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
陌州。
春風拂過水麵,將河道兩岸的楊柳吹得低垂搖曳,柳絮紛紛揚揚,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行人的肩頭,落在沿街掛出的各色酒旗與招幌之上。
與關北那片剛剛經歷過鐵血廝殺的苦寒之地相比,陌州依舊是那副歌舞昇平、醉生夢死的富貴模樣。
河道上畫舫往來,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綢緞莊、珠寶行、藥鋪、茶樓、酒肆,每一家的門楣上都掛著精緻的匾額,有些還用金漆描了邊,在陽光下泛著暖融融的光。
空氣中是脂粉、飯菜和酒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盧巧成牽著馬,走在長街上。
他的目光掃過兩旁的鋪面,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上次來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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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來,已經入了春,倒也別有一番味道。
李令儀跟在他身後半步,佩劍斜掛在腰間,走路帶風。
她的目光沒有在那些琳琅滿目的店鋪上多做停留,反而一直在打量著街上的行人。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人經過一處熱鬧的茶樓。
茶樓的二層窗戶大開著,裡頭人聲鼎沸,隔著老遠就能聽見拍驚堂木的聲響。
「咚!」
「列位看官!」
「今日不說才子佳人,不提風花雪月!」
一個說書先生扯著嗓子,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群,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
「今兒個,咱們說一段草原上的大事!」
盧巧成的腳步微微一緩。
「鐵狼城!」
「列位可聽說了?」
「那可是大鬼國的城!」
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更響了。
「咱們大梁的安北王,領著關北的鐵騎,千里奔襲,一夜之間,將那鬼國的城池給破了!」
茶樓里頓時炸開了鍋。
「真的假的?」
「破了大鬼國的城?」
「千真萬確!」
「前兩日剛傳過來的消息!」
「了不得啊,這可是百年來頭一遭!」
「咱們中原的兵馬打進了草原,攻破了大鬼國的城池!」
「安北王……那不就是九殿下麼?」
「從前在京城的時候,誰瞧得上他?」
「如今倒好,一個人撐起了整個關北,連大鬼國都被他打得丟盔棄甲!」
議論聲此起彼伏,夾雜著拍桌子的聲響和彼此勸酒的吆喝。
盧巧成沒有停下來,繼續往前走。
但他臉上的笑意,明顯深了幾分。
李令儀快走兩步,與他並肩。
她偏過頭,壓低聲音。
「這已經是第幾州了?」
盧巧成沒有回答,目光望著前方。
李令儀繼續說道:「咱們一路從翎州過來,清州、酉州、卞州、霖州、景州,到最遠的許州、懷州,現在又折回陌州。」
她掰著手指頭算。
「每州的茶樓酒肆里,說的都是鐵狼城的事。」
她的眉頭微微擰起。
「這消息冒得也太快了。」
「鐵狼城那邊才打完多少天?」
「幾千里的路,按照正常驛報的速度,就算是八百里加急,也不至於傳得這麼快、這麼廣。」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尋常百姓怎麼可能知道得這般詳細?」
「什麼千里奔襲,什麼一夜破城,說得跟親眼見了似的。」
盧巧成依舊沒說話。
但他的目光在經過一處路邊攤的時候,不經意地掃了一眼。
那攤位上賣的是紙糊的風車。
攤主是個年紀不大的後生,正低著頭用竹篾編著什麼。
他的手法很熟練,一根竹篾在指間上下翻飛。
攤位的角落裡,插著幾隻已經做好的風車。
其中一隻風車的葉片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極小的圖案。
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盧巧成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走吧。」
他對李令儀說了兩個字,步子卻比之前快了幾分。
李令儀跟上去,嘴裡還在嘀咕。
「你倒是說句話啊。」
「這到底是不是你們那個安北王弄的?」
盧巧成笑了笑,沒接她的話。
兩人穿過主街,拐入一條稍窄但同樣乾淨整潔的巷道。
