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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兩世相逢輕寄語,南柯一夢了前塵

  黑暗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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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沒有方向。

  蘇承錦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他能感覺到自己在走,但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穹,四周沒有光。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身體被什麼東西托著,緩緩地向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漂去。

  他試著睜開眼睛。

  試著動一動手指。

  可惜都是徒勞。

  意識還在。

  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片黑暗裡待了多久。

  也許一天。

  也許一年。

  沒有區別。

  直到有人叫了他一聲。

  「小九。」

  聲音不大。

  溫柔得不像話。

  蘇承錦的意識動了一下。

  這聲音不屬於江明月。

  不屬於任何一個他認識的人。

  但他莫名覺得……熟悉。

  「小九,過來。」

  那聲音又響了一遍。

  蘇承錦循著那個聲音,向上浮去。

  黑暗開始變淡。

  從漆黑變成淺灰,從淺灰變成一片溫暖的、柔和的白光。

  光刺入眼底。

  蘇承錦眯了眯眼。

  等視線適應之後,他看見了面前的景象。

  他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

  小徑兩側種著幾棵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簌簌飄落,落在他的肩膀上、袖口上。

  他低頭。

  愣了一下。

  他的身上穿著一套深灰色的西裝。

  袖口的扣子是銀色的,皮鞋鋥亮,褲線筆挺。

  這是他前世的衣服。

  準確地說,是他前世出席那場簽約晚宴時穿的那一套。

  他抬起手,翻了翻手掌。

  手指修長乾淨,沒有老繭,沒有傷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是上一世坐在寫字樓頂層辦公室里批閱文件的手。

  周圍的一切都是古色古香的。

  飛檐翹角的廊廡,雕花窗欞的遊廊,假山流水的庭院。

  而他穿著一身不屬於這裡的衣裳,站在這條小徑的中央。

  蘇承錦沒有慌。

  他的眼睛在掃視周圍的一切,快速地判斷著。

  他在中毒後陷入了昏迷。

  是夢?

  但這個夢太清晰了。

  清晰到他能數清楚腳邊那塊石板上有幾道裂縫,清晰到他能感受到海棠花瓣落在手背上那一點微涼。

  前方傳來了聲響。

  蘇承錦抬起頭,沿著小徑向前走了幾步。

  海棠樹的枝杈在頭頂交織成一片花蓋,花瓣在風裡飄飄搖搖。

  穿過那片花蓋之後,視野陡然開闊。

  一座寬敞的庭院出現在他面前。

  庭院的正中是一方石桌,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茶。

  石桌旁散落著幾張石凳,石凳上坐著人。

  蘇承錦的腳步停了下來。

  庭院左側的空地上,兩個少年正在拉扯。

  為首那個十七八歲的模樣,身量已經拔了起來,肩膀寬厚,眉目之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成和威嚴。

  他一手揪著另一個少年的後領,一手指著他的鼻子,正在訓人。

  「你給我說清楚,那窯子裡頭的花魁是誰帶你去見的?」

  被揪住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濃眉大眼,嘴巴翹得老高。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領子不讓對方扯開,嗓門比訓人的那個還大。

  「大哥你鬆手!」

  「又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是崔家那小子非拉著我!」

  「崔家那小子拉你你就去?」

  「他讓你跳河你是不是也跳?」

  「那能一樣嗎!」

  「有什麼不一樣!」

  蘇承錦站在花蓋下面,看著這一幕。

  他認出了那個訓人的少年。

  年輕時的蘇承瑞。

  劍眉星目,鼻樑高挺。

  即使只有十七八歲,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和擔當已經刻在了骨頭裡。

  他揪著弟弟的領子訓話的時候,臉上全是怒氣,但攥著後領的手力道並不重,更像是一個恨鐵不成鋼的兄長在管教不成器的弟弟。

  被訓的那個。

  十六七歲的蘇承明。

  和蘇承錦在京城見過的那個陰沉的傢伙判若兩人。

  此刻的蘇承明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行了行了大哥,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嘛……」

