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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帶病金甲臨城闕,一語能安百萬腸

  三月初七。

  寅時。

  鐵狼城南門主街道上,廝殺聲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

  街道兩側的石木民房被大火吞噬了大半。

  倒塌的橫樑和碎石堵塞了幾條巷口,濃煙順著夜風翻滾著湧向天際。

  火光照亮了整條主街。

  鮮血在青石板上匯聚成淺淺的溪流,順著街道的坡度緩緩向城門方向倒流。

  屍體層層疊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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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北軍的鐵甲和大鬼軍的皮甲交錯堆疊在一起,分不清敵我。

  後續沖入城中的士卒只能踩著這些屍體向前推進,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柔軟和粘膩。

  主街道中段。

  一道金甲身影手持赤色長槍,正站立於一個被黑色重甲包裹的鋼鐵巨獸身側。

  江明月的鳳紋鎏金甲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漿。

  她的髮髻早已散亂,幾縷被汗水浸透的碎發貼在臉頰上,襯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渾身透著懾人的狠戾。

  赤色長槍橫在身前,槍尖上懸著一縷尚未凝固的血珠。

  她進城之後,這桿槍已經刺穿了不下二十名大鬼國守軍的身體。

  她的出現,在安北軍中激起軒然大波。

  當第一個安北步卒在混戰中認出那套鳳紋鎏金甲時,他發出的嘶吼聲蓋過了整條街道的喧囂。

  「王妃!」

  「王妃來了!」

  這聲嘶吼從南門一路傳到了主街深處,又從主街傳上了城頭。

  每一個聽到這兩個字的安北士卒,原本已經快要見底的士氣,在那一瞬間被點燃到了極致。

  王爺受了傷,王妃披甲親征。

  這意味著安北王府的旗幟沒有倒。

  意味著他們不是孤軍。

  懷順軍和安北騎軍的下馬步卒從城門處源源不斷地湧入。

  他們接替了傷亡慘重的先頭部隊,開始沿著主街向縱深推進。

  城頭之上,戰況同樣在發生傾斜。

  關臨、莊崖、習錚、陳十六四人,死死釘在南門城牆的核心陣地上。

  百里瓊瑤從中軍調配的增援步卒,沿著雲梯和破損的城牆缺口不斷攀登。

  新加入的兵力在城頭上迅速展開,將大鬼國守軍的防線一點一點地向兩側蠶食。

  城牆上的拉鋸已經從最慘烈的絞殺階段,逐漸轉向了安北軍占據主動的壓迫階段。

  但城內的巷戰依舊膠著。

  鐵狼城的守軍原有四萬之眾。

  三個時辰的攻城戰下來,安北軍殺傷了萬餘人,但剩餘的守軍仍然超過兩萬。

  近三萬人。

  這個數字意味著每一條巷子、每一座院落、每一堵斷牆後面,都可能藏著拼死一搏的敵人。

  安北軍雖然戰損比驚人,單兵戰力遠超守軍,但總兵力始終處於劣勢。

  推進的速度,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快。

  主街道最深處。

  赤魯巴站在一座尚未倒塌的石樓前。

  他的戰甲上沾滿了血污,右手的彎刀缺了半截口子。

  周圍簇擁著他最後的親衛和督戰隊。

  他看著前方那條被火光映照的主街。

  安北軍的黑色鐵甲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前推進。

  那個金甲女人和那頭黑色的鋼鐵怪物走在最前面,身後的安北步卒緊密跟隨,刀盾交錯,長槍如林。

  每向前推進一步,都會有數名大鬼國守軍倒下。

  赤魯巴的嘴角不斷抽搐。

  他能感覺到空氣中瀰漫著的那股絕望的味道。