巷道兩旁的牆壁上爬滿了藤蔓,初春的新芽冒出了嫩綠的尖。
陽光從頭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巷道盡頭,是一間不大的茶肆。
門臉樸素,甚至有些陳舊。
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寫著清風茶莊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談不上什麼書法。
這種茶肆在陌州遍地都是,毫不起眼。
盧巧成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塊木牌。
然後,他的視線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門框左側的一塊青磚上。
那塊磚的顏色比旁邊的深了半分。
磚面上有一道細淺的刻痕,不留心看,只當是牆皮剝落留下的自然紋路。
但那道刻痕的形狀,是一片葉子。
盧巧成的眼底閃過一絲光。
他抬腳邁入茶肆。
茶肆裡頭不大。
四五張方桌散落在廳堂內,桌面擦得乾乾淨淨,每張桌上都擺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幾隻茶碗。
此刻茶肆里沒有客人。
櫃檯後面,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男子正端坐在高腳凳上。
他穿著一身灰藍色的棉布長衫,衣袖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
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來的長相。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竹筆,正在一本厚厚的帳冊上寫著什麼。
筆鋒不疾不徐,落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盧巧成走到櫃檯前,站定。
他沒有開口說話。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櫃檯的木板上輕輕敲了三下。
櫃檯後的年輕男子手中的竹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盧巧成將右手探入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腰牌,平平地放在了櫃檯上。
腰牌通體漆黑,正面鑄著兩個篆字。
貲榷。
背面則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不湊近看根本辨認不清。
年輕男子的目光落在那塊腰牌上。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是低下頭,將那兩個篆字和背面的小字看了個仔細。
片刻。
他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盧老闆有什麼需要的?」
聲音不高,語氣親切。
盧巧成沒有笑。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目光從年輕男子臉上移開,掃了一圈茶肆的四周。
門窗的位置,後廚的方向,巷道里有沒有旁人經過的腳步聲。
年輕男子顯然看出了他的顧慮,笑了笑。
「目前茶肆里暫無外人。」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盧老闆可以放心。」
盧巧成盯著他看了兩息。
這才將眉頭舒展開來。
他將腰牌收回懷中,左手搭在櫃檯邊沿上,食指輕輕敲了一下。
「什麼級別?」
問得直截了當。
年輕男子從高腳凳上起身,繞出櫃檯,走到盧巧成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
「在下程柬。」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萍莖。」
他直起身,對上盧巧成的目光。
「負責陌州一州的青萍司事宜。」
盧巧成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萍莖。
青萍司里可以統籌一州之地的所有人。
他上次來陌州的時候,這個級別的人還沒有鋪到這麼南的地方。
在他身後,李令儀左望望,右望望。
她的目光在盧巧成和程柬之間來回打轉,臉上寫滿了困惑。
什麼時候接上頭的?
她明明一直跟在盧巧成身邊,從進門到現在,沒看見這兩人使過任何眼色、遞過任何暗號。
就敲了幾下桌子?
就憑那幾下?
