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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高居九重心如鏡,不怒不驚觀世情

  梁帝的手,穩穩地擱在龍椅的扶手上。

  明和殿內死寂無聲。

  數百名官員的呼吸都在刻意壓制。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靜謐中,梁帝的大拇指,壓在了那枚翠綠欲滴的翡翠扳指上。

  指腹與溫潤的玉面貼合。

  力道,比平時重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殿中低著頭的文武百官,無人能窺見這高高在上的細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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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個人看到了。

  白斐立在龍椅側後方三步的位置,眼帘微垂。

  他的視線越過梁帝玄色常服的寬大袖口,精準地落在那根用力按壓的拇指上。

  停留了不到半息。

  白斐便將目光悄無聲息地移開,重新投向大殿光潔的金磚地面。

  梁帝的聲音再次在大殿穹頂下響起。

  語調已經完全變了。

  方才那種雷霆萬鈞、要將人剝皮抽筋的震怒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平靜。

  「既如此。」

  梁帝將前傾的身體緩緩收回。

  脊背重新靠在龍椅那堅硬而寬大的靠背上。

  玄色常服的布料摩擦著金絲楠木,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安北王身有沉疾,未能奉詔,情有可原。」

  他垂下眼眸,目光掃過殿中站立的習崇淵,掃過躬身不起的蘇承明。

  「方才所議之罰,暫且不論。」

  「待其傷愈,再行定奪。」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卻硬生生將方才那場足以掀翻大梁朝堂的驚天風暴,徹底按死在了虛無之中。

  沒有申飭,沒有撫恤,沒有定論。

  一切懸置。

  梁帝將擱在扶手上的右手抬起來。

  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

  他隨意地揮了一下。

  「散朝。」

  乾脆。

  利落。

  沒有給任何人再開口的機會。

  梁帝直接從龍椅上站起身。

  他沒有再看殿下的群臣一眼,轉身便沿著御階,向後殿的方向走去。

  龍行虎步,步履生風。

  走到御階最頂端。

  他的腳步,毫無徵兆地停頓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

  但他的頭顱微微偏轉了半寸。

  眼角的餘光,從側面直直地掃了下去。

  越過層層疊疊的漢白玉台階,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官員頭頂。

  極為精準地,落在了大殿中央那個依舊站得筆直的赤色身影上。

  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梁帝收回餘光,邁開大步,直接走進了後殿那深邃的暗影之中。

  玄色的背影瞬間被黑暗吞噬。

  白斐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青布直裰的下擺沒有帶起一絲風。

  隨著最後一點衣角消失在門柱後,後殿那兩扇沉重的朱漆大門,從內側緩緩合攏。

  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這聲音在空曠的明和殿內迴蕩。

  宣告著這場驚心動魄的早朝,徹底落下帷幕。

  ……

  百官散朝。

  明和殿那幾扇巨大的殿門被內侍合力推開。

  刺目的春日陽光,毫無阻礙地從外面洶湧地灌進來。

  金色的光柱打在青灰色的地磚上,將空氣中懸浮的細小微塵照得清清楚楚。

  大殿內的陰冷與壓抑,被這陽光衝散了些許。

  官員們按著品階,魚貫而出。

  沒有人說話。

  連腳步聲都放得極輕。

  每個人都在消化著方才那半個時辰里,朝堂局勢的瘋狂翻轉。

  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到殿外那片開闊的漢白玉平台上。

  太子黨的核心官員們,下意識地聚攏到了一處。

  趙逢源、丁修文、鄭元朗。

  幾個人面面相覷。

  臉上的表情極其精彩。

  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算計落空的懊惱,還有對未來局勢的深深茫然。

  鄭元朗張了張嘴。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身著杏黃色朝服的背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番。