  這種味道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他自己的士卒。

  從主街退到巷口,從巷口退到院牆,從院牆退到斷壁殘垣的背後。

  赤魯巴的雙眼充血,青筋在額角暴突。

  他猛然跳上那座石樓前的台階,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咆哮。

  「都給老子聽著!」

  赤魯巴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傳遍了附近。

  「我們沒有退路了!」

  他用那柄缺了口的彎刀,重重指向城外的方向。

  「城外的南朝騎軍已經把四個城門堵得死死的!」

  「想逃?往哪逃!」

  「出了城門就是南朝人的騎兵!」

  「被南朝人抓了,你們以為能有好下場?」

  赤魯巴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帶懼色的守軍,聲音陡然拔高。

  「想要活命,只有一條路!」

  「殺退他們!」

  「把這幫南朝狗從鐵狼城裡趕出去!」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了!」

  赤魯巴拎起一名正在後退的守軍,將他猛地推向前方。

  「給我上!」

  他身後的督戰隊抽出彎刀,面目猙獰。

  幾顆後退者的人頭落地之後,潰退的勢頭被強行遏制。

  守軍的眼中漸漸浮現出一種絕望之後才會出現的死志。

  既然退無可退。

  那就拼命。

  大鬼國守軍的抵抗驟然變得更加瘋狂。

  原本已經開始潰散的幾條巷道,重新湧出了成群的守軍。

  他們不再躲在掩體後面放冷箭,而是提著彎刀和長矛,嘶吼著沖入主街。

  用身體去填堵安北軍的推進路線。

  安北軍的前鋒再次被黏住。

  朱大寶的精鋼鐵拳砸翻了兩名撲上來的守軍。

  但他的動作明顯比三個時辰前慢了許多。

  那身特製重甲的防禦依舊無懈可擊,卻也是一副沉重到極點的枷鎖。

  連續不停歇的三個時辰高強度搏殺,朱大寶的體力已經被壓榨到了極限的邊緣。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

  重盔下的面孔被汗水浸透,那雙素來憨直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力不從心的疲態。

  江明月一槍刺穿了一名撲向朱大寶側翼的守軍士卒。

  赤色槍尖貫穿咽喉,血霧噴濺在她的面甲上。

  她順勢抽槍,餘光掃向身旁的朱大寶。

  「大寶,還行嗎?」

  江明月的聲音被刀兵碰撞的雜音淹沒了大半,但朱大寶聽見了。

  他剛剛用鐵拳砸碎了一名守軍的盾牌,連帶著盾牌後面那人的肩胛骨一起砸爛。

  屍體從他的拳頭下滑落,摔在滿是血水的石板上。

  朱大寶緩緩轉過頭。

  重盔下露出的那雙眼睛,帶著一絲遺憾。

  「俺餓了。」

  朱大寶的聲音瓮聲瓮氣的,甚至帶了幾分委屈。

  「沒力氣了。」

  他不是在訴苦。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朱大寶的全身力量來源於他那異於常人的體質和驚人的食量。

  三個時辰不眠不休的殺戮,消耗的體力遠超常人能想像的極限。

  如今他的胃裡空空如也,肌肉正在發出抗議。

  江明月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

  她將赤色長槍提起,槍尖指向主街深處那個站在石樓台階上的身影。

  「給我開路。」

  江明月的聲音變得冰冷。

  「只要殺了那個傢伙,此戰就結束了。」

  她頓了一下。

  「事後你就能吃飯了。」

  朱大寶的眼睛亮了。

  他猛地將那雙沾滿碎肉的鐵拳握緊。

  重甲之下,早已疲憊不堪的肌肉再次繃緊。

  「開路。」

  朱大寶悶聲應了一句。

  那龐大的身軀再次啟動。

  沉重的腳步踩在血水中,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他的速度不如先前,但那股碾壓一切的氣勢絲毫未減。