  「你知道個屁!」

  「爹要是知道了,打斷你的腿!」

  「所以你別告訴爹不就行了嘛!」

  蘇承錦的嘴角動了一下。

  庭院右側的廊下,另一個少年正倚著柱子,雙手抱胸,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看著大哥訓三哥的熱鬧。

  蘇承武。

  十五歲上下。

  臉上的嬰兒肥還沒完全褪去,但五官的輪廓已經顯出了日後的桀驁。

  他看著蘇承瑞和蘇承明鬧騰,一臉幸災樂禍,嘴角快咧到了耳朵根。

  「三哥你活該,我早就說了別去那種地方,你偏不聽。」

  蘇承明扭頭瞪他。

  「你還有臉說!」

  「上次帶我去鬥蛐蛐輸了三十兩銀子的是誰!」

  「那不一樣,那是雅趣!」

  「放你娘的屁!」

  「你倆都給我閉嘴!」

  蘇承瑞一巴掌拍在蘇承明後腦勺上。

  蘇承錦站在那裡,沒有上前。

  他的目光從蘇承瑞移到蘇承明,從蘇承明移到蘇承武。

  這三個人。

  他都見過。

  可他從未見過他們這個年紀的模樣。

  從未見過他們吵架打鬧、互相揭短、被蘇承瑞揪著領子訓話時氣鼓鼓的臉。

  這一幕在他眼裡,新鮮得近乎不真實。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

  在蘇承瑞和蘇承明鬧騰的間隙里,另一個人影從旁邊走了過來。

  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一襲月白色的長衫,身形清瘦,眉目溫潤。

  他不緊不慢地走到蘇承瑞和蘇承明中間,既沒有幫腔也沒有勸架,只是在蘇承瑞鬆手的那個瞬間,自然而然地將一塊帕子遞到了蘇承明面前。

  蘇承明一把奪過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嘟囔了一句什麼。

  「三哥。」

  那少年聲音不大,語氣平靜。

  「大哥也是為了你好。」

  「崔家那些人心思雜,日後還是少來往的好。」

  「你也來說教我?」

  蘇承明瞪他。

  「不是說教。」

  少年笑了一下。

  笑容溫和。

  「只是覺得,三哥若想去那等地方,不如讓我陪著去。」

  「至少不會讓人騙了銀子。」

  蘇承明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蘇承瑞在旁邊一巴掌拍在那少年肩膀上。

  「就你心眼多。」

  少年被拍得肩膀一歪,笑意更深了幾分。

  蘇承知。

  大梁諸皇子中公認才華最高的一位。

  文采冠絕京城,棋藝詩書無一不精。

  蘇承錦從未見過他。

  在他穿越過來的時候,蘇承知已經死了。

  朝野上下諱莫如深,連提他名字的人都沒有幾個。

  但此刻,這個溫潤如玉的少年就站在那裡。

  蘇承錦將目光從蘇承知身上移開,看向庭院更深處。

  石桌旁邊。

  一個男人坐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暗青色的常服,沒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隨意束著頭髮。

  眉目之間隱隱能看出蘇承錦和幾個兄長的影子。

  他端著一盞茶,看著兒子們鬧騰,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不是龍椅上的帝王在朝堂上露出的那種高深莫測的微笑。

  是一個父親看著自家孩子打鬧時,掩不住的無奈與寵溺。

  年輕時候的蘇招。

  蘇承錦看著那張臉。

  面前這個中年男人身上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壓。

  他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左手端茶,右手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是任何一個尋常人家的當家人。

  蘇招的目光從鬧成一團的幾個兒子身上收回,轉向了庭院的角落。

  蘇承錦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庭院最東側的角落裡,有一張矮桌。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獨自坐在矮桌前。

  他的身形比其他幾個兄長都要單薄得多,清瘦的肩膀在月白色的衫子裡撐不起多少分量。

  他微微弓著背,低著頭,手裡握著一支畫筆,正在一張鋪平的宣紙上仔細描摹著什麼。

  他的神情極其專注。

  專注到身後蘇承瑞和蘇承明吵翻了天,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蘇承錦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

