭的面孔。

  「諸位,你們摸著自己胸口想一想。」

  「一州百姓,幾十萬張嘴,今年秋天吃什麼?」

  「吃這摞公文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抬頭。

  司徒硯秋將那份公文重新卷好,握在手中。

  「本官知道你們怕。」

  「怕得罪人,怕被牽連,怕簽了字蓋了章,將來有人翻舊帳,把你們也拖進去。」

  「但本官今天把話放在這裡。」

  「這州府衙門,是做事的地方。」

  「不是藏身的地方。」

  堂下有人吞了一口口水。

  司徒硯秋環視一圈。

  「各曹署主官全部空缺。」

  「等吏部銓選調派,最快也要兩個月。」

  「本官等不了兩個月。」

  「酉州的百姓也等不了兩個月。」

  他停下腳步,站在堂下正中央。

  「所以......」

  他將公文抬起來,指向堂下所有人。

  「今日,本官要在這間大堂里,當堂考功。」

  堂下騷動了。

  百餘人互相對視,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從人群中漫開來。

  「什麼叫考功?」

  一個年輕的錄事低聲問身邊的老吏。

  老吏搖了搖頭,滿臉茫然。

  趙昌平站在一側,臉上的表情也是一片愕然。

  當堂考功?

  現場選官?

  這種事聞所未聞。

  司徒硯秋的聲音壓過了嗡嗡聲。

  「規矩很簡單。」

  「本官問。」

  「你們答。」

  「以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為準。」

  「不問出身,不問品級,不問資歷。」

  「答得上來的。」

  「該升就升,該用就用。」

  「答不上來的。」

  「退下去,回去做你該做的事。」

  嗡嗡聲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問品級?

  不問資歷?

  一個九品的小吏,只要答得好,就能一步坐上正八品主事的位子?

  有人覺得荒唐。

  有人覺得不敢信。

  有人的眼中閃了一下。

  司徒硯秋沒有給他們太多消化的時間。

  他舉起手中那份春耕公文。

  「第一個。」

  「倉庾曹。」

  堂下再次沉默了。

  「倉庾曹掌一州糧倉軍儲、漕運調度、物資調撥。」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種子、農具、耕牛的發放全賴此署。」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

  「倉庾曹事務,誰人最熟?」

  「春耕種子、農具發放、水利調度,如何能在三日內遍及全州各縣?」

  「能者上前一步!」

  堂下鴉雀無聲。

  百餘人站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

  沒有人動。

  一息。

  兩息。

  三息。

  趙昌平站在一旁,額角滲出了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最後落在了後排那個佝僂的身影上。

  那個穿著九品補丁官服的老倉監丞。

  趙昌平認得他。

  宋沛恩。

  在酉州倉庾曹幹了三十年。

  從年輕時的錄事熬到如今的從九品倉監丞。

  三十年。

  沒升過一次官。

  不是沒有本事,是上面的位子被朱家的人占得死死的,輪不到他。

  趙昌平剛要開口,後排突然有了動靜。

  不是宋沛恩自己走出來的。

  是他身旁站著的一名年輕典吏,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宋沛恩被這一推,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踉蹌了兩步。