盧巧成點了點頭,沒有在程柬的身份上多做追問。
「王爺可有什麼交代的?」
程柬笑著搖了搖頭。
「南面才剛剛布局不久。」
他走回櫃檯後面,將那支竹筆放下,雙手交疊在帳冊上。
「青萍司的勢力在陌州還不夠深厚,目前仍是發展階段,以紮根、潛伏、收集基礎信息為主。」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
「王爺並無特別事宜告知使者。」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
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彎腰從櫃檯下方的暗格里取出一隻灰布錢囊,放在檯面上。
錢囊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輕。
程柬雙手將錢囊推到盧巧成面前,笑著開口。
「王爺說了,使者所到之處,青萍司竭力幫忙。」
「如需借調銀兩,可從各州青萍司暫調,後面王府會貼補回來。」
盧巧成低頭看了一眼那隻錢囊。
他伸手掂了掂。
五十兩左右。
他沒有客氣,直接將錢囊往腰間一掛。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
盧巧成的手指在櫃檯上點了兩下,身體微微前傾。
「最近陌州對關北的風評如何?」
程柬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的目光往門口掃了一眼,確認巷道里沒有人影之後,才壓低聲音開口。
「鐵狼城大捷的消息傳遍陌州之後,百姓的議論確實不少,大多是讚賞王爺的。」
他頓了頓。
「但僅止於此。」
盧巧成挑了下眉。
程柬苦笑著搖了搖頭。
「太子對關北的封鎖力量極大。」
他的聲音更低了。
「商道方面,從各州采貨想要運入關北,光是過關的厘金和各種名目的稅銀,就比其他州府翻了十倍有餘。」
十倍。
盧巧成的手指在櫃檯上停住了。
程柬繼續說道:「不光是稅銀。」
「太子的人還在各處要道上設了關卡,名義上是查驗走私,實際上就是盯著每一批北上的貨物。」
「只要貨量稍大,便會被扣下來盤查。」
「少則三五日,多則半月一月。」
「等貨物放行的時候,時令已過,糧食霉變,布匹受潮,損耗極大。」
「商人逐利,可也怕麻煩。」
「幾次三番折騰下來,願意走關北商路的行商,已經比半年前少了大半。」
盧巧成的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好手段。
不是明著禁止你做生意,而是用各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把你的成本往上堆,把你的利潤往下壓,把你的耐心一點一點磨光。
等到最後,不用他動手,商路自己就斷了。
「文道方面呢?」
盧巧成又問。
程柬想了想。
「陌州暫時沒什麼動靜。」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斟酌。
「此地世家林立,文風鼎盛,但也正因如此,陌州的文人們向來以清高自居,不太願意參與朝堂上的口水仗。」
「安北王攻破鐵狼城的消息傳開之後,他們私底下固然讚嘆,但公開場合里,大多還是保持沉默,不願表態。」
程柬看著盧巧成。
「倒是魏家那邊……」
盧巧成的眼睛微微眯起。
程柬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魏家估計已經收到了消息。」
「安北王兵出草原,攻破鐵狼城,這意味著關北的實力遠超外界此前的估計。」
「而太子對關北的封鎖又在不斷加碼。」
「在這種局面下,與關北有商業往來的世家,處境都會變得微妙。」
他看著盧巧成,一字一字地說道。
「倘若使者此番亮明身份,與關北的關係大白於天下,魏家勢必會重新估算這樁合作的風險。」
他頓了頓。
「屆時,恐怕要落下乘。」
盧巧成沉默了片刻。
他的拇指在櫃檯邊沿上來回摩挲著,目光落在程柬手邊那本翻開的帳冊上。
帳冊上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數目和名頭,看上去就是一本普通茶肆的流水帳。
但盧巧成知道,那些字裡行間,藏著的東西遠不止茶水錢。
「多謝。」
程柬笑著行了一禮。
「使者客氣了。」
他沒有多說,轉身繞回櫃檯後面,重新坐上高腳凳,拿起那支竹筆,低頭繼續在帳冊上書寫。
動作自然流暢,一個茶肆老闆該有的樣子,分毫不差。
盧巧成看了他一眼,轉身朝門口走去。
李令儀跟在後面,嘴巴張了又合,終究沒有在茶肆里開口。
兩人走出茶肆,重新匯入巷道。
春風從巷口灌進來,將李令儀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飄動。
她忍了一條街。
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盧大少。」
她快走兩步,擋在盧巧成面前,雙手叉腰。
「你到底是怎麼認出那是你們關北的人的?」
盧巧成繞過她,繼續往前走。
「就憑那幾下敲桌子?」
李令儀不依不饒,跟了上去。
「還是憑那塊什麼貲榷牌子?」
