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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枰開黑白子,身似局中棋

  東宮議事的次日,天光未亮,寒霜滿地。

  東宮之內,蘇承明早已起身。

  他沒有穿那身象徵監國之權的莊重蟒袍,而是換上了一套尋常皇子穿的素色常服。

  整個人,褪去了昨日在萬民面前的威嚴與沉重,反倒顯得更加內斂,也更加危險。

  徐廣義安靜地侍立在一旁,為他整理著衣襟上一個微不可見的褶皺。

  整個大殿靜得落針可聞。

  「都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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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承明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回殿下,戶部連夜送來的簡報,已在此處。」

  徐廣義從袖中取出一份並不算厚的奏本,雙手奉上。

  蘇承明接過,卻沒有看。

  他只是將奏本握在手中。

  轉身向殿外走去。

  「去和心殿。」

  ……

  和心殿,梁帝的寢殿。

  這裡沒有朝堂的莊嚴肅穆,只有繚繞不散的淡淡檀香。

  梁帝正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閉目養神。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常袍子,花白的頭髮並未束冠,隨意地披散著,看上去就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富家翁。

  殿外傳來內侍低低的通傳聲。

  梁帝的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蘇承明邁步走進殿內,一路行至軟榻前,躬身,跪倒在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君臣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

  梁帝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聽不出喜怒。

  「謝父皇。」

  蘇承明站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保持著一個恭敬的姿態。

  梁帝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睡意。

  他的目光在蘇承明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不在東宮處理政務,跑到朕這裡來做什麼?」

  蘇承明上前一步,將手中一直握著的那份奏本,高高舉過頭頂。

  「兒臣昨日公審林正,事後徹夜難眠,心中有一事,如鯁在喉,百思不解,特來請父皇解惑。」

  白斐悄無聲息地上前,從蘇承明手中接過奏本,又轉身呈遞到了梁帝面前。

  梁帝沒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蘇承明的臉上。

  「說。」

  蘇承明深吸一口氣,聲音沉凝,擲地有聲。

  「兒臣不解,為何我大梁國庫,會一年比一年空虛!」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直視著自己的父皇,那眼神中,不再是單純的恭敬,而是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銳氣與質問。

  「兒臣監國之後,調閱了戶部近十年的稅收簡報。」

  「我大梁風調雨順,並無大災。」

  「關內之地,百姓安居,商貿繁榮。」

  「可為何,國朝的稅賦,卻在逐年下滑?」

  他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兒臣想了一夜,終於想明白了!」

  「這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是我大梁的根子上,生出了無數隻貪得無厭的蛀蟲!」

  蘇承明伸手,指向那份奏本,聲音中帶著滔天的怒火。

  「地方的世家豪族,他們坐擁良田萬頃,卻勾結官府,隱匿田畝,偷逃稅賦!」

  「他們開設的商鋪、工坊遍布天下,賺得盆滿缽滿,可交到國庫的商稅,卻不及尋常商戶的一成!」

  「他們吃的,是民脂民膏!」

  「喝的,是百姓的血汗!」

  「挖的,是我蘇氏江山的根基!」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振聾發聵。

  和心殿內,一片寂靜,只剩角落裡香爐吐出的青煙,還在裊裊升起。

  梁帝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終於伸出手,拿起了那份奏本,隨意地翻看了兩頁。

  那上面,是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數字。

  良久。

  梁帝才將奏本輕輕合上,放在了一旁。

  他抬起眼皮,看著自己這個怒火中燒的兒子,語氣依舊平淡。

  「世家盤踞地方,與國朝共生,非一日之寒。」

  「他們為朝廷舉薦人才,為地方穩定秩序,這些,你可曾想過?」

  蘇承明心中的怒火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醒的冷靜與決絕。

  他對著梁帝,再次深深一揖。

  「父皇所言,兒臣想過。」

  「兒臣承認,開國之初,世家大族為我大梁江山的穩固,立下過汗馬功勞。」

  「他們提供的人才,也確實曾是國朝的棟樑。」

  話鋒一轉,蘇承明的腰杆挺得更直,聲音也變得無比堅定。

  「但是,父皇!」

  「時移世易!」

  「如今的世家,早已從帝國的基石,變成了荼毒大梁血肉的害蟲!」

  「他們舉薦的所謂人才,大多是只知鑽營、尸位素餐的庸碌之輩!」

  「他們結黨營私,早已在朝堂與地方,形成了一個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小朝堂!」

  「他們所謂的穩定地方,不過是穩定他們自家的錢袋與權勢!」

  蘇承明抬起頭,目光灼灼,沒有半分退縮。

  「父皇,這棵大樹的根,已經爛透了!」

  「若不將其連根拔起,今日我們看到的,是國庫的空虛。」

  「那明日,這大梁的江山,恐怕就要不再姓蘇了!」

  「連根拔起?」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意,他重複著這四個字,似乎覺得有些好笑。

  「說得輕巧。」

  「你知道,這四個字背後,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朝堂動盪,地方必反,天下大亂!」

