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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你有權,但我有流程

  長街兩側,積雪堆成了髒污的矮牆。

  泥濘而堅實的地面上,無數車轍印交錯縱橫,像這座城市堅韌的脈絡。

  一支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隊伍,正以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姿態,在這條主脈上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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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林正,腰背繃得筆直,臉上泛著病態的潮紅。

  那是極致的憤怒與屈辱憋出來的火氣。

  他身後,數十名鐵甲衛手持長戟,光鮮的儀仗甲冑在關北灰濛濛的天空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他們走得很快,濺起的泥星,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街道兩旁,勞作的百姓,來往的行商,街角執勤的安北士卒,都停下了動作。

  一道道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但那目光里,沒有敬畏,也沒有恐懼。

  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好奇,甚至夾雜著幾分看耍猴般的玩味。

  這些目光像無數根細密的芒刺,扎在林正的背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但他沒有停下。

  也不能停下!

  所有的屈辱,都已在他胸中轉化為更加暴戾的怒火。

  韓風!

  安北王!

  你們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讓本官知難而退?

  做夢!

  本官今日,就要讓你們知道,什麼是朝廷法度,什麼是太子威嚴!

  軍營,就是他選定的突破口!

  只要讓他踏入軍營半步,他就有上百種方法,找出安北軍的錯處!

  屆時,一紙奏摺遞迴京城,便是他林正反敗為勝的開始!

  隊伍一路向北,詭異地暢通無阻。

  連街上巡邏的士卒,看到他們,都會提前讓開道路,然後站在一旁,用那種看戲的眼神,目送他們遠去。

  這種順暢,讓林正心中的不安又擴大了一分。

  但他已無退路。

  很快,城北軍營那巨大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的盡頭。

  越是靠近,周遭的喧鬧聲便越是稀薄。

  城裡的煙火氣淡去,只剩下鐵鏽混著汗味的冷硬氣息。

  軍營門口,與戍城南門的混亂嘈雜截然不同。

  這裡,死寂。

  巨大的營門由堅硬的鐵木製成,門上包裹著鐵皮,此刻死死緊閉,像一隻拒絕張開的巨獸之口。

  高聳的營牆之上,一排排手持長弓的哨兵輪廓分明,冰冷的目光隔著遙遠的距離,漠然俯瞰。

  營門前,一隊百人規模、通體玄甲的士卒,持刀按序站立。

  他們站得筆直,仿佛與大地連為一體,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浸出來的煞氣,壓得周遭的空氣都沉重了三分。

  林正身後的鐵甲衛,臉色已然凝重。

  他們握著長戟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林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適,深吸一口氣。

  他身邊的護衛頭領會意,立刻策馬上前,對著那緊閉的營門高喝。

  「奉太子殿下令,監軍林正大人駕臨!」

  「爾等還不速速打開營門,恭迎大人入營視察!」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營門前迴蕩。

  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營牆上的哨兵,紋絲不動。

  營門前的百人隊,恍若未聞。

  護衛頭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種無視,比直接的呵斥,更傷人!

  「放肆!」

  林正勃然大怒。

  他再也無法維持朝廷命官的矜持,親自策馬上前,從懷中猛地掏出那捲用明黃色絲綢包裹的令書。

  「唰」的一聲,令書展開。

  「本官乃太子親命之監軍!」

  林正的聲音因憤怒而尖銳。

  「此乃監國太子令書!見此令,如見太子親臨!」

  「本官現在命令你們,立刻打開營門!」

  「否則,便是違逆上命,形同謀反!」

  「爾等擔待得起嗎?!」

  他將「謀反」二字,咬得極重。

  這是他作為文官,最強大的武器。

  就在他聲嘶力竭的咆哮聲中。

  「嘎吱——」

  那扇緊閉的鐵木大門,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緩緩打開一道縫隙。

  一名身材挺拔,佩戴著百夫長臂章的年輕軍官,從門內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他步履沉穩,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過,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走到林正的馬前,目光在那捲明黃色的太子令書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對著令書,標準地行了一個軍禮。

  「下官,步卒第十營百夫長,周通,見過太子令書。」

  看到這一幕,林正和他身後的護衛們,臉上齊齊露出一絲得意。

  怕了!

  他們果然還是怕了!