盧巧成腳步不停。
「你教教我唄。」
李令儀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好奇。
盧巧成終於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保密。」
兩個字,乾乾淨淨。
李令儀的臉垮了下來。
「哼。」
她鼻子裡噴出一聲。
「不說就不說,整得好像我稀罕似的。」
盧巧成笑了笑,沒再理會她。
兩人沿著巷道走了一刻鐘,拐過兩個彎,來到了一處臨河的酒樓。
酒樓名叫醉春風,三層高的木樓,飛檐翹角,門前掛著一面杏黃色的酒旗,上面繡著一壺酒和一枝桃花。
河面上的微風將酒旗吹得獵獵作響。
盧巧成走進去,要了兩間上房。
掌柜的殷勤地招呼著,領著兩人上了二樓。
房間臨河,推開窗就能看見河面上往來的船隻和對岸垂柳依依的長堤。
盧巧成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檢查了窗戶和門鎖,確認無誤之後,才將包袱放在桌上。
他還沒坐下來,房門就被推開了。
李令儀大步走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將佩劍往桌上一擱。
「我說盧大少。」
她雙臂交叉在胸前,歪著頭看他。
「你跟那個茶肆老闆說的那些話,我大概聽明白了一些。」
盧巧成自顧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吹著茶沫。
李令儀伸手,從他面前搶過茶壺,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太子封鎖商道,關北的生意越來越難做。」
她喝了口茶,皺了皺眉。
「你上次跟魏家談的那個合作,到現在還沒開始吧?」
盧巧成端著茶杯,目光望向窗外。
河面上,一艘畫舫正緩緩駛過。
舫上有人彈琵琶,樂聲隱隱約約地飄過來。
「上次只是敲定了意向。」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三百兩一斤的仙人醉,魏鴻答應了這個價。」
「但酒還沒有送到,合作還沒有真正落地。」
他轉過頭,看著李令儀。
「此番再來,就是把這樁生意做實的。」
李令儀把茶杯擱下,靠在椅背上。
「可你剛才也聽見了,太子的人在到處設關卡。」
「你的酒從關北運出來,能過得了那些關卡?」
盧巧成笑了。
「誰說酒要從關北運?」
李令儀一愣。
盧巧成放下茶杯。
「上次我走懷州和許州,已經在那邊鋪了路。」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劃了一道。
「仙人醉的釀造,不一定非得在關北。」
「原料配方在我手裡,只要找到合適的地方,就地釀造,就地出貨。」
他看著李令儀。
「太子封鎖的是關北的商路,封鎖不了天下所有的酒坊。」
李令儀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在南邊建酒坊?」
盧巧成沒有直接回答。
「細節以後再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雙手撐在窗沿上。
河對岸的長堤上,有人在放風箏。
紙鳶在春風裡搖搖晃晃地升高,線繩繃得筆直。
「今天晚上。」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腔調,而是多了幾分認真。
「陌州每月一次的品酒會。」
他回過頭,看著李令儀。
「你我去湊個熱鬧。」
李令儀哦了一聲。
她站起身,拿起佩劍。
「行吧。」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晚……穿什麼?」
盧巧成怔了一下。
李令儀沒等他回答,已經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盧巧成站在窗前,愣了兩息。
然後搖了搖頭,笑了一下。
他轉回桌前坐下,將茶杯里剩餘的涼茶一飲而盡。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空蕩蕩的茶杯里。
太子封鎖商道。
魏家的態度未明。
仙人醉的供貨鏈還沒建成。
鐵狼城大捷的消息雖然振奮人心,但對他盧巧成來說,這份振奮的背後,是更大的壓力。
殿下打下了鐵狼城,繳獲的糧草物資雖然豐厚,但那是戰利品,不是長久之計。
安北軍的軍費、安北治下百姓的生計、與大鬼國長期對峙所需的銀兩……這些數字,每一個都是天文數目。
而這些銀子,最終都要從商路上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節奏很慢。
每敲一下,他的腦子裡就多轉一道彎。
魏家。
這是他此次陌州之行的關鍵。
上次來的時候,他用秦州李家的名頭敲開了門,用一壇仙人醉撬動了魏鴻的貪心,用三百兩一斤的天價拿下了供貨協議。
但那只是開始。
這中間隔了一個冬天,隔了數場戰爭,隔了太子的封鎖令。
魏鴻是個老狐狸。
他不可能不知道關北的局勢。
鐵狼城大捷的消息傳到陌州之後,魏鴻心裡會怎麼想?