  「你,擔得起這個後果嗎?」

  蘇承明看著父皇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沒有絲毫猶豫。

  「兒臣,擔得起!」

  「你擔得起?」

  梁帝的身體微微前傾,一股無形的、磅礴的帝王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和心殿。

  饒是蘇承明如今已是監國太子,心性非比往日,在父皇這真正動怒的威壓面前,依舊感到一陣心悸。

  但他沒有退。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一步,便是前功盡棄。

  他迎著梁帝那足以讓百官膽寒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兒臣,擔得起!」

  梁帝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這一刻,分秒難熬。

  蘇承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膛里那顆心臟在劇烈地跳動。

  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後背。

  就在他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那股山嶽般的威壓,卻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梁帝重新靠回了軟榻上,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慵懶疲憊的神情。

  「說說看。」

  「你想怎麼做?」

  聽到這句話,蘇承明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狂喜,在腦中將徐廣義為他籌謀的計劃,以及自己深思熟慮後的補充,又過了一遍。

  他躬身,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回父皇,兒臣以為,此事當分三步走。」

  「第一步,快刀斬亂麻,從地方開刀!」

  蘇承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地方州府,是世家盤剝國朝、安插羽翼的根基所在。」

  「當以雷霆之勢,先剪除其爪牙!」

  「調查其罪名,將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子弟,就地罷免,收押,嚴查!」

  「如此一來,可先斷其一臂!」

  梁帝端起手邊的茶杯,輕輕撥弄著杯蓋,沒有言語,示意他繼續。

  「第二步,引蛇出洞,靜觀其變。」

  「地方上的爪牙被除,朝堂之上的那些世家大族,必然不會坐以待斃。」

  「他們定會以各種名義,上書彈劾,甚至在朝堂之上,與兒臣公然為敵。」

  「民間,也必然會掀起非議兒臣的輿論。」

  「屆時,兒臣不聞,不問,不理。」

  「任由這股亂象發酵,任由他們跳出來,讓父皇,也讓天下人都看清楚,究竟哪些人,是忠臣,哪些人,是國賊!」

  梁帝呷了一口茶,淡淡道:「然後呢?」

  「然後,便是第三步。」

  蘇承明的目光,變得格外深邃。

  「分化瓦解,以勢壓人。」

  「待到群情激奮,朝野沸騰之際,兒臣會請一人出面。」

  梁帝的動作一頓。

  「請卓相出面。」

  「哦?」

  梁帝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趣。

  「卓家,乃簪纓世家之首,卓相更是百官之首。」

  「由他出面,代表一部分願意壯士斷腕的世家,與那些負隅頑抗的舊派勢力,徹底劃清界限。」

  「屆時,反對的勢力,將被徹底分化、孤立。」

  「再由卓相領百官,力挺兒臣的清洗之舉,將朝堂上的所有非議與雜音,強行壓下!」

  「如此,大局可定!」

  一套完整的、環環相扣的鐵血計劃,被蘇承明清晰地闡述出來。

  這套計劃,不僅考慮了如何動手,更考慮了動手之後會引發的連鎖反應,以及如何去應對和鎮壓。

  狠辣,周密,且不留餘地。

  聽完之後,梁帝許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中的茶杯,緩緩放回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在這寂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此計一出,卓家必然元氣大傷。」

  梁帝看著他。

  「卓知平會同意?」

  「卓相自是大梁的丞相,他自然會為了大梁好,就算路途艱難,兒臣自有辦法勸說。」

  蘇承明答得毫不猶豫。

  梁帝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他的說法。

  但他隨即又拋出了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你說的,都是朝堂上的事。」

  「地方呢?你動了他們的根,他們豈會善罷甘休?」

  「屆時,地方豪族聯合叛亂,烽煙四起,又當如何?」

  梁帝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你可知,當年你皇祖父,為何對世家一再容忍?」

  「便是怕這天下,再起刀兵!」

  「苦的,還是百姓!」

  面對這最後的質問,蘇承明非但沒有畏懼,眼中反而燃燒起熊熊的火焰。

  「亂世,當用重典!」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那股屬於皇室子孫的霸氣與鐵血,展露無遺。