  他想上前說幾句恭維的話。

  說辭他都在心裡打好腹稿了。

  例如。

  殿下,聖上方才那般震怒,對安北王的不滿已然昭彰。

  那句不忠不孝,便是定論。

  父子間的裂痕,已不可彌合。

  殿下今日仗義執言,盡顯儲君寬仁,實乃高明之舉。

  此類種種。

  他抬起腳,準備邁步。

  就在這時,蘇承明轉過了頭。

  鄭元朗的腳步硬生生地釘死在了原地。

  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恭維話,被他連著一口冷氣,全部咽回了肚子裡。

  蘇承明的臉,陰沉得可怕。

  沒有一絲一毫挫敗政敵的喜悅。

  也沒有展現儲君胸襟後的從容。

  那張臉上,布滿了緊繃的肌肉線條,眼底翻湧著壓抑到極致的狂怒與後怕。

  他的目光在鄭元朗等人臉上一掃而過。

  冰冷,銳利。

  帶著毫不掩飾的警告。

  鄭元朗等人瞬間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喘。

  蘇承明一言不發。

  他猛地轉回身,大步流星地穿過漢白玉平台。

  杏黃色的朝服在春風中獵獵作響。

  他徑直走到等候在玉階下的步輦前,沒有理會內侍的攙扶,一步跨了上去。

  四周的明黃色帷幔瞬間落下。

  將他的面孔,連同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徹底遮擋在內。

  八名粗壯的轎夫同時發力,步輦穩穩地抬起。

  木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步輦調轉方向,朝著東宮所在的位置,平穩而快速地行去。

  留在原地的太子黨官員們,呆呆地看著步輦遠去。

  沒有一個人敢邁步跟上去。

  ……

  卓知平從文官朝班的人流中緩緩走了出來。

  他沒有急著離開。

  而是停在了明和殿門外,那最高的一級台階上。

  紫色的相服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暗芒。

  銀白色的長髮被微風吹起幾縷。

  他背負著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廣場上的一舉一動。

  看著蘇承明陰沉的臉色,看著太子黨官員的噤若寒蟬,看著那頂遠去的明黃色步輦。

  徐廣義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身後。

  不多不少,正好落後半步的位置。

  卓知平沒有轉頭。

  他的目光依舊追隨著那頂步輦。

  「承明確實長大了。」

  聲音極輕。

  只有站在他身後的徐廣義,能聽得清清楚楚。

  「分得清輕重緩急了。」

  卓知平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罕見的讚賞。

  徐廣義微微頷首。

  青色的長衫在風中貼著他消瘦的身體。

  「倘若殿下方才順著聖上的意思……」

  徐廣義的聲音同樣壓得很低。

  「將安北王真的打成叛賊……」

  他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卓知平的背影。

  「怕是在聖上面前,再難翻身。」

  卓知平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慢慢收斂。

  他太清楚今日朝堂上的兇險了。

  那是一場不見血的屠殺。

  梁帝舉起了刀,遞到了蘇承明的手裡。

  蘇承明只要敢接,敢砍下去。

  那把刀,最終割斷的,必將是蘇承明自己的儲君之路。

  「世家尚未肅清。」

  徐廣義繼續說道,條理分明。

  「關北不可生亂。」

  「殿下若分不清這個輕重,便不配坐那個位置。」

  卓知平聽完這句話,沒有立刻回應。

  他將目光從蘇承明消失的方向,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過頭,看向了另一側。

  那是明和殿的正門。

  是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所在的方向。

  卓知平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其幽深的光芒。

  他看著那扇幽深的大門,沉默了足足三息。

  「你照看好他。」

  卓知平轉回身,丟下這句話。

  「我先走了。」

  他邁開腳步,順著台階往下走。

  徐廣義站在原地,深深地躬下身去。

  「恭送卓相。」

  卓知平的身影,順著一側的迴廊,漸行漸遠。

  紫色的袍角在朱紅色的廊柱之間,一閃,一閃。

  步伐平穩,不疾不徐。

  最終,徹底消失在長廊的轉角處。

  徐廣義直起身。

  他獨自一人,站在明和殿門前那寬闊的台階上。

  周圍的官員已經散得差不多了。

  廣場上空空蕩蕩。

  徐廣義抬起右手。

  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輕輕地貼合在一起。

  用力地揉捻了一下。

  指尖的皮膚摩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揉捻完畢。

  徐廣義將手重新攏回袖中。

  他轉過身,沿著剛才蘇承明離去的方向,朝著東宮,穩步走去。

  ……

  大殿散盡。

  喧囂退去。

  梁帝從後殿離開,卻沒有回他日常起居的和心殿。

  他換了一條路。

  沒有傳喚龍輦,也沒有大批的內侍宮女隨行。

  只有白斐一人,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

  兩人沿著宮牆下的石板路,一路走到了御花園。

  此時已是午前。

  春日的陽光正好。

  御花園內,花團錦簇。

  微風從東南方向的花圃那邊吹過來。

  梁帝沒有在那些繁花似錦的地方停留。

  他徑直穿過石徑,走到了建在小土丘上的那座八角涼亭里。

  涼亭四周通風,視野開闊。

  梁帝走到漢白玉的石凳前,坐了下去。

  他沒有吩咐上茶。

  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目光平視著前方。

  白斐站在亭柱旁邊,雙手下垂,眼觀鼻,鼻觀心。

  時間在涼亭里緩慢地流逝。

  風吹過,帶來遠處的鳥鳴。

  梁帝坐了很久。

  足足過了半炷香的時間。

  他維持著那個姿勢,連一根手指都沒有挪動過。

  直到,廊道的那一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不緊不慢。

  極穩,極沉。

  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梁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習崇淵穿著那身蟒袍,順著石階,緩步走上土丘。