  鐵拳砸開了擋在面前的兩面木盾。

  盾後的守軍被連人帶盾撞飛出去,砸在後方的同伴身上,倒成一片。

  安北步卒緊隨其後,長槍突刺,將那些被朱大寶撞倒的敵軍逐一捅穿。

  朱大寶和江明月就這樣一前一後,在主街的敵陣中強行犁出一條血路。

  赤魯巴站在石樓台階上,看到了那個金甲女人和黑甲怪物正朝自己的方向殺來。

  他的臉色瞬間煞白。

  不是因為害怕那個怪物。

  而是因為他看見了怪物身旁那道金甲身影,正提著一桿赤色長槍,直直地朝自己的方向殺來。

  那個女人的目標很明確。

  就是他。

  「攔住她!」

  赤魯巴厲聲大喝。

  數百名大鬼國士卒從兩側的巷道中湧出,試圖截斷江明月的突進路線。

  朱大寶擋在前面。

  鐵拳揮出,將沖在最前面的三名長矛手連人帶矛砸飛出去。

  但他的攻勢也大不如前。

  更多的敵軍從側面圍了上來。

  鐵鏈飛出,纏住了朱大寶的右臂。

  鉤鐮槍勾住了他的腳踝。

  朱大寶怒吼一聲,蠻力掙脫了右臂上的鐵鏈,一腳踩斷了鉤鐮槍的槍桿。

  但他的前進速度被徹底拖慢了。

  安北軍的攻勢再次被阻截。

  江明月站在朱大寶身後三步的位置,長槍刺穿了一名從側面撲來的大鬼國刀盾手的咽喉。

  她拔出槍尖,鮮血沿著血槽噴涌而出。

  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赤魯巴的身影正在人群中向後移動。

  那個傢伙在跑。

  他利用麾下士卒的血肉做盾牌,一步一步地向更深處的街巷退去。

  安北軍的推進速度再次被拖慢。

  江明月一槍挑飛了一名揮刀撲來的守軍百戶。

  她扭頭看了一眼四周的戰況,胸口那股焦躁越來越濃。

  這樣打下去,沒完沒了。

  城頭還沒有完全拿下來。

  關臨和莊崖他們雖然已經占據了大半段城牆,但大鬼國守軍的抵抗依然頑強。

  如果等城頭徹底控制之後再清掃城內,不知道還要拖多久。

  拖得越久,安北軍的傷亡就越大。

  必須想辦法從正面擊潰他們的抵抗意志。

  江明月猛然提起赤色長槍,槍尾重重砸在地上。

  她仰起頭,用盡所有的力氣,朝著前方的守軍高聲吶喊。

  「城門已破!」

  「城牆也在易手!」

  「鐵狼城完了!」

  江明月的聲音在整條主街上迴蕩。

  「破城只是時間問題!」

  「我乃安北王妃!」

  「繳械投降者,可保性命!」

  這幾句話落下之後,主街上的廝殺聲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距離江明月最近的那些守軍,手中的兵器明顯頓了一下。

  他們的目光在那套金色的鳳甲上來回掃視。

  安北王妃。

  這個身份的分量,足以讓任何一個敵軍士卒都要掂量一下。

  猶疑的情緒在守軍之中快速蔓延。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

  赤魯巴的聲音從後方深處炸響。

  「別聽那個娘們放屁!」

  赤魯巴的聲音尖銳。

  「城破了你們以為能活?」

  「南朝人從來不留活口!」

  「待到城破,我等只有死路一條!」

  這番話雖然是信口雌黃,但在性命攸關的時刻,恐懼的力量遠比理智更強大。

  那些剛剛產生動搖的守軍,又遲疑了。

  他們不確定這個南朝女人說的話到底能不能作數。

  江明月咬緊牙關。

  她提高了聲音。

  「我乃安北王正妃!」

  「我以安北王府的名義擔保!」

  「投降者,免死!」

  然而。

  赤魯巴的反擊來得更快。

  他的聲音從深處傳出,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一個娘們!」

  「就算是安北王正妃,你能主什麼事!」

  「切莫聽她胡說!」

  「她不過是一個女人!」

  赤魯巴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刺耳。

  「殺過去!」

  「殺了她!」

  這句話點燃了那些還在猶豫的守軍最後的凶性。

  娘們。

  一個娘們的話,能代表安北王?

  守軍再次握緊了武器。

  幾名悍勇的百戶帶頭嘶吼著沖了上來。

  江明月的赤色長槍橫掃而出,槍身拍在為首那名百戶的彎刀上,將他整個人扇飛出去。

  緊接著槍尖一抖,刺穿了第二名百戶的胸膛。

  但更多的守軍從巷口和斷牆後面涌了出來。

  赤魯巴的那番話,確確實實戳中了要害。

  在這個時代,在這片草原上,一個女人的承諾,分量不夠。

  就在兩軍即將再次絞殺在一起的那一刻。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門方向傳來。

  蹄聲不重,只有一騎。

  但那騎馬的速度極快,穿過了滿是殘骸和血水的主街,毫不減速。

  馬背上的人身穿甲冑,嗓音清冷而響亮。

  「我是百里瓊瑤。」

  「想必你們聽過我的名頭。」

  百里瓊瑤騎著一匹戰馬,徑直衝入了兩軍對峙的空隙之中。

  她勒住韁繩,戰馬前蹄揚起,在血泥中打了一個旋。

  百里瓊瑤居高臨下,目光掃過那些面帶懼色的大鬼國守軍。

  「你們之中,有人見過懷順軍的降卒。」

  她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他們和你們一樣,曾經是大鬼國的兵。」

  「如今他們穿著安北軍的甲冑,吃著安北軍的糧餉,和南朝人並肩作戰。」

  「活得好好的。」

  百里瓊瑤的眼神冰冷。

  「只要放下武器,我百里瓊瑤擔保,你們不會死。」

  百里瓊瑤。

  這個名字在大鬼國的軍中,有著極其複雜的分量。

  在大鬼國名聲遠揚的大公主。

  即使後來被流放,但她的名號依舊在大鬼國人的記憶中留有印痕。

  更重要的是,她是大鬼人。

  她說的話,和那個南朝女人說的話,在這些守軍耳中的可信度完全不同。

  守軍的陣列出現了更明顯的鬆動。

  有人開始向後看,尋找身邊是否還有督戰隊的影子。

  有人開始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缺了口的彎刀,眼中的殺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赤魯巴在後方聽到了百里瓊瑤的聲音。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

