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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為這把火,添上乾柴

  次日,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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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籠罩樊梁城數日的陰沉終於散去。

  天光乍破,一縷慘白的冬日陽光刺破雲層,落在尚未消融的積雪上。

  城西,驛館。

  這是京城規格最高的驛館,專門用來接待各國王公使節。

  此刻,這座平日裡肅穆清靜的驛館,卻車水馬龍,人頭攢動。

  數十名樊梁城中頗具名望的文人雅士,正襟危坐於溫暖如春的雅廳之內。

  他們之中,有供職於修文院的大學士,亦有閒賦在家、卻在士林中一呼百應的名宿。

  這些人,平日裡眼高於頂,等閒的宴請絕難請動。

  可今日,他們不約而同地匯聚於此,只因發帖之人,是裴懷瑾。

  雅廳上首,裴懷瑾身著一襲素色儒袍,銀髮以一根古樸的木簪束起,正閉目養神。

  他身前的小几上,只放了一杯尚冒著熱氣的清茶。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明明就坐在那裡,卻仿佛與周遭的喧囂隔絕開來,自成一方天地。

  廳內的文士們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這位士林泰山。

  他們都在猜測,這位向來不問世事的裴老先生,此次高調入京,又在此時召集眾人,究竟所為何事。

  終於,待廳中之人盡數到齊,裴懷瑾那一直閉著的雙眼,緩緩睜開。

  剎那間,廳內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他的身上。

  裴懷瑾的眼神平靜而深邃,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沒有起身,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散了熱氣。

  「諸位。」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蒼老,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老朽此番入京,原是想看看這帝都氣象,見見故人。」

  「卻不曾想,竟聽聞了一樁令人痛心疾首之事。」

  眾人心中一凜,正題來了。

  裴懷瑾放下茶杯,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浩然正氣。

  「前御史林正,身為言官,本該為民請命,為國分憂!」

  「然此獠,卻利慾薰心,蒙蔽上聽,為一己之私,構陷朝廷柱石,抹黑皇室宗親!」

  「老朽聽聞,此獠在關北,竟敢陽奉陰違,打著太子殿下的旗號,煽動戰俘暴亂!」

  「此等行徑,與禽獸何異?與國賊何異?」

  裴懷瑾霍然起身,雙目圓睜,鬚髮微張,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

  「太子殿下,乃國之儲君,宅心仁厚,信任下屬,卻遭此奸佞蒙蔽,為其所累,清名受損!」

  「如今,樊梁城中流言四起,竟有無知愚民,將髒水潑向東宮,潑向為國事日夜操勞的太子殿下!」

  「此等顛倒黑白之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老朽,為殿下不平!為我大梁士林,不平!」

  一番話,慷慨激昂,擲地有聲。

  在場的文士們,本就對坊間那些太子構陷忠良的流言半信半疑。

  此刻,聽聞裴老先生親自出面為太子正名,他們心中的天平,瞬間發生了傾斜。

  是啊!

  裴老先生是何等人物?

  他會為一個不堪的太子說話嗎?

  絕無可能!

  那麼真相只有一個——太子殿下,是被冤枉的!是被那個叫林正的奸臣給蒙蔽了!

  一名性情剛直的修文院編修當即起身,滿臉通紅,義憤填膺地附和道:「裴公所言極是!林正此賊,枉讀聖賢之書,實乃我輩讀書人之恥!」

  「太子殿下深明大義,不徇私情,此番撥亂反正,正是撥雲見日之舉,我等理應為殿下正名!」

  「沒錯!奸佞當道,我等讀書人,豈能坐視不管!」

  「筆墨,便是我們的刀槍!當為殿下,澄清寰宇!」

  「我這便作詩一首,痛斥林正此等國賊!」

  整個雅廳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文人們的血性與激情,在這一刻被徹底激發。

  他們紛紛起身,磨墨的磨墨,鋪紙的鋪紙,一個個文思泉湧,當場便寫下大量詩文。

  有的詩篇,痛斥林正如豬狗,其心可誅。

  有的文章,盛讚太子蘇承明胸懷坦蕩,清正廉明。

  裴懷瑾看著眼前這一幕,清癯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輿論的陣地,從這一刻起,便被他牢牢掌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這場文會,便是他投下的第一顆火星。