  他走到涼亭外,停下腳步。

  雙手抱拳,寬大的袖袍垂下。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武將禮。

  梁帝坐在石凳上,看著亭外的老將。

  他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擺了擺。

  習崇淵直起身。

  梁帝沒有寒暄。

  沒有賜座。

  沒有問候他一路的舟車勞頓。

  他看著習崇淵那張布滿風霜的臉,輕聲開口。

  「朕只問一件事。」

  梁帝盯著習崇淵的眼睛。

  「安北王,活沒活?」

  習崇淵迎著梁帝的目光,沒有絲毫閃避。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老臣返程之時,安北王仍在昏迷。」

  「軍中太醫說,毒已入肺腑。」

  「能否醒轉,尚在兩可之間。」

  風穿過涼亭。

  吹動了梁帝玄色常服的下擺。

  梁帝的手,依舊平放在膝蓋上。

  右手大拇指,搭在那枚翡翠扳指的邊緣。

  他聽完習崇淵的話,拇指動了。

  順著扳指光滑的表面,向前推了一下。

  扳指轉動。

  然後,死死停住。

  梁帝沒有追問。

  他沒有問那支箭是射在胸口還是腹部。

  沒有問放箭的人是誰,是大鬼國的刺客還是內部的細作。

  更沒有問鐵狼城那一仗,安北軍到底填進去了多少條人命。

  他只問了生死。

  既然生死未卜,其他的一切,便都沒有了意義。

  梁帝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朕知道了。」

  只有這四個字。

  說完,他轉過頭去。

  不再看習崇淵。

  他的目光,越過涼亭的欄杆,落在了十幾步外的一棵老槐樹上。

  那棵老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壯,樹皮皸裂。

  但枝頭上,卻抽出了無數鮮嫩翠綠的新葉。

  春風一吹。

  那些嫩葉便在枝頭一片一片地翻卷著。

  綠得刺眼。

  習崇淵站在亭外。

  看著梁帝轉過去的側臉,看著他盯著槐樹出神的模樣。

  老王爺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再次抱拳,躬身。

  然後轉身,順著來時的石階,一步一步地走了下去。

  赤色的蟒袍在綠樹紅花之間穿行。

  漸行漸遠。

  梁帝始終看著那棵老槐樹。

  沒有回頭。

  ……

  涼亭中,只剩下樑帝與白斐。

  風,突然停了一陣。

  周圍的樹葉停止了搖晃,鳥鳴聲也漸漸遠去。

  涼亭下方那個錦鯉池裡,水面平滑如鏡。

  突然。

  嘩啦一聲輕響。

  一條體型碩大的紅白錦鯉,在水面下猛地翻了個身。

  粗壯的尾鰭拍打著水面。

  攪起一圈巨大的漣漪。

  將原本平靜的水面,攪得支離破碎。

  白斐站在亭柱旁。

  他看著水面上的漣漪,又轉頭看向坐在石凳上沉默不語的梁帝。

  他等了很久。

  等到那圈漣漪徹底平息,水面重新恢復了死寂。

  白斐才微微前傾身體,壓低聲音開口。

  「聖上。」

  「是否需要臣……」

  他的話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梁帝沒有轉頭。

  他看著那棵老槐樹,搖了搖頭。

  「卓知平此刻,必然已經察覺了什麼。」

  梁帝收回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白斐。

  「你我此時,不可隨意離京。」

  梁帝重新轉過頭,看向亭外那滿園的春光。

  「再等等吧。」

  梁帝的嘴唇微動,吐出這四個字。

  像是在對白斐說。

  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等什麼?

  沒人知道。

  風,重新吹了起來。

  比剛才更大了一些。

  老槐樹上的嫩葉被吹得簌簌作響,互相摩擦著,發出細碎而密集的聲浪。

  梁帝坐在涼亭里。

  面朝著御花園滿目的春色。

  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