  林正心中的底氣瞬間回歸,居高臨下地看著周通,冷哼一聲,正要開口訓斥。

  然而周通接下來的話,讓他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周通直起身,目光平靜地迎上林正的視線。

  「太子令書,下官認。」

  「但,」

  他話鋒一轉,聲音依舊平淡,卻字字如鐵。

  「安北王軍令,第一條。」

  「軍營重地,無王爺親筆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違者,殺無赦!」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狠狠扎進林正的耳朵里。

  林正臉上的血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百夫長周通,大腦一片空白。

  用藩王私令,對抗太子令書?

  這是瘋了嗎?!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般的爆發!

  「放肆!!」

  林正用手中的令書,指著周通的鼻子,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劃破人的耳膜。

  「你好大的膽子!」

  「區區一個藩王私令,也敢與太子令書相提並論?!」

  「蘇承錦他想幹什麼?他這是要造反嗎?!啊?!」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著,唾沫星子橫飛。

  然而,周通臉上依舊看不到任何情緒波動。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林正手中的太子令書上。

  「大人,您誤會了。」

  「下官從未說過王爺的軍令,大過太子令書。」

  林正一愣。

  「那你是什麼意思?」

  周通扯了扯嘴角,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傻子。

  「太子令書,是授權。」

  「王爺軍令,是流程。」

  「大人您有權,但要走流程。」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身後的軍營。

  「軍營乃軍機要地,不同於民政治所。」

  「您想入營行使監軍之權,下官絕對遵從。」

  「但前提是,請您按照王爺定下的規矩,出示王爺的親筆手令。」

  「只要您有手令,下官立刻打開營門,清掃道路,恭迎大人入內。」

  「屆時,您想視察軍容,還是核對軍備,下官絕無二話。」

  一番話,滴水不漏。

  將一個尖銳的政治對抗問題,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個簡單的程序合規問題。

  林正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滿腔的怒火與指責,都失去了著力點。

  手令?

  他要是有那東西,還用得著在這裡費口舌?

  「你……你們……」

  林正指著周通,你了半天,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惱羞成怒之下,他徹底撕下了偽裝。

  「好!好一個安北王!」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丘八!」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群同樣被驚得目瞪口呆的鐵甲衛,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給本官衝進去!」

  「本官就不信,在這朗朗乾坤之下,他們還真敢對朝廷儀仗動手!」

  「出了任何事,本官一力承擔!!」

  他瘋了。

  被逼到絕路,他選擇了最愚蠢,也是最直接的方式。

  「是!」

  護衛頭領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抽出佩刀。

  「隨我沖!」

  然而,話音剛落。

  「嗡——」

  弓弦繃緊的「嗡」聲,從高高的營牆之上傳來,連成一片,像死神的低語。

  數十名弓手在同一時間舉弓,瞄準。

  那一個個黑洞洞的箭頭,在灰暗的天空下,閃爍著致命的寒光,齊刷刷地鎖定了林正和他那群剛剛提起一絲勇氣的護衛。

  緊接著。

  「鏘!鏘!鏘!」

  營門前,周通和他身後的百名士卒,在同一時刻,拔出了腰間的安北刀!

  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籠罩了整片空地。

  那些剛剛上前的鐵甲衛,見到這一幕,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

  他們的臉上,血色盡失。

  握著兵器的手,劇烈地顫抖。

  周通緩步上前。

  他手中的安北刀,刀尖斜指地面,雪亮的刀身,倒映出林正那張驚駭欲絕的臉。

  他看著林正,聲音平靜,卻冷得刺骨。

  「安北王軍令,第三條。」

  「凡強闖軍營者,經一次警告無效……」

  他緩緩抬起戰刀,刀尖,穩穩地指向了林正的眉心。

  「立殺之!」

  死寂。

  空氣中,只剩下營牆之上,那數十張被拉成滿月的長弓,發出的輕微「咯吱」聲。

  以及,林正和他那群護衛,粗重而驚恐的喘息聲。

  周通手中的安北刀,穩如磐石。

  那鋒利的刀尖,距離林正的眉心,不過三尺。

  林正甚至能感覺到,從刀鋒上透出的那股寒意,正順著他的皮膚,一點點鑽進他的骨頭裡。

  他僵在原地。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再有任何異動,下一刻,這柄戰刀就會毫不猶豫地刺穿他的頭顱。

  他身後的那些鐵甲衛,更是早已被嚇破了膽。

  他們引以為傲的「朝廷儀仗」身份,在這裡,一文不值。

  對方,是真的敢殺人!

