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32章 深陷重圍勿惶懼,死戰方能破迷津

  正月二十四。

  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清晨。

  寒風依舊在呼嘯。

  端瑞的中軍大營內,死氣沉沉。

  最後一點肉湯,昨夜就分光了。

  今早發下來的麵餅,只有巴掌大。

  硬得能砸死人。

  而且數量只有平時的一半。

  不少士兵捧著那塊黑乎乎的麵餅,眼神呆滯。

  這就是他們賣命換來的報酬。

  「給老子!」

  一聲暴喝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角落裡,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長,一把搶過身邊瘦弱士兵手裡的麵餅。

  那士兵本就餓得眼冒金星。

  此刻唯一的口糧被搶,眼裡的綠光瞬間炸開。

  「還給我!」

  士兵撲了上去。

  沒有任何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在百夫長的手腕上。

  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找死!」

  百夫長吃痛,怒吼一聲,反手拔出腰間的彎刀。

  刀光一閃。

  一顆瘦弱的人頭滾落在雪地上。

  那雙眼睛還死死地盯著百夫長手裡的麵餅。

  血噴灑在黑色的凍土上。

  熱氣騰騰。

  這一刀,沒能立威。

  反而點燃了周圍的火氣。

  周圍的士兵們慢慢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看那具屍體。

  他們都在看百夫長手裡的刀,還有他懷裡搶來的那塊麵餅。

  「殺人了……」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當官的殺人了!」

  「不給吃的,還殺人!」

  聲音越來越大。

  從竊竊私語變成了怒吼。

  「搶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

  數百名飢腸轆轆的底層士兵,瞬間沖向了百夫長。

  哪怕他手裡有刀。

  哪怕他是軍官。

  在飢餓面前,軍階是個屁。

  百夫長瞬間被淹沒在人海里。

  慘叫聲只持續了半息,就戛然而止。

  但這並沒有結束。

  暴亂順著風向四周蔓延。

  「去糧倉!」

  「搶糧食!」

  人群浩浩蕩蕩地沖向後營的存糧處。

  守衛糧倉的親衛想要阻攔,卻被瘋狂的人潮瞬間衝垮。

  營帳被掀開。

  人們蜂擁而入。

  然後。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蕩蕩的。

  營帳里,連一粒米都沒有。

  只有幾個破爛的麻袋,孤零零地丟在地上。

  騙局。

  徹頭徹尾的騙局。

  所謂的糧草充足,所謂的再撐幾日,全是謊言。

  「端瑞騙了我們!」

  「沒有糧食了!」

  「我們要餓死在這裡了!」

  絕望瞬間轉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這怒火能燒毀一切理智,能燒毀所有的軍紀。

  「去找端瑞!」

  「讓他給個說法!」

  「不給吃的,就殺了他!」

  數千人調轉方向,朝著中軍大帳涌去。

  ……

  中軍大帳前。

  端瑞披著重甲,站在高台上。

  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長刀。

  台下,倒著十幾具屍體。

  那是剛才帶頭衝撞大帳的幾個刺頭。

  他的親衛隊雖然還在死守,但面對數千紅了眼的士兵,這道防線顯得搖搖欲墜。

  「退後!」

  端瑞咆哮著。

  「誰敢再進一步,按謀逆論處!」

  沒人聽他的。

  飢餓的人聽不懂這種官話。

  就在局面即將徹底失控的時候。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都給老子住手!」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巴魯。

  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戰將。

  他帶著本部一千精銳騎兵,硬生生插進了人群和親衛隊中間。

  戰馬嘶鳴。

  刀槍林立。

  巴魯翻身下馬,大步走到高台下。

  他沒有跪。

  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狼牙棒,直指台上的端瑞。

  「大人!」

  巴魯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兄弟們餓了三天了!」

  「你說有糧,糧呢?」

  「剛才兄弟們去看了,糧倉里連個耗子屎都沒有!」

  「你拿什麼給兄弟們吃?」

  「拿你的命嗎?!」

  這一聲質問,喊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巴魯!」

  端瑞眼角抽搐,指著巴魯的手指都在顫抖。

  「你想造反嗎?」

  「造反?」

  巴魯冷笑一聲,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頓。

  咚!