  他站在人群最前方,整個人暴露在司徒硯秋的目光之下。

  他下意識地想縮回去。

  但後面的人已經悄悄挪開了一步。

  回不去了。

  宋沛恩那張布滿褶子的老臉漲得通紅。

  他低著頭,雙手攥著袖口,膝蓋在微微發顫。

  司徒硯秋看著他。

  一個六旬老翁。

  司徒硯秋沒有看他的品級。

  「你叫什麼名字?」

  「回……回大人的話。」

  宋沛恩的聲音發顫。

  「下官……下官宋沛恩。」

  「從九品倉監丞。」

  「在倉庾曹……在倉庾曹辦差三十年。」

  「三十年。」

  司徒硯秋重複了一遍。

  「那本官來問你。」

  宋沛恩的脊背佝僂得更厲害了。

  「第一。」

  「酉州八縣,南四縣與北四縣的土質有何差異?」

  「適種的糧種分別是什麼?」

  宋沛恩的嘴唇動了動。

  「這……」

  他的目光飄忽了一瞬,似乎在猶豫該不該開口。

  司徒硯秋瞥了他一眼,宋沛恩打了個哆嗦,輕聲開口。

  「酉……酉州南部四縣,多為黃壤與紅壤。」

  「其中渝安縣與永清縣的河谷地帶,土壤含沙較重,適種旱稻與粟米。」

  「南陵縣和博望縣地勢較高,土薄多石,適種蕎麥與豆類。」

  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還在抖。

  說到第二句,抖得輕了。

  「北部四縣……北部四縣的情況比較複雜。」

  「平津縣與樂安縣靠近清水河,河灘地多,土壤肥沃,是酉州最好的水田。」

  「適種水稻。」

  「但平津縣東面有一片低洼地,年年春澇,不適合稻作,改種芋頭和菱角,反倒產量不低。」

  他的聲音漸漸平了下來。

  堂下有幾個人抬起了頭。

  「石門縣地處山區,梯田居多。」

  「梯田蓄水不易,適種耐旱的黍和稷。」

  「廣安縣……廣安縣的土質最雜。」

  「西半縣是黃壤,東半縣是棕壤,交界處還有一片鹽鹼地。」

  「鹽鹼地上什麼都種不活,但若用石灰和河泥混合改良,種蓿草養牲口,三年之後翻過來再種粟米,產量比直接開荒高出兩成。」

  他說完,嘴巴閉上了。

  堂下安靜了一瞬。

  然後開始有輕微的嗡嗡聲。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

  趙昌平站在一旁,目光複雜。

  他在酉州十二年,對這些情況大致了解,但絕沒有宋沛恩說得這般清楚明白。

  尤其是那個廣安縣鹽鹼地改良的法子,他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司徒硯秋的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

  「官倉儲糧,防潮防鼠,酉州現有的倉儲條件下,你有什麼辦法?」

  宋沛恩抬起頭,看了司徒硯秋一眼。

  這一次他沒有猶豫。

  「酉州官倉有大小十二座。」

  「其中四座在州城內,八座分布在各縣。」

  「州城內的四座倉庫,兩座是磚石結構,地基墊高了三尺,通風良好,防潮沒有大礙。」

  「另外兩座是舊倉,土牆木頂,年久失修。」

  「下官在倉庾曹三十年,試過不少法子。」

  「防潮最要緊的是架空和通風。」

  「舊倉地基矮,可以在倉內鋪設木架子,將糧袋架離地面一尺以上。」

  「每月逢初一十五開倉翻曬一次。」

  「若逢陰雨連綿、融雪返潮之時,倉內角落放置石灰包吸潮。」

  「防鼠的話,一是養貓,二是在倉基四周挖陷坑,灌半尺深的水。」

  「鼠從地面鑽不進去,從樑上走的話,在樑柱上塗桐油。」

  「桐油滑,鼠踩上去站不住。」

  堂下徹底安靜了。

  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宋沛恩。

  方才還有人覺得荒唐。

  一個九品的倉監丞,在倉庫里搬了三十年糧袋的老頭子,能有什麼本事?

  如今沒有人再這麼想了。

  司徒硯秋的手指在公文上敲了一下。

  「第三。」

  他的目光直視宋沛恩。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

  「種子、農具、耕牛需要在三日之內運抵全州八縣。」

  「酉州的車馬、人力、驛路現狀你都清楚。」

  「你來告訴本官,怎麼規劃運送路線,用最少的人力和車馬,做到最快的速度?」

  這一道題比前兩道都大。

  不是照本宣科就能答的。

  需要對酉州全境的地理、道路、各縣距離、車馬腳力、物資重量有整體的把握,然後在腦中推演出一套可行的調度方案。

  宋沛恩沉默了。

  堂下有人偷偷搖了搖頭。

  這題太難了。

  一個老倉監丞,怎麼可能答得出。

  宋沛恩開口了。

  「大人,酉州八縣,以州城為中心,分南北兩路。」

  他的聲音不再發抖了。

  甚至變得沉穩。

  「南路四縣,從州城出發,走官道南行。」

  「渝安縣最近,快馬一日可達。」

  「永清縣其次,一日半;南陵縣在山中,道路難行,須兩日;博望縣最遠,需三日。」

  「北路四縣,走驛道北上。」

  「平津縣半日即到;樂安縣一日;石門縣在山裡,和南陵一樣難走,須兩日;廣安縣最遠,也是三日。」

  他右手抬起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若按常規做法,從州城向八縣分別派遣車隊,需要十六支車隊,配備至少一百二十輛大車和四百餘匹牲口。」