  如果說江明月的勸降還可以用一個娘們來反駁。

  百里瓊瑤的出現,則讓他的處境雪上加霜。

  大鬼人勸大鬼人投降。

  這比南朝人開出的任何條件都更具殺傷力。

  赤魯巴咬著牙,從巷道中探出半個身子。

  「百里瓊瑤!」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你一個被王庭流放的雜碎!」

  「也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赤魯巴的目光掃過那些已經開始動搖的守軍,語速越來越快。

  「她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當奴隸!」

  「你們以為投降了就能活命?」

  「此人為了在南朝人面前邀功請賞,會拿你們所有人的腦袋去討好她的新主子!」

  赤魯巴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這番話雖然卑鄙,但確實讓一部分守軍重新猶豫了起來。

  赤魯巴看到了這些人臉上的動搖,心中升起一絲僥倖。

  他決定打出最後一張底牌。

  「還有!」

  赤魯巴吼出了他能想到的最致命的那句話。

  「安北王被箭矢射中了!」

  此言一出,主街上驟然一靜。

  無論是安北軍還是大鬼國守軍,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赤魯巴的方向聚攏。

  赤魯巴扯出個猙獰的笑容。

  「那箭矢有毒!」

  「安北王現在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你們以為安北王妃為什麼要親自上陣?」

  「因為安北王已經不行了!」

  赤魯巴的聲音在整條主街上迴蕩。

  「倘若安北王死了,你們投降的承諾算個屁!」

  「安北王一死,安北軍就是一盤散沙!」

  「到那時候,你們覺得這幫南朝人還會善待俘虜?」

  「他們恨不得把咱們全部殺光來給他們死去的王爺陪葬!」

  這幾句話,讓剛才還在動搖的守軍徹底清醒了過來。

  安北王中毒。

  生死不明。

  這個消息太過震撼。

  如果安北王真的死了,那麼安北王妃的承諾就成了一紙空文。

  沒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一個將死之人的承諾。

  守軍的目光重新變得兇狠。

  那些已經鬆開了兵器的手,重新攥緊。

  江明月的指節攥得發白。

  她的牙齒死死咬在下唇上,嘴角滲出了血絲。

  這個雜碎。

  今天非死不可。

  百里瓊瑤的眸中同樣湧起一陣徹骨的寒意。

  她看著那些重新握緊武器的守軍,胸口一陣煩悶。

  都怪這個雜碎。

  不知道又要多死多少大鬼人。

  兩軍之間的氣氛再次緊繃到了極致。

  守軍在赤魯巴的煽動下重新燃起了殊死搏鬥的決心。

  他們開始向前逼壓。

  彎刀和長矛的鋒刃在火光中閃爍。

  安北軍步卒舉起刀盾,嚴陣以待。

  朱大寶握緊了那對精鋼鐵拳。

  江明月將赤色長槍平端在身前,槍尖微微顫動。

  雙方距離不足二十步。

  就在所有人的弓弦都繃到了極限,即將再次爆發最慘烈的肉搏的那一刻。

  南門的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緩慢的馬蹄聲。

  蹄聲踏在滿是血水的青石板上,清脆而有節奏。

  每一聲蹄響,都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威壓。

  最先注意到這個聲音的,是距離城門最近的那些安北步卒。

  他們轉過頭,看向蹄聲傳來的方向。

  下一刻,他們的瞳孔驟然放大。

  手中的兵器險些脫手。

  一匹戰馬正從南門的城門洞中緩緩走出。

  馬背上端坐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龍紋鎏金甲。

  金甲上的龍紋在火把的映照下流轉著冰冷尊貴的光澤。

  腰間懸掛著一柄安北刀。

  他的面色蒼白得嚇人。

  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但他坐在馬背上的姿態,挺直如松。

  韁繩不在他手中。

  滿身血污的丁余,正牽著戰馬的韁繩,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他走得極慢。

  每一步都極其小心,生怕馬背上的人因為顛簸而出什麼意外。

  但馬背上的那個人,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那目光越過了滿地的屍骸和血泊。

  越過了持刀對峙的兩軍將士。

  落在了主街深處那一片混亂的戰場上。

  安北軍的士卒們一個接一個地回過頭。

  當他們看清馬背上的那個人時,同樣的反應在每一張面孔上依次浮現。