  瘦。

  真瘦。

  衣服的領口空蕩蕩的,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

  蘇招看著那個少年,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臉上的表情變了。

  笑容還在。

  但多了一層東西。

  是一種掩不住的無奈。

  蘇承瑞訓完了蘇承明。

  他鬆開手,抖了抖袖子,大步走到角落裡那個少年身邊。

  少年沒有抬頭。

  蘇承瑞站了片刻。

  然後彎下腰,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頭髮。

  動作隨意。

  但力道很輕。

  少年的畫筆停了一下。

  他偏過頭,用那雙清澈到近乎透明的眼睛看了蘇承瑞一眼。

  沒有說話。

  蘇承瑞從袖中摸出一塊點心,遞到他面前。

  「別老畫了,吃點東西。」

  少年接過點心,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咬著。

  蘇承知走了過來。

  他在少年身旁蹲下,看了一眼紙上的畫。

  「小九,這棵松畫得好。」

  「不過枝幹的走勢稍顯拘謹了些,你可以試著放開一些,讓它更自然。」

  少年抬起頭,看著蘇承知。

  眼睛裡有一絲極短暫的亮光。

  「四哥,你覺得……真的好嗎?」

  聲音細細的。

  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蘇承知笑了。

  「好。」

  「畫得很好。」

  他伸手在紙面上虛虛地比劃了一下。

  「你看這裡,如果把這根旁枝稍微向左壓三分,和下面這一叢針葉形成呼應,整棵松的氣韻就活了。」

  少年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蘇承知指出的地方小心地添了幾筆。

  蘇承知在旁邊靜靜地看著,偶爾出言指點一兩句。

  兩人之間的氣氛安靜而和諧。

  蘇承錦站在十步開外,看著這一切。

  胸口某個位置,微微發酸。

  他穿越過來將近一年了。

  一年裡,他做了無數的事。

  整合軍隊,征討關北,收服異族,籌謀朝堂。

  他用現代的知識和手段,在這個時代劈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他在前世是孤兒。

  沒有父親。

  沒有母親。

  沒有兄弟。

  他靠自己爬上了別人仰望的位置。

  西裝革履,觥籌交錯,簽下的合同能鋪滿一整間會議室的桌面。

  所有人叫他「蘇總」。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

  大哥揉弟弟的腦袋。

  四哥蹲在旁邊教弟弟畫畫。

  三哥在遠處跳腳罵人。

  五哥叼著草根看熱鬧。

  父親端著茶杯,坐在石桌旁邊,不說話,只是看著。

  吵吵鬧鬧。

  熱熱鬧鬧。

  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一幕。

  他抿了一下唇。

  正準備向前走一步的時候。

  「你都看到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承錦的腳步頓住。

  他轉過身。

  一個人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身量和他一般高。

  穿著一襲乾淨的月白色長衫。

  腰間沒有佩任何飾物,頭髮用一根素色的布帶鬆鬆地束著。

  面孔和他一模一樣。

  眉眼。鼻樑。嘴唇的弧度。下頜的線條。

  但氣質完全不同。

  蘇承錦的氣質是外柔內剛,骨子裡帶著掌控一切的冷厲。

  面前這個人的氣質則是一潭清水。

  澄澈。

  安靜。

  純粹。

  眼神里沒有任何算計。

  沒有任何防備。

  乾淨得讓人不忍直視。

  原主。

  是二十四歲的蘇承錦。

  兩個蘇承錦隔著三步的距離,面對面站著。

  身後的庭院裡,蘇承明和蘇承武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拌嘴。

  蘇承瑞的訓斥聲隔著幾丈遠傳過來,蘇承知的笑聲從角落裡響起。

  但這些聲音都變得模糊了。

  蘇承錦看著面前這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子。

  「你沒有消失?」

  原主搖了搖頭。

  「這是你的夢。」

  他的聲音和相貌一樣,清清淡淡的,沒有多餘的情緒。

  「你中了毒,意識沉了下來。」

  「這個地方是你自己的腦海深處。」

  原主偏了偏頭,似乎在想該怎麼措辭。

  「你活在我的身體裡將近一年了。」

  「我的記憶、我的經歷,或多或少會融合進你的意識里。

  」「你現在看到的這些。」

  他抬手指了指身後庭院裡的那些人影。

  「只是那些記憶的殘像。」

  「它們一直在這裡。」