  「這個數目,州署目前拿不出來。」

  趙昌平的眉頭緊鎖。

  他知道宋沛恩說的是實情。

  朱家被抄後,大量車馬騾驢被緝查司充公帶走,州署里的牲口棚空了一大半。

  「所以不能分頭送。」

  「下官的想法是,分兩路、各設三站。」

  「南路第一站渝安縣,第二站永清縣,這兩縣的物資由州城直接發出,一支車隊走到底。」

  「到了永清縣之後,車隊卸下永清縣的份額,空車折返。」

  「永清縣提前備好騾馬,將南陵和博望兩縣的物資轉運南去。」

  「這樣州城只需要出一支南路車隊。」

  「北路同理。」

  他頓了頓。

  「這樣算下來,州城只需要出兩支車隊,四十輛大車,一百五十匹牲口。」

  「永清和樂安兩縣各出一支轉運車隊,每支十輛車、三十匹牲口。」

  「總共六十輛車、二百一十匹牲口。」

  「比分頭送省了一半。」

  他停下來。

  堂下沒有一點聲音。

  宋沛恩站在那裡,彎著的脊背不知在什麼時候直了起來。

  他的眼神不再閃躲。渾濁的瞳仁里,亮著一點光。

  司徒硯秋看著他。

  堂下那些竊竊私語的嗡嗡聲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安靜。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堂上的兩個人身上。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知府。

  一個六十歲的九品老吏。

  司徒硯秋走上前一步。

  他從案上拿起一樣東西。

  那是倉庾曹署的大印。

  銅製。

  方寸見方。

  印面上刻著酉州倉庾曹署六個篆字。

  緝查司查抄的時候,各曹署的大印全部封存在了州署密檔房裡。

  趙昌平取名冊時,一併取了出來。

  司徒硯秋將那枚大印放在手掌中。

  銅印的重量不大。

  但此刻,它重於千鈞。

  他走到宋沛恩面前。

  宋沛恩的身體僵住了。

  司徒硯秋將大印遞到他面前。

  「即刻起,你權知倉庾主事,署理曹務,先行使印,後續奏請吏部補授。」

  宋沛恩的嘴唇張開了。

  沒有聲音發出來。

  「品級由從九品升正八品。」

  「本官給你簽發全權手令,調撥人力、車馬、物資,均由你一人裁斷。」

  大印就在眼前。

  觸手可及。

  宋沛恩的手抬起來了。

  抬到一半,猛地縮了回去。

  他的手在發抖。

  三十年。

  他在倉庫里搬了三十年的糧袋。

  他知道哪座倉的屋頂漏雨,哪座倉的地基裂了縫。

  他知道哪條路春天會泥濘、哪條路冬天會積雪。

  他知道每一筆糧食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中間經過幾個人的手。

  三十年。

  沒有人問過他。

  沒有人在乎過他知道這些。

  宋沛恩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沒有縮回。

  他用雙手接過了那枚銅印。

  印面上的篆字硌著他的掌心。

  他的膝蓋彎了下去。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下官……下官領命。」

  他的聲音沙啞。

  司徒硯秋沒有讓他多跪。

  「起來。」

  宋沛恩站起身。

  他的脊背挺著。

  比方才站出來的時候,直了不止一寸。

  堂下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那些原本恐懼的、茫然的、麻木的面孔上,開始出現別的表情。

  司徒硯秋轉過身。

  他走回堂前,面向百餘名官吏。

  手中那份春耕公文被他翻到了第二頁。

  他的目光掃過來。

  每一雙與他對視的眼睛,都在那道目光中感受到了同樣的份量。

  司徒硯秋將公文舉起來。

  「下一個。」

  他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

  「刑曹。」

  兩個字落地。

  堂下的空氣驟然一緊。

  刑曹主事。

  正七品下。

  掌一州刑獄審判,覆核縣府案件,管理州獄、緝捕要犯。

  這個位子比倉庾主事更重。

  也更燙手。

  朱家倒台之後,積壓的刑案、懸案、冤案堆成了山。

  前任刑曹主事是朱家的人,被緝查司砍了腦袋。

  留下來的案卷有多少水分,有多少冤魂,誰也說不清。

  坐上這把椅子的人,要面對的不是糧袋和帳本。

  是人命。

  司徒硯秋的目光從人群上方掠過。

  「酉州刑曹事務,積壓案件、州獄管理、縣案覆核......」

  「誰,敢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