  「我大梁的鐵甲衛,不是擺設!」

  「我大梁的長風騎,刀鋒也未曾生鏽!」

  「當年皇祖父能靠著這些,打下這朗朗乾坤!」

  「今日,兒臣同樣能靠著這些,為我蘇氏江山,掃清一切魑魅魍魎!」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承明撩起衣袍,雙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之上。

  他抬起頭,目光虔誠而又狂熱地看著軟榻上的父皇。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和心殿。

  「父皇!」

  「這雜草,實在太多了!」

  「若不將它們都剪盡,那繁花,就算是開了,也看不見啊!」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梁帝看著跪在地上,眼中燃燒著野心與決絕的兒子,久久不語。

  蘇承明的這番話,這番姿態,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深處塵封已久的大門。

  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偉岸的身影。

  他的父親,大梁的開國太祖。

  當年,太祖皇帝也是這般,憑著一股不破不立的狠勁,掃平了前朝腐朽的根基,才有了如今的大梁。

  而眼前的蘇承明,像,太像了。

  良久。

  梁帝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

  「你倒是更像你皇祖父一些。」

  「罷了。」

  「隨你去吧。」

  蘇承明的心,在這一刻,狂跳不止!

  他聽到了什麼?

  父皇,同意了!

  在他還沒有來得及叩謝天恩的時候,梁帝那帶著無盡疲憊,卻又蘊含著萬鈞之重的聲音,再次響起。

  「放手去做。」

  「朕,永遠在你身後。」

  蘇承明渾身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與感動,自胸中噴薄而出。

  「兒臣,叩謝父皇!」

  他一個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

  蘇承明退出了和心殿。

  當他轉身,將那扇厚重的殿門關在身後,隔絕了父皇那深邃難測的目光時,他臉上那激動、感動、豪情萬丈的神情,便在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平靜。

  他沿著石階,一步一步,沉穩地向下走去。

  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給他帶來半分暖意。

  早已等候在石階下的徐廣義,快步迎了上來,對著他,無聲地躬身一揖。

  蘇承明沒有停下腳步,只是目視前方,徑直向前走去。

  徐廣義安靜地跟在他身後,落後半步。

  兩人一路無話,穿過長長的宮道。

  直到即將走出宮門,蘇承明的腳步才微微一頓。

  他沒有回頭,聲音在空曠的宮道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記得,酉州,也有幾個不長眼的世家吧?」

  徐廣義的身形,幾乎沒有絲毫停頓。

  他微微躬身,聲音平穩地回答。

  「回殿下,酉州世家不多,其中勢力最盛者,當屬酉州朱家。」

  「朱家……」

  蘇承明重複著這個姓氏,似乎在回憶著什麼。

  片刻之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身後的徐廣義。

  「之前在清州地界,被蘇承錦下令殺了的那個縣令。」

  「是不是就是這個朱家的人?」

  徐廣義的頭顱,垂得更低了。

  「回殿下,正是。」

  「呵。」

  蘇承明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冷笑。

  那笑聲里,充滿了譏諷與快意。

  他重新轉回頭,邁開步子,走出了那高大的宮門。

  刺眼的陽光,瞬間灑滿他的全身。

  他微微眯起了雙眼,望向京城之外,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廣闊天地。

  那裡,是關北的方向。

  「那就……」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在凜冽的寒風中,清晰地傳到了徐廣義的耳中。

  「先從他家開始吧。」

  ……

  與此同時。

  和心殿內。

  蘇承明離去之後,整個大殿又恢復了那死一般的寂靜。

  梁帝依舊靠在軟榻上,只是臉上的疲憊與愁容,早已盡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若有若無的欣慰,以及一種更加深沉的、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看著蘇承明消失在殿門口的背影,許久,才低聲自語。

  「你也長大了……」

  「只不過……」

  他搖了搖頭,終究是沒有將後面的話說下去。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了一直侍立在旁的白斐身上。

  「朕乏了。」

  「退下吧。」

  白斐躬身一禮,沒有多問一個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大殿,並輕輕地帶上了門。

  殿內,再次只剩下樑帝一人。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啊……」

  他的聲音,消散在繚繞的檀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