  「只不過你清醒的時候注意力不在這裡罷了。」

  蘇承錦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

  原主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我也一樣。」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

  原主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陽光穿過他的指縫,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點。

  「我早就散了。」

  原主收回手,將雙手攏在袖子裡。

  「你穿過來的時候,我就已經不在了。」

  「這個……姑且算是留在這副身體最深處的一點殘念。」

  他歪了歪腦袋。

  「就像畫紙上被擦去的墨痕。」

  「紙還在,墨已經幹了。」

  「但那道痕跡的影子,還留著。」

  蘇承錦垂下眼。

  他看著原主攏在袖子裡的手。

  那雙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

  指腹上有薄薄的一層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他的手也是這樣。

  穿越之後,他摸過刀柄,摸過韁繩,摸過軍報和地圖。

  指腹上原有的繭早就被新的粗糲覆蓋了。

  但偶爾拿起畫筆的時候,那些沉睡在肌肉記憶里的東西會醒過來,讓他畫出自己本不該畫得出的東西。

  「你看到了什麼?」

  蘇承錦開口。

  「你問我?」

  原主眨了眨眼睛。

  「你說這是我的夢。」

  「那就說明我的記憶你知曉。」

  「你都看到了什麼?」

  原主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過身,看向庭院裡的那些人影。

  蘇承瑞正在和蘇承武掰手腕。

  蘇承明搬了個凳子坐在旁邊當裁判,嗓門比參賽的兩個人加起來還大。

  蘇承知坐在石桌邊,一邊看著他們,一邊給角落裡的那個少年削果子。

  蘇招依舊端著那盞茶。

  「我看到了很多。」

  原主的聲音很輕。

  「我看到你從京城走到了關北。」

  「看到你在關北給流民分糧,給他們建房子,讓他們種地。」

  「看到你打贏了好幾場戰事。」

  他停了停。

  「也看到了江明月。」

  原主轉過頭,看著蘇承錦。

  那雙眼睛乾淨得讓人心口發堵。

  「她對你很好。」

  蘇承錦沒有說話。

  「其實……那門婚事,是爹給我定的。」

  原主的語氣有些無奈。

  「平陵王府的郡主,門當戶對。」

  「我當時只覺得惶恐。」

  「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一個從沒見過的人。」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

  「如果是我娶了她,想來……」

  「也不會有你們現在這樣的結果。」

  「我做不到你做的那些事。」

  原主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自嘲,沒有苦澀。

  就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只會畫畫。」

  「打仗不會。」

  「治國不會。」

  「算計人心不會。」

  「連在大婚當日說一句場面話,都要在腦子裡反覆排練很久。」

  他抬起頭,看著蘇承錦。

  「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所有事情。」

  「那些可能餓死在關北的百姓,因為你而活了下來。」

  「那些曾經被大鬼國鐵蹄碾碎的城池,因為你而重新站起來了。」

  「我對此沒什麼怨言。」

  原主頓了一下。

  「畢竟不是你強行占了我的身子。」

  他垂下眼帘。

  「是我自己先走的。」

  「倘若沒有你來,這副身子……大約早就躺在棺木里了。」

  蘇承錦的嘴唇緊抿。

  他看著眼前這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眼神卻清澈純粹的少年。

  想起了那杯毒茶。

  一個一輩子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別人的事的傢伙。

  唯一熱愛的是畫畫。

  蘇承錦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庭院裡的光開始變淡了。

  蘇承瑞和蘇承武掰手腕的身影慢慢變得模糊。

  蘇承明的大嗓門聽不清了。

  蘇承知削果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蘇招放下了茶盞,但茶盞還沒落到桌面上,整個人就連同石桌一起,化成了一片暖色的光霧。