盧巧成閉上眼,將自己代入到魏鴻的位置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
盧巧成睜開了眼。
臉上露出笑容。
貪心。
魏鴻最大的軟肋,就是貪心。
關鍵在於,怎麼把這份貪心,引導到他需要的方向上去。
盧巧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踱了幾步。
他走到牆角的銅鏡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模樣。
一路風塵僕僕,臉上帶著旅途的疲憊,衣衫雖然整潔,但算不上光鮮。
不行。
今晚的品酒會,他要以秦州李家公子的身份出席。
那就得有秦州李家公子該有的派頭。
衣裳、玉佩、香囊、摺扇……每一樣都不能馬虎。
盧巧成的目光在銅鏡里停了一息。
然後他轉身,拉開房門,對著走廊喊了一聲。
「小二!」
一個機靈的小夥計應聲跑了過來。
「公子,有何吩咐?」
盧巧成從腰間的錢囊里摸出一錠銀子,拋了過去。
小夥計雙手接住,眼睛頓時亮了。
「給我找一套上好的錦袍來。」
盧巧成靠在門框上,隨口說著。
「顏色要雅,料子要好,不要太新,最好是有些底蘊的款式。」
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再找一把像樣的摺扇。」
「竹骨的就行,扇面上最好有名家題的字。」
小夥計連連點頭。
「公子放心,小的這就去辦!」
「咱們陌州城別的不多,好衣裳和好扇子,那是要多少有多少!」
說完,一溜煙跑了。
盧巧成回到房間,重新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暗下來了。
夕陽將河面染成一片橘紅色,畫舫上的燈籠陸續亮了起來。
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
這杯茶他喝得很慢。
每喝一口,他的腦子裡就在過一遍今晚的應對方案。
品酒會。
陌州的品酒會,每月一次,是此地酒商們交流、品鑑、攀關係的場合。
來的人魚龍混雜,有真正的酒業大佬,也有想攀高枝的小酒商,還有一些純粹來湊熱鬧的世家子弟。
魏家作為陌州酒業的龍頭,每次品酒會必然出席。
這是他今晚見到魏清名甚至魏鴻的最佳機會。
但他不能主動湊上去。
上次是他先走的。
他扔下一句「改日再敘」,便揚長而去。
這種人設,不能壞。
秦州李家的公子,是被請的那一個,不是上趕著去求人的那一個。
所以今晚,他只需要出現。
讓魏家知道,他回來了。
剩下的,讓魏家自己來。
茶喝完了。
天也黑了。
小夥計果然辦事利索。
不到一個時辰,便將盧巧成要的東西全部備齊,連同一雙乾淨的白底皂靴,一併送了上來。
盧巧成換上那套月白色的錦袍,對著銅鏡整理了一番。
錦袍的做工極好,面料是上等的雲錦,袖口和衣擺處繡著隱約的暗紋。
穿在身上,襯得他整個人的氣度都拔高了幾分。
他將那枚從李令儀那裡借來的秦李玉佩掛在腰間,又將摺扇別在袖中。
銅鏡里的人,已經從一個風塵僕僕的行商,變成了一個舉止從容的世家子弟。
「盧大少!」
門被推開,李令儀的聲音先人一步沖了進來。
「你好了沒......」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盧巧成回過頭。
李令儀站在門口,愣住了。
她今晚也換了一身裝束。
不再是平日裡那身勁裝,而是一襲淡青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繡著蘭花的薄紗褙子。
長發沒有像往常那樣高高束起,而是用一支素銀簪子鬆鬆地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耳側。