  僅僅半日。

  風向,徹底變了。

  昨日還在茶樓酒肆里,繪聲繪色講述太子構陷安北王的說書先生,今日便換了新的話本。

  話本里,太子成了被蒙蔽的仁德君主,林正則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奸詐小人。

  昨日還在街頭巷尾傳唱著嘲諷東宮順口溜的百姓,今日便開始唾罵林正的無恥。

  那些從文會上傳出的詩篇,更是以恐怖的速度,傳遍了樊梁城的大小角落,被文人士子們爭相傳抄,奉為佳作。

  一場針對東宮的輿論風暴,就這麼被輕而易舉地化解。

  甚至,反過來為蘇承明塑造了賢明的形象。

  ……

  東宮。

  蘇承明聽著徐廣義的匯報,臉上的喜色再也無法掩飾。

  他端起茶杯,痛飲一口,只覺得滿心舒暢,連日來的憋屈與憤怒,一掃而空。

  「好!」

  「好一個裴懷瑾!」

  蘇承明撫掌大笑。

  「裴公一言,可抵千軍!此話果然不假!」

  他看向身前躬身而立的徐廣義,眼神中滿是欣賞與滿意。

  「廣義,你為本宮尋來的這位大才,當記首功!」

  徐廣義神色平靜,只是微微躬身。

  「皆是殿下威德所致,臣不敢居功。」

  蘇承明心情大好,擺了擺手。

  「有功便是有功,有過便是有過,本宮向來賞罰分明。」

  他站起身,走到徐廣義身邊,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懷瑾這第一把火,已經燒起來了。」

  蘇承明的眼底,興奮與冰冷交織成一片寒光。

  「那麼接下來,」他一字一頓,「就該本宮,親自為這把火,添上最猛的乾柴了!」

  他轉身,大步走向書案。

  親自拿起一方沉重的墨錠,在硯台中緩緩研磨。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神情專注而肅穆。

  心中的狂喜與得意,早已被盡數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局的冷靜與決斷。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萬眾矚目。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載入史冊。

  他不能有絲毫的差池。

  墨已磨好,色澤漆黑如夜,濃稠如脂。

  他提起一支筆鋒銳利的大號狼毫,飽蘸墨汁,懸腕於半空。

  片刻的停頓後,筆鋒落下。

  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第一份文書,是一張告示。

  「奉監國太子令:前御史林正,構陷忠良,煽動暴亂,罪大惡極,國法難容。」

  「本宮心甚痛之,為正國法,安民心,將於三日後,臘月十六,於宮門外,設公案,公開審理此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每一個字,都寫得殺氣騰騰。

  寫完之後,他甚至沒有吹乾墨跡,便直接拿起一方監國印璽,重重地蓋了下去。

  朱紅的印泥,與漆黑的墨跡交相輝映,觸目驚心。

  「來人!」

  他沉聲喝道。

  內侍總管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將此告示,謄抄百份,張貼於樊梁城各大要道,務必讓全城百姓,人盡皆知!」

  「遵……遵命!」

  內侍總管雙手顫抖地接過那份尚帶著墨香的告示,只覺得重若千鈞。

  蘇承明沒有理會他,而是轉向了第二張宣紙。

  他換了一支小楷毛筆,神情變得恭敬而懇切。

  這一次,他書寫的,是一份奏摺。

  「兒臣蘇承明,叩請父皇聖安。」

  「林正一案,罪在林正,根在兒臣。」

  「兒臣識人不明,用人不察,致使奸佞當道,累及九弟,動搖國本,實乃萬死之罪……」

  奏摺的言辭懇切無比,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而在奏摺的最後,他用最恭敬的語氣寫道:

  「……兒臣自知德行有虧,不堪監國重任,懇請父皇收回監國之權,另擇賢明,兒臣願閉門思過,以贖萬一。」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肩頭那股緊繃的力道才鬆弛下來。

  他將這份奏摺仔仔細細地看了三遍,確認毫無差錯,才將其鄭重地放入封套之中。

  「傳本宮旨意,將此奏摺,呈送父皇御覽!」

  做完這一切,蘇承明才緩緩坐回椅中。

  棋子,已經落下。

  接下來,只看各方的反應。

  ……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

  如果說,前一日的輿論反轉,還只是文人士子間的筆墨官司。

  那麼今日這張告示,則是將這場風波,徹底推向了所有人的面前。

  太子殿下,要於宮門之外,當著全城百姓的面,公審林正!

  還要當眾,斬首示眾!

  這個消息,瞬間引爆了整個樊梁城。

  「聽說了嗎?太子殿下要公審那個姓林的御史了!」

  「我的天,這可是開國以來頭一遭啊!在宮門口審案子!」

  「這下可有熱鬧看了!我得到時候早點去占個好位置!」

  百姓們的注意力,被成功地從太子是否構陷忠良的八卦,轉移到了親眼目睹一場驚天大審的期待之上。

  一場潛在的政治危機,就這麼被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場萬眾期待的公開大戲。

  卓府。

  書房內,檀香裊裊。

  卓知平聽著門下幕僚的匯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佩。

  直到幕僚將城中的一切,包括那份自請罷黜的奏摺,都一一匯報完畢。

  卓知平才緩緩睜開眼。

  「知道了。」

  他只是淡淡地說了三個字。

  但他深邃的老眼中,那份讚許之色一閃而過。

  他揮了揮手,示意幕僚退下。

  幕僚躬身,正要退出房門。

  卓知平的聲音再次響起。

  「傳令下去。」

  「三日後,公審之時,命我卓氏門下所有在京官員,務必到場。」

  「觀審。」

  幕僚心中一凜,恭敬應是。

  他明白,相爺的這個「觀審」,名為觀審,實為造勢。

  有滿朝文武的卓氏門生在場,太子的威嚴,將會被烘托到極致。

  ……

  皇宮,和心殿。

  殿外天寒地凍,殿內卻溫暖如春。

  梁帝正拿著一把金剪刀,專注地修剪著一盆姿態虬勁的羅漢松。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

  白斐腳步緩慢地走到他身後,將東宮遞上來的奏摺,以及外面發生的一切,一字不漏地輕聲稟報。

  當聽到蘇承明要公審林正時,梁帝手中的剪刀,沒有絲毫停頓。

  當聽到蘇承明自請罷黜監國之權時,梁帝手中的剪刀,依舊沒有絲毫停頓。

  「咔嚓。」

  一根多餘的枝椏被應聲剪斷,落在潔白的地毯上。

  梁帝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絲帕,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手指。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回頭。

  白斐稟報完畢,殿內寂靜無聲,只聽得見梁帝擦拭手指的輕微聲響。

  良久。

  梁帝才終於開口。

  「知道了。」

  「奏摺,留中不發。」

  梁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白斐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梁帝拿起噴壺,對著那盆修剪好的羅漢松,輕輕噴灑著水霧。

  消息傳出,朝中那些想要揣摩上意、藉機站隊的官員們,徹底懵了。

  陛下,究竟是信太子,還是不信太子?

  陛下,究竟是想保太子,還是想敲打太子?

  無人知曉。

  天威如淵,帝心難測。

  ……

  三日後,臘月十六。

  天色未亮,樊梁城的百姓便已傾巢而出,從四面八方,潮水般湧向皇城的正南門。

  寒風凜冽,呵氣成冰,卻絲毫無法阻擋人們的熱情。

  門前的巨大廣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望不到盡頭。

  數萬百姓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臉上寫滿了激動與期待。

  今日,監國太子將在此地,當著萬民之面,公審國賊!