  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繼而是眼眶猛然泛紅的激動。

  最後,是無法抑制的狂喜。

  「王爺!」

  第一個喊出這兩個字的,是一名斷了左臂、渾身是血的安北步卒。

  他跪在地上,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死死撐著地面,仰起頭看著那道金色的身影。

  「王爺來了!」

  這聲嘶吼在主街上炸開。

  掀起了鋪天蓋地的聲浪。

  「王爺!」

  「王爺!」

  無數個聲音匯聚在一起。

  安北軍的步卒自發地向兩側讓開一條通道。

  他們踩著血水站在兩旁,目光死死追隨著馬背上的那道身影。

  那些因為赤魯巴的話而產生動搖的安北士卒,在看到蘇承錦的那一刻,眼中的惶惑瞬間被洗滌殆盡。

  王爺沒死。

  王爺來了。

  蘇承錦在安北軍中的分量,不是任何言語能夠衡量的。

  他是這支軍隊的締造者。

  他是這些士卒在絕望中追隨至死的主心骨。

  只要他在,安北軍就不會垮。

  永遠不會。

  江明月聽到了身後那些嘶吼聲。

  她猛然回頭。

  當她看清馬背上的那個人時,長槍差點從手中滑落。

  她的眼眶在這一刻徹底紅了。

  滾燙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百里瓊瑤同樣轉過了頭。

  當她看到那道龍紋金甲的身影時,她的手指不自覺地鬆了松攥在刀柄上的力道。

  嘴角微微上揚。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間變得平穩。

  很奇怪的感覺。

  不知道是因為合作對象還活著,對自己的將來仍有幫助。

  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百里瓊瑤自己也分不清楚。

  她沒有去深究這種情緒。

  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蘇承錦的戰馬在丁余的牽引下,緩緩走到了主街的中段。

  他的目光掃過兩側的安北將士。

  掃過滿地的血水和殘骸。

  最終落在了前方那片還在對峙的守軍身上。

  那些大鬼國守軍也看到了他。

  龍紋鎏金甲。

  除了安北王蘇承錦,沒有第二個人能穿這套甲。

  赤魯巴剛才還信誓旦旦地說安北王中毒將死。

  可現在。

  安北王端端正正地坐在馬背上。

  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赤魯巴的話被當場拆穿。

  所有基於安北王將死而燃起的死志,在這一刻失去了根基。

  蘇承錦看著那些握著兵器、面露驚懼的守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力量。

  手指已經開始發麻。

  意識在清醒與模糊之間搖擺。

  但他的腰杆沒有彎。

  「看來……不能如你所願了。」

  蘇承錦的目光越過守軍的人群,投向赤魯巴躲藏的地方。

  「本王一點事情沒有。」

  他的語速極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為從容。

  而是因為他必須用最小的氣力,把每個字說得足夠響亮。

  蘇承錦將目光收回,落在那些守軍身上。

  「今日城破。」

  「繳械投降者,可保安然無恙。」

  他頓了一下。

  然後加重了語氣。

  「取得赤魯巴頭顱四肢者。」

  「本王另有重賞。」

  最後這句話落下之後。

  整條主街陷入沉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第一個做出選擇的人。

  叮噹。

  一聲極其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一名大鬼國守軍鬆開了手。

  他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

  第二柄彎刀落地。

  第三柄。

  第四柄。

  聲音越來越密集。

  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在整條主街上連成了一片。

  守軍成片成片地扔掉手中的兵器。

  他們跪在血水中,不再看赤魯巴的方向。

  他們只看著馬背上那個穿著金甲的人。

  安北王親口說的話,夠了。

  不需要任何女人來擔保。

  不需要任何降將來解釋。

  安北王在這裡。

  他說的話,就是鐵律。

  更多的守軍從巷道和廢墟後面走了出來。

  他們丟掉武器,舉起雙手。

  有人在顫抖。

  有人在流淚。

  有人茫然地跪在地上,不知道該看向哪裡。

  赤魯巴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江明月和百里瓊瑤幾乎同時望向赤魯巴先前站立的地方。

