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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功成只在兩三朝

  和心殿內,暖意如春。

  上等的銀霜炭在鎏金獸首爐中燒得通紅,沒有一絲煙火氣,只有融融暖意,將殿外那股寒意,徹底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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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帝半靠在鋪著厚厚錦墊的龍椅上,神情淡漠,聽著身前之人滔滔不絕。

  蘇承明今日穿了一身明黃色的四爪蛟龍常服,襯得他愈發丰神俊朗,氣度不凡。

  他正指著面前攤開的一卷文書,意氣風發地闡述著自己對於民生的宏大規劃。

  「……父皇,兒臣以為,平洲之民歷經水患,當務之急,乃是安撫民心,重塑生計。」

  「兒臣已擬定『以工代賑』之策,召集流民,疏通河道,修繕官路。」

  「如此,既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又為朝廷辦了實事,一舉兩得……」

  蘇承明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大權在握的自信。

  最近這段時日,他可謂是春風得意。

  自從上次在朝堂之上,被徐廣義點醒,順水推舟地為蘇承錦請賞之後,他在朝中的風評便一路走高。

  百官贊他胸襟開闊,有儲君之風。

  梁帝也對他另眼相看,將平洲善後這等大事,全權交由他來處置。

  權力的滋味,是世間最醇厚的美酒,一旦沾染,便再也無法戒除。

  蘇承明享受著百官那敬畏的眼神,享受著自己一道指令下去,便能調動無數人力物力的快感。

  這種感覺,讓他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以至於,他眉宇間那股壓抑不住的喜悅與傲然,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他甚至開始覺得,那個遠在濱州,還在冰天雪地里跟鬼蠻子拼命的九弟,是何等的可憐與可笑。

  莽夫罷了。

  就算打了勝仗又如何?

  終究,這天下,還是他蘇承明的。

  梁帝聽著,面無表情,眼神古井無波,讓人看不出喜怒。

  就在蘇承明講到興頭上時。

  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一道縫,一名小太監貓著腰,快步走了進來。

  蘇承明的話語戛然而止,他猛地回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臉上滿是被人打擾的不悅。

  「誰讓你進來的!」

  他厲聲呵斥道。

  「沒看見本宮正在與父皇商議國事嗎?!」

  小太監被他這聲呵斥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跪倒在地,腦袋死死貼著冰冷的金磚地面,抖如篩糠。

  「聖上恕罪!太子殿下恕罪!」

  梁帝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但終究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

  小太監不敢耽擱,用帶著哭腔的聲音飛快稟報導:「啟稟聖上……白……白總管,回宮了!」

  話音落下。

  一直面無表情的梁帝,臉上竟是瞬間化開了冰雪,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座威嚴肅穆的和心殿,都仿佛多了一絲人氣。

  「退下吧。」

  梁帝的聲音,也溫和了許多。

  「謝聖上恩典!」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蘇承明看著父皇臉上的變化,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一個內務總管而已,竟比他這個太子,更能牽動父皇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本想繼續剛才的話題。

  梁帝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既然你心中已有打算,就放手去做吧。」

  梁帝的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

  「你是太子,監國理政,是你的分內之事,無需事事都來向朕稟報。」

  「退下吧。」

  蘇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敢多言,只能躬身行禮。

  「是,兒臣告退。」

  說罷,他收起文書,緩緩退出了和心殿。

  走出殿門,迎面而來的寒風讓他打了個哆嗦,也讓他那被權力熏得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殿門,眼神陰鬱。

  白斐……

  又是這個老東西。

  ……

  蘇承明離開後,和心殿內,再次恢復了寧靜。

  梁帝沒有批閱奏摺,也沒有看書,只是端起桌上的熱茶,靜靜地等待著。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

  殿門再次被推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進來。

  來人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內務總管服,深青色的衣料,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

  歲月似乎格外偏愛他,除了眼角幾道淺淺的紋路,和鬢邊那一抹霜白,竟沒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

  他走到殿中,對著梁帝,深深躬身。

  「聖上。」

  他的聲音溫潤平和,如清泉流過山石。

  「老臣,回來了。」

  梁帝放下了茶杯,竟是親自從椅上站起,緩步走下台階。

  「怎麼不在家中多待幾日?」

  他走到白斐面前,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更多的,卻是掩飾不住的親近。

  白斐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足夠了。」

  他輕聲說道:「聖上,比家重要。」

  梁帝聞言,失笑出聲,伸手指了指他,搖了搖頭。

  「你啊,你啊,總是這副樣子。」

  「朕讓你多待幾天,難道還會說你什麼不成?」

  他嘆了口氣,背著手在殿中踱了兩步。

  「不過話說回來,你不在身邊,朕這身邊,連個聽朕嘮叨的人都沒有。」

  白斐只是微笑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聖上這是在表達想念。

  梁帝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白斐身上,忽然問道:「秀蓮最近可還好?」

  白斐臉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些。

  「托聖上洪福,她身子骨還算硬朗。」

  「若是讓她知道,聖上還惦記著她,想必會開心不少。」

  梁帝擺了擺手,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蕭瑟的御花園。

  「朕早就跟你說過,讓你把秀蓮和孩子,都接到京城來。」

  「你倒好,這麼多年了,一直推三阻四,就是不同意。」

  白斐走到梁帝身邊,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壺,為他那已經微涼的茶杯,重新續上滾燙的熱水。