佩劍沒有帶。
取而代之的,是一柄象牙骨的團扇,此刻被她攥在手裡,攥得有點緊。
盧巧成看著她,目光停了一息。
「還行。」
他從鼻子裡擠出兩個字,然後轉身拿起桌上的摺扇,別進袖口裡。
李令儀的臉微微一紅。
她清了清嗓子,將那柄團扇在掌心裡轉了一圈,恢復了平日裡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樣。
「少廢話,走吧。」
她轉身先走了出去。
裙擺在她走動時輕輕搖晃,帶起一陣極淡的、不知道是什麼花的香氣。
盧巧成跟在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只停了一息。
然後收回來,看向前方的路。
夜色已經完全鋪開了。
陌州城的夜,比白天還要熱鬧三分。
河道兩岸掛滿了燈籠,紅的、黃的、白的,將整條河照得通明透亮。
燈火倒映在水面上,隨著波紋蕩漾開來。
沿街的酒樓茶肆燈火通明,絲竹聲、猜拳聲、笑語聲混雜在一起,熱鬧非凡。
盧巧成和李令儀並肩走在長街上。
一個是月白錦袍的俊朗公子,手搖摺扇,步履從容。
一個是青裙素簪的端莊女子,手持團扇,眉眼含笑。
沿街的行人紛紛投來注目的目光,有些是好奇,有些是羨慕。
李令儀走了一段路,忽然側過頭。
「我說,今晚這品酒會,到底在哪兒?」
盧巧成用摺扇指了指前方。
長街的盡頭,一座高大的牌樓在燈火中巍然而立。
牌樓上方,掛著三個燙金的大字。
逸客居。
李令儀的腳步頓了一下。
上次她拍劍上桌的地方。
「又是這兒?」
盧巧成收起摺扇,露出笑容。
「陌州品酒會的固定場地,每月就在逸客居。」
他看了李令儀一眼。
「今晚,你跟著我就好。」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半分。
「不管看到什麼人,聽到什麼話,都不要先開口。」
李令儀皺了皺眉。
她向來不喜歡被人管束,但看著盧巧成那雙認真的眼睛,她還是把嘴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知道了。」
她哼了一聲,將團扇在掌心裡轉了半圈。
盧巧成沒再說話。
他抬起腳,邁過了逸客居的門檻。
大堂里的喧囂撲面而來。
燈火輝煌之下,數十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圓桌整齊排列,每張桌上都擺著各式各樣的酒壺酒杯。
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間,交談聲、碰杯聲和笑聲交織成一片。
一樓大堂已經坐滿了人。
二樓的雕花迴廊上,更是燈火通明,隱約可以看見幾個穿著華貴錦袍的身影在來回走動。
盧巧成的目光掃過二樓,停了一息。
然後收回來。
他沒有往二樓看第二眼。
他走到大堂一角的一張空桌前,從容地坐下。
李令儀坐在他對面。
侍女走上來,殷勤地問要喝什麼酒。
盧巧成慢悠悠地展開摺扇,扇面上是一幅山水畫,畫上題著兩行草書。
「不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滿堂賓客。
「先給本公子上一壺清茶。」
「品酒會上喝茶,豈不掃興?」
「本公子今晚,只看不喝。」
侍女愣了一下,還是恭敬地應下,轉身去了。
李令儀看著他這副篤悠悠的模樣,壓低聲音。
「你到底在等什麼?」
盧巧成將摺扇在掌心一合。
「等一條魚。」
他的目光越過滿堂的燈火與人影,落在了二樓迴廊深處那道若隱若現的月白色身影上。
「上次的魚鉤還掛著。」
他笑了笑。
「今晚,只需要讓它知道。」
「釣魚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