  夢境在消散。

  原主也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手指已經完全透明了。

  陽光從他的掌心穿過去,在地上投下一個空空的光斑。

  「外面有很多人在等你。」

  原主抬起頭,看著蘇承錦。

  「你的妻子。」

  「你的家人。」

  「你的將士。」

  「還有那些你從死人堆里救出來的百姓。」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飄忽。

  「不要待在這裡了。」

  「該醒了。」

  蘇承錦看著他。

  原主的身形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稀薄。

  月白色的衣衫邊緣開始碎裂,化成細碎的光點向四周飄散。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正在崩塌的庭院。

  海棠花瓣飛舞著,飛過他的肩膀,飛過他的發梢。

  他看著蘇承錦,張了張嘴。

  「替我……好好活下去。」

  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落在了蘇承錦的心口上。

  「替我好好看看。」

  「我沒能仔細看過的這個世界。」

  光點從他的腳尖開始蔓延,沿著衣擺向上攀升。

  原主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是一個釋然的笑。

  不是告別的苦澀。

  像是一個畫了一輩子畫的人,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擱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光點淹沒了他的胸口。

  淹沒了他的脖頸。

  最後消失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

  純淨。

  帶著遺憾。

  整個夢境碎了。

  海棠花瓣炸裂成漫天的光屑。

  青石板路面龜裂塌陷。

  遊廊飛檐斷裂墜落。

  所有的色彩在一瞬間抽離殆盡。

  黑暗重新籠罩了一切。

  但這一次,黑暗裡有了聲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不止一個人。

  有丁余的嗓音。

  有諸葛凡的聲音。

  有溫清和的聲音。

  有一個聲音比所有聲音都近。

  近到像是貼在耳邊說的。

  很輕。

  帶著鼻音。

  像是哭過。

  ……

  蘇承錦的手指動了一下。

  意識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點一點地向上浮升。

  他感覺到了身體的重量。

  感覺到了背下鋪著的氈毯的粗糙觸感。

  感覺到了左胸隱隱的悶痛。

  還有右手被人攥著的溫度。

  攥得很緊。

  他試著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但他的眼皮終於鬆動了。

  蘇承錦緩緩睜開了眼睛。

  天色昏暗。

  油燈的火苗在牆角跳動。

  他的視線模糊了幾息,然後一點一點地聚焦。

  右手邊。

  一個人側躺在榻沿上。

  甲冑已經脫了,裡面是一件被汗漬和血跡弄得皺巴巴的中衣。

  長發散落在枕邊。

  臉埋在他的胳膊內側,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耳廓和一縷散落在耳後的碎發。

  她的手攥著他的手。

  攥得死緊。

  連睡著了都沒有松。

  蘇承錦看著她。

  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睡夢中的江明月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然後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油燈的微光映在她的瞳仁里。

  蘇承錦看見她的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

  江明月沒有說話。

  她盯著蘇承錦看了三息。

  像是在確認。

  確認眼前這雙睜開的眼睛是真的。

  確認那個微微彎起的嘴角是真的。

  確認這隻被她攥了不知道多久的手,此刻正在極其微弱地、反過來攥著她。

  她把臉埋進了他的肩窩裡。

  額頭抵著他的鎖骨。

  鼻尖蹭著他頸側的皮膚。

  肩膀在輕輕地抖。

  沒有嚎啕。

  沒有痛哭。

  蘇承錦沒有力氣抬手抱她。

  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動了動,一根一根地嵌入她的指縫間。

  江明月的聲音從他的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

  帶著鼻音。

  帶著顫抖。

  「你可算醒了。」

  屋外。

  城牆上的安北戰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天邊那一抹極淺的灰白色正在慢慢擴大。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