  空無一人。

  赤魯巴在蘇承錦張口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已經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蘇承錦活著出現在戰場上的那一刻,鐵狼城就完了。

  他沒有再去做任何無謂的掙扎。

  丟下了還在拼死搏殺的守軍。

  丟下了那些被他鼓動著死戰到底的士卒。

  轉身鑽入了鐵狼城錯綜複雜的巷道深處。

  江明月緊走幾步,來到蘇承錦的馬側。

  她的長槍交到了左手。

  右手搭上了馬鞍的邊緣。

  她仰起頭,看著馬背上的蘇承錦。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怎麼出來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的傷有多嚴重,你瘋了?」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蘇承錦低頭看著她。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上來。」

  蘇承錦的聲音很輕。

  江明月的身體一僵。

  她聽出了這兩個字里壓著的東西。

  蘇承錦在生她的氣。

  江明月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解釋什麼。

  但對上蘇承錦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所有的解釋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哦。」

  江明月委屈巴巴地應了一聲。

  她收起長槍,交給身旁的親衛,翻身上馬,坐在了蘇承錦的身前。

  蘇承錦將手中的韁繩遞到她手裡。

  手指冰涼得駭人。

  江明月握住他的手,那股涼意讓她為之一顫。

  蘇承錦轉過頭,看向一旁馬背上的百里瓊瑤。

  「赤魯巴必須死。」

  百里瓊瑤迎上他的目光,點了點頭。

  「放心。」

  「他跑不出去。」

  蘇承錦沒有再多說。

  他輕輕拍了拍江明月的腰側,示意出發。

  江明月抖了抖韁繩,戰馬緩緩轉身,沿著主街道向南門方向走去。

  路上的安北軍士卒紛紛讓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那兩道並排的金甲身影。

  一身龍紋。

  一身鳳紋。

  並肩而行。

  馬蹄踏過滿地的鮮血與碎甲,發出沉悶的聲響。

  誰都沒有說話。

  只有馬蹄聲和遠處漸漸平息的廝殺聲在耳邊迴蕩。

  穿過南門的城門洞。

  冷風灌入。

  城外的天色依舊漆黑一片,但東方的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一抹極淺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江明月終於受不了這股沉默的氛圍。

  「我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明顯的鼻音。

  「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她偏過頭,想要去看蘇承錦的表情。

  然後。

  一個沉重的重量落在了她的右肩上。

  蘇承錦將腦袋靠在了江明月的肩窩裡。

  他的聲音虛弱到了極點。

  帶著一絲只有她才能聽見的溫柔。

  「帶我回帳。」

  話音落下。

  蘇承錦的身體軟了下去。

  徹底失去了意識。

  江明月的心臟猛地懸了起來。

  她偏過頭,看見蘇承錦緊閉的雙眼和毫無血色的面孔。

  「蘇承錦!」

  沒有回應。

  「你個混蛋!」

  江明月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的手飛快地伸向腰間,扯下一條布帶,將蘇承錦的身體牢牢系在自己背上。

  布帶繞過兩人的腰身,打了一個死結。

  綁好之後。

  江明月猛地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著衝出城門,朝著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江明月緊握蘇承錦的手,清楚地感覺到他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地流失。

  她不敢多想,只是加快速度。

  「溫清和!」

  江明月的聲音撕裂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溫清和!」

  身後的鐵狼城上。

  那面懸掛了不知多少年的大鬼國旗幟,被一隻沾滿鮮血的手扯了下來。

  一面黑色的安北戰旗,在三月初七的第一縷晨光中,緩緩升起。

  獵獵作響。

  【大梁・承祖紀】

  永安二十七年三月初七,寅時,王師伐鐵狼城。

  城中鏖戰三時,屍橫街巷,血流漂杵,火焚民舍,煙炎張天。

  安北王妃親執赤槍,突入衢巷,士卒睹之,士氣益振。

  時守兵猶二萬餘,渠魁赤魯巴驅眾死斗,巷戰膠葛。

  城上關臨等力戰,百里瓊瑤引兵繼至,城頭漸復為王師所有。

  赤魯巴困獸猶鬥,妄言安北王中毒垂殆,以搖軍心。

  守軍驚擾,凶焰將肆。

  王乃力疾入城,乘馬臨南街。

  金甲曜日,神色夷然。

  三軍望見,歡聲震地。

  敵見王無恙,大怖,釋械匍伏而降者不可勝計。

  凡十一日,鐵狼城克。

  墮大鬼之旗,樹安北之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