  地面都顫了三顫。

  「老子不想造反!」

  「老子只想給兄弟們討條活路!」

  「今天你要是不把糧食拿出來,別怪老子不認你這個萬戶!」

  「對!」

  「交出糧食!」

  巴魯身後的一千精銳齊聲怒吼。

  那是真正的精銳。

  殺氣騰騰。

  端瑞的親衛隊被這股氣勢逼得連連後退。

  端瑞氣得渾身發抖,臉色漲紅。

  「好……好……」

  「你們這群白眼狼!」

  「來人!」

  「給我拿下這個叛徒!」

  端瑞揮刀指向巴魯。

  但沒有人動。

  連他的親衛都在猶豫。

  局勢徹底僵住了。

  這就是一場兵變。

  一場因為飢餓和謊言引發的、足以摧毀整支大軍的兵變。

  ……

  十里外。

  峽谷東口。

  幾名斥候策馬狂奔而來。

  馬蹄捲起積雪,揚起一路白煙。

  「報——」

  斥候的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狂喜。

  他幾乎是從馬背上滾下來的,連滾帶爬地衝到蘇知恩面前。

  「大統領!」

  「亂了!」

  「全亂了!」

  蘇知恩站在一塊巨石上,神色冷峻。

  「說清楚。」

  「端瑞大營炸營了!」

  斥候喘著粗氣,語速極快。

  「小的親眼所見!」

  「近千人圍攻中軍大帳!」

  「端瑞殺了人,壓不住場面!」

  「後來敵軍將領,帶著一千人把端瑞給圍了!」

  「兩邊刀都拔出來了,正在對峙!」

  「端瑞的親衛都不敢動!」

  「他們自己打起來了!」

  此言一出。

  蘇知恩身後的於長和吳大勇,眼睛瞬間瞪圓了。

  「哈哈哈哈!」

  吳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天助我也!」

  「這端瑞老兒,也有今天!」

  「報應啊!」

  於長更是興奮地搓著手,滿臉紅光。

  「大統領!」

  「機會啊!」

  「千載難逢的機會!」

  「現在他們自己亂成一鍋粥,肯定沒心思防備咱們!」

  「只要咱們現在衝出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一波就能把他們帶走!」

  「下令吧大統領!」

  「只要您一句話,我帶兄弟們去摘了端瑞的腦袋!」

  周圍的將領們紛紛請戰。

  就連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聽到這個消息,也是一個個從地上爬了起來。

  握緊了手裡的刀槍。

  眼裡的疲憊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

  這幾天。

  他們憋屈壞了。

  被堵在這個破峽谷後,進退不得。

  如今看到敵人倒霉,誰不想上去踩兩腳?

  蘇知恩沒有立刻說話。

  他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被風雪籠罩的平原。

  斥候的話,每一個字都在他腦海里過了一遍。

  士兵譁變。

  這在預料之中。

  將領逼宮。

  這更是符合草原人那種強者為尊的性子。

  一切都對上了。

  嚴絲合縫。

  沒有任何破綻。

  端瑞這支軍隊,已經從根子上爛了。

  軍心散了,隊伍就帶不動了。

  這時候,別說是一萬大軍。

  就算是有十萬人,也不過是一群待宰的豬羊。

  「呼……」

  蘇知恩吐出一口白氣。

  他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指節用力,直到發白。

  「傳令。」

  蘇知恩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全軍備戰。」

  「一刻鐘後,出谷。」

  「目標,端瑞中軍大帳。」

  「一個不留。」

  「得令!」

  震天的應諾聲響徹峽谷。

  ……

  一刻鐘後。

  沉悶的號角聲在峽谷中迴蕩。

  嗚——

  嗚——

  那聲音蒼涼,肅殺。

  蘇知恩翻身上馬。

  在他身旁。

  蘇掠也已經騎在馬上。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

  左肩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一片殷紅。

  但他手裡的那把偃月刀,卻握得死緊。

  「還能打嗎?」

  蘇知恩看了他一眼。

  「當然。」

  蘇掠面無表情。

  「殺個端瑞,一隻手就夠了。」

  蘇知恩點了點頭。

  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夾馬腹。

  「殺!」

  戰馬嘶鳴。

  五百名騎兵,作為先鋒,跟在兩人身後,疾奔出了峽谷。

  轟隆隆——

  馬蹄聲震碎了積雪。

  大地在顫抖。

  在這五百人身後。

  大隊的騎兵開始魚貫而出。

  峽谷口太窄了。

  一次只能通過幾騎。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的士氣。

  在他們看來。

  這一戰,已經贏了。

  對面就是一群正在內訌的喪家之犬。

  去晚了,連口湯都喝不上。

  ……

  五里。

  三里。

  一里。

  距離在飛速縮短。

  蘇知恩伏在馬背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那裡。

  便是端瑞的前鋒營。

  雖然沒有像中軍大營一樣亂成一團。

  但也能看出對面士氣不高,紛亂嘈雜。

  蘇知恩緊了緊手中長槍。

  那就藉此機會先下一城!

  ......

  就在這時。

  端瑞的中軍大營。

  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斥候,騎著快馬,瘋狂沖了進來。

  他沒有減速。

  一路撞翻了幾個擋路的士兵,直接衝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鬼哨子。

  鬼哨子在馬上嘶吼了一句什麼。

  風太大。

  眾人沒太聽清。

  只見高台上。

  原本暴跳如雷、似乎隨時都要被手下砍死的端瑞。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恐懼。

  只有得逞後的猙獰。

  他猛地彎腰,抄起了放在腳邊的一桿長槍。

  長槍指天。

  剎那間。

  整個世界都變了。

  那些原本正打算瘋狂圍攻高台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動作。

  那些原本正欲和親衛隊拼死搏殺的叛軍,瞬間收回了刀刃。

  那個舉著狼牙棒、叫囂著要殺了端瑞的巴魯。

  猛地轉身。

  狼牙棒指向了營門之外。

  指向了峽谷方向。

  嘩啦——

  數千人同時轉身。

  動作整齊劃一。

  哪裡還有半點混亂的樣子?