  就在這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時刻。

  一道略顯急促,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慌的聲音,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哎呀!住手!都住手!」

  「這是怎麼了?怎麼還動上刀兵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韓風正攏著袖子,帶著兩名書吏,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

  他臉上堆著焦急,像是剛收到消息趕來勸架的。

  他跑到場中,先是看了一眼劍拔弩張的雙方,然後立刻衝到林正的馬前,對著周通的方向連連擺手。

  「周通!快把刀收起來!」

  「這位是朝廷派來的林監軍,是貴客!你怎麼能對大人如此無禮!」

  這番話,聽似呵斥,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林正的「貴客」身份,瞬間將他架了起來。

  林正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剛想借著這個台階下。

  韓風卻已經轉過身,對著他,一臉「痛心疾首」地勸道。

  「林大人!林監軍!您也是!」

  「下官跟您說過了,軍營有軍營的規矩,王爺治軍極嚴,令行禁止!」

  「您有什麼事,跟下官說就是了,何必非要硬闖呢?」

  「您看現在,鬧成這樣,萬一刀劍無眼,傷了您,下官……下官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啊!」

  這一番話,更是誅心!

  直接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林正的身上。

  韓風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林正的臉上,將他最後一點尊嚴,也徹底剝得乾乾淨淨。

  看著韓風那張寫滿了「關切」與「焦急」的臉,林正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發悶。

  而此時,那名始終保持著冰冷姿態的周通,在看到韓風來了之後,竟真的對著韓風,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見過韓長史。」

  隨即,他收刀入鞘。

  營牆之上,拉滿的長弓也緩緩放了下來。

  那股令人窒息的殺氣,瞬間消散。

  林正和他身後的護衛們齊齊鬆了一口氣,渾身一軟,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然而,他們這口氣還沒松到底。

  周通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林正的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王爺還有一道口令。」

  「遇強闖軍營者,警告一次後,十息之內,必須退出警戒線。」

  他伸出手指,在身前三丈的地面上,劃了一道無形的線。

  「十息之內,若闖營者,及其同夥,仍有任何一人在警戒線內,便視為對我安北軍的直接挑釁。」

  周通轉過頭,看著面無人色,搖搖欲墜的林正,平靜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屆時,我等……可自行處置。」

  說完,他不再看林正,轉過身,用一種毫無感情的語調,開始報數。

  「十。」

  這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正的心上。

  他渾身一顫,猛地看向韓風,眼中充滿了求助。

  然而,韓風卻只是對他苦笑著,攤了攤手,做出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九。」

  冰冷的數字再次響起。

  林正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能感覺到,周圍所有看熱鬧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滿了玩味,嘲弄,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他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八。」

  護衛頭領臉色慘白,湊到他耳邊,用蚊子般的聲音顫抖著說:「大人……我們……我們快走吧!他們真的會動手的!」

  走?

  現在走,他林正的臉面,他太子的臉面,往哪裡放?

  可不走……

  「七。」

  周通的聲音,像催命的鐘聲,不急不緩,精準地敲擊著林正那根即將繃斷的神經。

  林正的腦海中,瘋狂地閃過無數念頭。

  前途,榮華富貴,寒窗苦讀的數十年……

  他不想死。

  他不想死在這麼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六。」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那可笑的尊嚴。

  林正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猛地轉身,那動作是如此的倉惶,如此的狼狽。

  他甚至不敢再看周通和韓風一眼。

  他對著身後那群早已魂不附體的護衛,發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嘶吼。

  「走!!」

  說完,他便第一個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路,倉惶而去。

  那數十名鐵甲衛如蒙大赦,手忙腳亂地緊隨其後,連陣型都顧不上了,狼狽不堪。

  一場氣勢洶洶的興師問罪,最終,以一場徹頭徹尾的潰敗,滑稽收場。

  周通的報數,在「六」這個數字上,戛然而止。

  他看著那群落荒而逃的背影,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緩緩地,將已經入鞘的刀柄,重新按了回去。

  韓風走到他身邊,臉上的「焦急」與「不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溫和笑意。

  他雙手攏在袖中,看著林正消失的方向,輕聲開口。

  「辛苦了。」

  周通轉過身,對著韓風,再次行了一禮。

  「長史大人客氣了。」

  他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

  「只是,長史,就這麼放他走了?」

  「王爺可從來沒下過什麼十息之內必須離開的口令。」

  韓風聞言,笑了起來。

  「逗逗他罷了。」

  「你以為,他會就這麼離開戍城?」

  韓風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這位林大人,不把我關北攪個天翻地覆,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他看著遠方,悠悠地說道。

  「且看著吧。」

  「好戲,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