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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荒野屠戮

  酉州腹地,官道如一條蒙塵的灰帶,在枯黃的荒野上無限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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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碾過凍得堅硬的泥土,發出「咯吱、咯吱」的單調聲響,像是疲憊的呻吟。

  自霖州城出發,已是第五日。

  車隊依舊像蝸牛般在廣袤的土地上爬行,那些沉重的物資,是安北軍未來的希望,也是此刻拖慢腳步的累贅。

  上官白秀掀開車簾一角,一股冰冷的風瞬間灌入,讓他混沌的思緒為之一清。

  他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荒涼景致,眉頭卻不自覺地蹙起。

  這支車隊,除了於長,再無一個真正的好手。

  剩下的,全是臨時僱傭來負責押運的普通壯丁。

  他們身強力壯,卻不是兵。

  真要遇上事,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先生為何面露愁容?」

  於長專注地駕著車,聲音沉穩。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這位謀士的情緒變化。

  「心中煩悶。」

  上官白秀沒有掩飾,他索性走出馬車,在顛簸的車轅上坐下,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際線。

  「總覺得要出事。」

  於長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

  「先生是覺得,霖州那邊的陸文?」

  上官白秀聞言,嘴角牽起一抹淡淡的嘲諷,搖了搖頭。

  「他是個聰明人,但聰明過了頭,便成了牆頭草,可堪一用,卻不可信賴。」

  「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快離開霖州。」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於長。

  「還有多久能出酉州地界?」

  於長抬頭看了看天色,估算著路程。

  「按現在的速度,最快也要明日傍晚,才能抵達與翎州的交界處。」

  「一天半麼……」

  上官白秀輕聲自語,隨即嘆了口氣,靠在車板上,閉上了眼睛。

  「但願,是我多想了吧。」

  ……

  夜色如墨,鋪滿了整片荒野。

  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草,發出嗚咽般的哀嚎。

  車隊在官道旁一處背風的窪地停下,燃起了幾堆跳動的篝火。

  疲憊的壯丁們圍著火堆,啃著干硬的餅子,低聲說笑著,談論著到了濱州分了田,要蓋多大的房子,娶個什麼樣的婆娘。

  夜,漸漸深沉。

  大多數壯丁都已裹著單薄的被褥,在馬車邊沉沉睡去,夢裡是安北王許諾的美好生活。

  上官白秀卻無絲毫睡意。

  他獨自站在一處土坡上,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著他的長衫。

  那股莫名的心悸感,隨著夜色的加深,愈發強烈。

  於長披著一件外衣,提著刀走了過來。

  「先生,夜深露重,早些歇息吧。」

  他的聲音裡帶著關切。

  「太過勞心,於身體無益。」

  上官白秀「嗯」了一聲,卻沒有動。

  「心不靜,睡不著。」

  他望著遠處被黑暗吞噬的地平線,淡淡道:「再吹會兒風。」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卻又無比清晰的腳步聲,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沉悶而整齊,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仿佛有無數隻腳,同時踏在凍土之上。

  於長臉色驟變!

  「鏘!」

  長刀瞬間出鞘,刀鋒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過一抹森冷的寒芒!

  他和上官白秀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壞的可能。

  這不是馬匪,更不是江湖人!

  這是軍隊!

  黑暗中,一個個黑色的輪廓緩緩走出。

  他們身披輕甲,手持制式兵刃,步伐整齊劃一,每一步都像踏在人的心臟上。

  冰冷而沉默的殺氣,如潮水般席捲而來,瞬間將這片小小的營地籠罩。

  篝火旁,僅剩的幾個守夜壯丁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什麼人!」

  他們色厲內荏地呼喊。

  回答他們的,是更加森然的沉默和不斷逼近的腳步。

  數百名披甲官兵,如同一張巨大的黑網,將整個營地圍得水泄不通。

  馬蹄聲響起。

  一名身穿精良甲冑的將領,騎著高頭大馬,從隊列中緩緩走出。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營地中那些從睡夢中被驚醒,滿臉惶恐的壯丁,眼神里是貓捉老鼠般的輕蔑。

  「我乃酉州僉事,陸余。」

  將領的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奉知府大人之命,清剿為禍鄉里的山匪!」

  「爾等在此聚集,形跡可疑,定是匪類無疑!」

  他甚至不屑於尋找任何藉口,直接將一頂「山匪」的帽子,扣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話音未落,他猛地抬手,從背後摘下長弓。

  搭箭,拉弦,動作一氣呵成。

  「咻!」

  一支羽箭撕裂夜空!

  營地中,一名壯丁剛剛爬起來,轉身想跑,箭矢便精準地從他後心穿過,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霧。

  那壯丁身體一僵,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前透出的箭頭,隨即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鮮血,染紅了枯黃的草地。

  陸余放下長弓,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

  他長刀一指,下達了冰冷的命令。

  「一個不留!」

  「殺!」

  數百名官兵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悽厲的慘叫聲,瞬間劃破了死寂的夜空!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手無寸鐵的壯丁們,在這些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官兵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刀光閃過,便是頭顱飛起。

  長槍捅刺,便是洞穿胸膛。

  鮮血四濺,哀嚎遍野。

  這片小小的窪地,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上官白秀站在土坡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神異常冰冷,沒有恐懼,沒有憐憫,只有絕對的理智。

  他飛速掃視四周。

  包圍圈嚴絲合縫。

  封死了所有可能逃離的路線。

  他明白了。

  這是針對自己的死局。

  既然如此……

  上官白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他猛地提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大喝!