  哪裡還有半點譁變的跡象?

  就連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滾、慘叫的傷員,也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抓起了身邊的武器。

  飛速上馬。

  列陣。

  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

  就從譁變轉換成了一支鐵軍。

  只有風聲在呼嘯。

  「哈哈哈哈!」

  端瑞的狂笑聲響徹大營。

  「南朝豬!」

  「你們終究還是太嫩了!」

  端瑞站在高台上,長槍遙指峽谷方向。

  他的臉上,滿是瘋狂。

  「南朝豬已經出谷!」

  「他們的後路斷了!」

  「他們現在就是沒殼的烏龜!」

  端瑞猛地深吸一口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兄弟們!」

  「糧食確實沒了!」

  「但是!」

  「只要殺了他們!」

  「咱們依舊有活路!」

  「此戰勝!」

  「本萬戶帶你們東進打秋風!」

  「殺!!!」

  這一番話。

  徹底點燃了這支軍隊最後的凶性。

  那是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

  那是為了活命不顧一切的獸性。

  「殺!!!」

  上萬大軍齊聲怒吼。

  聲浪如潮。

  震碎了漫天風雪。

  那股氣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強盛百倍。

  因為他們知道。

  沒退路了。

  要想活,就得殺光敵人。

  轟——

  大營的柵欄被推倒。

  上萬騎兵,朝著峽谷方向席捲而來。

  ......

  前鋒營。

  那是端瑞布置在最前面的三千精銳。

  此刻。

  他們已經衝到了蘇知恩的面前。

  雙方的距離,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蘇知恩能清晰地看到對方眼裡的紅光。

  這根本不是什麼潰軍。

  蘇知恩頓時瞭然。

  陷阱。

  這他娘的是個陷阱!

  從頭到尾。

  從譁變,到逼宮。

  全是一場戲。

  一場演給他看的戲。

  端瑞用幾千人的肚子,用十幾條人命,甚至用自己的尊嚴,演了這一出大戲。

  就為了騙他出谷。

  就為了騙他離開那個易守難攻的一線天。

  蘇知恩猛地回頭。

  身後。

  峽谷口。

  大隊的安北軍還在往外涌。

  因為道路狹窄,隊伍擠成了一團。

  有的剛出來,有的還在裡面。

  陣型根本展不開。

  蘇知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這時候如果後撤。

  這五百人一退,就會撞上後面出來的部隊。

  在這狹窄的谷口。

  那就是自相踐踏。

  那就是一場屠殺。

  端瑞這隻老狐狸。

  算準了這一切。

  他就是要在蘇知恩半隻腳踏出來,卻又沒完全站穩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想什麼!」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震得蘇知恩耳膜生疼。

  蘇掠沒有回頭。

  沒有看身後的亂象。

  他的眼睛裡,只有前面那片黑壓壓的敵軍。

  「既已如此,何來愁緒!」

  「殺!」

  蘇掠單手提刀,雙腿猛夾馬腹。

  戰馬吃痛,發出一聲悲鳴,速度竟然又快了幾分。

  「衝過去!」

  「鑿穿他們!」

  「給後面的兄弟騰地方!」

  蘇掠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蘇知恩渾身一震。

  瞬間清醒。

  是啊。

  退就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前沖。

  用命把敵人的陣型撕開。

  給大軍爭取展開的時間。

  哪怕是死。

  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

  「全軍聽令!」

  蘇知恩舉起長槍,聲音不再顫抖。

  「死戰!」

  「不退!」

  「殺!!!」

  五百騎兵。

  面對千餘大軍。

  沒有一個人勒馬。

  沒有一個人回頭。

  所有人義無反顧地撞進了那片黑色的汪洋。

  砰!

  兩軍對撞。

  血肉橫飛。

  ……

  端瑞大營身後。

  十里之外。

  一處不起眼的高坡後。

  安北軍真正的中軍大帳,就隱藏在這裡。

  帳內溫暖如春。

  蘇承錦坐在沙盤前,神色淡然。

  一名斥候疾步沖入,帶進了一股寒風。

  單膝跪地。

  聲音急促。

  「報——」

  「王爺!」

  「兩軍已接戰!」

  「端瑞演了一出炸營的戲碼,兩位大統領中計,率五百先鋒出谷,遭遇敵軍先鋒營圍攻!」

  「目前……深陷重圍!」

  「後續大軍堵在谷口,陣型大亂!」

  斥候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恐。

  大帳內。

  幾名親衛的臉色瞬間變了。

  丁余的手更是按在了刀柄上,一臉的焦急。

  聞言,蘇承錦連忙放下書籍,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兩個小子。」

  「終究還是嫩了點。」

  「薑還是老的辣啊。」

  蘇承錦起身,看向站在一側的丁余,聲音平靜。

  「傳令!」

  「全軍拔營。」

  「目標,端瑞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