  這等百年難遇的奇景,誰也不願錯過。

  廣場的最前方,早已被數千名披堅執銳的鐵甲衛隔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臨時搭建起了一座三尺高的巨大審案高台。

  高台以厚重的紅木鋪就,背後,是一面巨大的,繪著江山社稷圖的屏風。

  一張威嚴的公案擺在台前,公案之上,驚堂木、硃砂筆、令牌,一應俱全。

  公案之後,是一張鋪著整張虎皮的太師椅,那是獨屬於監國太子的位置。

  高台兩側,分列著數十名身材魁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個個面容肅穆,殺氣騰騰。

  而在高台的東南角,更是立起了一座嶄新的,閃爍著冰冷光澤的龍頭鍘。

  那鍘刀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令人心悸的寒芒。

  卯時三刻。

  「鐺——鐺——鐺——」

  皇城之內,傳來悠揚而沉重的鐘聲。

  緊接著,厚重無比的宮門,在嘎吱的巨響中,緩緩向兩側打開。

  早已等候在廣場上的文武百官,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肅穆地分列兩旁。

  以卓知平為首的文官集團,和以老王爺、國公為首的武將勛貴,涇渭分明。

  卓知平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模樣,只是靜靜地站在百官之首,微闔著雙眼。

  而他身後,那些太子派系的官員們,則一個個神情振奮,腰杆挺得筆直。

  他們清楚,今日,是太子殿下立威之日,亦是他們派系揚眉吐氣之時。

  「太子殿下駕到——!」

  一聲高亢的唱喏,從宮門內傳來,響徹了整個廣場。

  瞬間,數萬軍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那洞開的宮門。

  只見蘇承明,身著一身莊重無比的四爪蟒袍,頭戴紫金冠,在一眾東宮衛率和內侍的簇擁下,緩步而出。

  他沒有乘坐車輦。

  他就那樣一步一步地,走過長長的御道,走上高高的審案台。

  今日的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陰狠與暴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嶽般的沉凝與威嚴。

  他的目光冷峻,掃過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掃過階下肅立的文武百官,最後,落在了那張虎皮太師椅上。

  他沒有立刻落座。

  而是轉身,面向皇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禮畢,他才緩緩轉身,撩起蟒袍,穩穩地坐了下去。

  那一刻,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生殺予奪的儲君之威所震懾。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慢悠悠地走到了蘇承明的身側。

  來人身著一襲剪裁合體的玄色長袍,面容俊秀,面帶和煦的笑意。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按著腰間的刀柄,目光溫和地看著台下。

  可他的出現,卻讓在場的所有官員,心中都是猛地一寒。

  緝查司主,玄景。

  蘇承明對著玄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吉時已到。

  蘇承明眼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他抬起手,從簽筒中,抽出一根令箭。

  「啪!」

  令箭被他狠狠地擲於公案之上。

  刑部尚書祿無為立刻會意,他走到公案一側,拿起那塊沉重的驚堂木。

  他提氣,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拍了下去!

  「啪!!!」

  瞬間,所有的議論,所有的喧譁,都消失了。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祿無為那洪亮而威嚴的聲音,響徹雲霄。

  「帶人犯——林正!」

  玄景抬起手,對著台下,輕輕一揮。

  兩名身形高大的緝查衛,將一個披頭散髮、渾身髒污的囚犯,從人群後方拖拽而出,徑直押上高台。

  囚犯的手腳上都戴著沉重的鐐銬。

  他似乎想要掙扎,卻被緝查衛死死按住,雙膝一軟,被迫跪在了高台中央。

  正是林正!

  廣場上,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驚呼。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要看清這個攪動了滿城風雨的國賊,究竟是何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