  「別跑了!」

  「他們就沒想讓我們活!」

  他的聲音蓋過了慘叫與廝殺,清晰地傳到每一個還在奔逃的壯丁耳中。

  「橫豎都是一死!」

  「與其像狗一樣被追著砍死,不如跟他們拼了!」

  「拿起你們的扁擔!拿起你們的石頭!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拼死一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絕望的壯丁們心中炸響!

  是啊!跑不掉的!橫豎都是死!

  一股被逼到絕境的血性,瞬間被點燃!

  「他娘的!跟他們拼了!」

  一個滿臉是血的壯漢嘶吼著,抄起一根燒得正旺的木棍,瘋了一樣沖向一名官兵。

  「拼了!」

  「殺啊!」

  求生的欲望,化作了同歸於盡的瘋狂!

  殘存的壯丁們不再逃跑,他們或是三五成群,用身體去撞,用牙齒去咬,發起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衝鋒。

  局勢,瞬間變得混亂起來。

  「聒噪!」

  陸余皺了皺眉,再次舉起弓,冰冷的箭頭,遙遙鎖定了正在高聲吶喊的上官白秀。

  「咻!」

  箭矢破空!

  「鐺!」

  一聲脆響,於長閃身上前,手中長刀精準地劈開了那支奪命的羽箭。

  他飛快地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將長刀的刀柄和自己的手腕,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先生,先入車內躲避!」

  於長的聲音沙啞而堅定。

  「待我,將他們殺光!」

  上官白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於長這是要拼命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退入了身後的馬車。

  他清楚,自己留在這裡,只會成為於長的累贅。

  於長見先生退入車中,再無後顧之憂。

  他深吸一口氣,胸中的鬱氣與怒火,盡數化為一聲震徹荒野的暴喝!

  「殺!」

  他如一頭沖入羊群的猛虎,主動迎向了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官兵!

  刀光乍起,血肉橫飛!

  於長的刀法,沒有半分花哨,每一刀都快、准、狠,直奔要害!

  沖在最前方的數名官兵,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便被一刀封喉。

  他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在官兵的陣型中,殺出了一片血色的空地,死死護住了上官白秀所在的馬車。

  然而,雙拳難敵四手。

  一波倒下,立刻有更多的人填補上來。

  長槍從刁鑽的角度刺來,彎刀從視線的死角劈落。

  於長的身上,很快便多出了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染紅了他的戰袍,順著綁在手腕的布條,將刀柄都浸染得黏滑。

  他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口中發出野獸般的嘶吼,手中的長刀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線,瘋狂地收割著敵人的生命。

  但他終究是人,不是神。

  他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如牛。

  眼前的景象,也因為失血過多而開始模糊。

  更多的刀槍,落在了他的身上。

  「噗嗤!」

  一柄長槍,狠狠地貫穿了他的左肩。

  「呃啊!」

  於長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右手長刀猛地迴旋,將偷襲的官兵攔腰斬斷!

  完了。

  今日,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就在於長意識漸漸模糊,以為自己將要力竭倒下之時。

  馬車的車門,開了。

  上官白秀緩步走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渾身浴血,如同血人一般的於長,輕輕地嘆了口氣。

  「於長。」

  他拉住了還想衝殺的於長。

  於長轉過頭,布滿血絲的雙眼看著上官白秀,嘴唇翕動。

  「先生……我……我還可以……」

  上官白秀搖了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夠了。」

  他轉過身,平靜地看向不遠處馬背上的陸余。

  周圍的官兵見狀,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攻擊,形成一個更大的包圍圈,將兩人困在中央。

  「住手吧。」

  上官白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

  「我現在就站在這裡。」

  他張開雙臂,神色平靜得可怕。

  「殺了我,你的任務就完成了。」

  「放過這些百姓,他們是無辜的。」

  陸余仿佛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發出一陣張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無辜?」

  他用馬鞭指著上官白秀,臉上滿是嘲諷。

  「你這書生,還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奉命前來剿匪,這些匪徒,自然是一個都不能留!」

  「不過……」

  陸余話鋒一轉,眼神中閃過一絲貪婪。

  「有人倒是想見見你。」

  「既然有機會活捉,倒也省了些功夫。」

  他收起笑容,臉色一沉,下達了新的命令。

  「將這些物資,全部帶走!」

  「把這兩個人給我綁了!」

  「剩下的人,一個不留!」

  命令下達,屠殺再次開始。

  殘存的壯丁們,在更加猛烈的攻擊下,一個個絕望地倒下。

  上官白秀平靜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他只是盯著馬背上的陸余,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確定,不殺我?」

  陸余冷哼一聲,滿臉不屑。

  「落在我的手裡,你還能翻出什麼花來?」

  他對著身邊的士兵一揮手。

  「帶走!」

  ……

  屠殺結束了。

  荒野上,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數十名壯丁,無一生還。

  那些承載著安北軍希望的物資,被陸余的手下熟練地接管。

  幾名士兵粗暴地拿來繩索,將於長和上官白秀捆綁起來。

  上官白秀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施為。

  他被士兵粗暴地推搡著,踉踉蹌蹌地向前走。

  在經過陸余的馬前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看向馬背上那個滿臉得意的將領,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他湊上前,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開口。

  「我再勸你一次。」

  「你現在,最好殺了我和他。」

  那聲音很輕,很平淡。

  陸余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露出更加不屑的冷笑。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他用馬鞭不耐煩地敲了敲上官白秀的肩膀。

  「快點走!老子還急著回去領賞呢!」

  上官白秀不再說話。

  他被士兵推搡著,與重傷的於長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荒野上,只剩下滿地的屍骸,和得勝官兵的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