  茶香裊裊升起。

  「離開京中,安全些。」

  白斐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斷。

  梁帝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倒是苦了你們一家子。」

  白斐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有些事,不必說透。

  身在帝王側,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履薄冰。

  他自己,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可他的妻兒,是他唯一的軟肋。

  遠離京城這個巨大的旋渦,是最好的選擇。

  梁帝抿了一口滾燙的茶水,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皓明那小子,最近怎麼樣了?」

  他又問道。

  「若是不想在外面漂泊了,想入朝為官,朕親自給他安排個好去處。」

  聽到兒子,白斐的眼中,閃過一絲為人父的驕傲。

  「犬子頑劣,在卞州弄了個什麼鏢局,整日裡舞刀弄槍,不亦樂乎。」

  他笑了笑,繼續道:「雖沒什麼大名氣,但養家餬口,倒是足夠了。」

  梁帝點了點頭,目光投向殿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眼神悠遠。

  「也就是你了。」

  他感慨道。

  「若是換了其他人,在你這個位置上,恐怕朕如今,要添上不少的麻煩。」

  白斐依舊只是笑著。

  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殿外,不多時,竟是親手提了兩隻用黃泥封口的酒罈進來。

  他將酒罈輕輕放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聖上。」

  白斐躬身道:「此酒,是安北王在老臣臨行前,特意相贈。」

  「殿下說,此酒剛烈,讓老臣務必帶回來,給您嘗嘗鮮。」

  梁帝聞言,眉頭一皺,臉上露出幾分不以為然。

  「一壇破酒,有什麼可嘗的?」

  他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

  「這個臭小子,打了勝仗,就不知道給朕送些真金白銀,奇珍異寶?」

  「送兩壇酒,就給朕打發了?」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他的身體,卻很誠實地走了過去。

  他繞著那兩隻土裡土氣的酒罈轉了一圈,用腳尖輕輕踢了踢。

  白斐看著他這副口是心非的樣子,只是笑,並不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酒,聖上一定會喜歡。

  梁帝終究是沒忍住,他彎下腰,有些笨拙地拍開其中一隻酒罈的泥封。

  啪!

  泥封碎裂。

  一股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醇厚而霸道的酒香,瞬間從壇口噴薄而出!

  那香味,不像尋常御酒的綿柔,也不像民間濁酒的寡淡。

  它濃烈,辛辣,仿佛一頭甦醒的猛虎,帶著一股原始的生命力,瞬間便充斥了整座大殿!

  就連空氣,似乎都變得灼熱了幾分。

  「嗯?」

  梁帝的眼中,閃過一絲詫,他湊近壇口,用力嗅了嗅。

  好烈的酒!

  白斐早已見怪不怪,他默默地取來兩隻白玉酒杯,為梁帝斟了滿滿一杯。

  酒液清澈,卻不似清水,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琥珀色,在燈火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梁帝端起酒杯,放到唇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

  如同一條火線,瞬間從舌尖,燒到了喉嚨,再轟然炸開在胃裡!

  一股磅礴的熱力,猛地升騰而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梁帝的眉頭,瞬間緊緊皺起。

  但這股剛猛的烈性褪去之後,一股醇厚甘冽的糧食清香,卻又從舌根處,緩緩瀰漫開來,回味悠長,讓人通體舒泰。

  「此酒……何人所釀?」

  梁帝放下酒杯,沉聲問道。

  他從未喝過如此霸道的酒。

  白斐搖了搖頭。

  「安北王殿下並未細說。」

  「哼!」

  梁帝又哼了一聲,臉上卻已沒了嫌棄之色。

  「這個臭小子!釀出這等好酒,竟然不思上報朝廷,藏私自用!該當何罪!」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這一次,他似乎適應了那股烈性,臉上竟是浮現出一抹酣暢的紅暈。

  他放下酒杯,忽然斜睨著白斐。

  「你,是不是也收了他的好處了?」

  白斐笑著點頭,坦然承認。

  「殿下也送了老臣兩壇。」

  「臣沒捨得喝,已經埋在老家後院的桂花樹下了。」

  「朕就知道!」

  梁帝一拍大腿,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指著地上那兩壇酒,不容置喙地說道:「把那壇沒開封的,給朕埋起來!」

  「這壇開了的,朕先留著慢慢喝。」

  白斐笑著躬身。

  「遵旨。」

  君臣二人之間,那股輕鬆的家常氛圍,讓殿內的暖意,又濃了幾分。

  笑談過後,梁帝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神情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他坐回龍椅,目光如炬,看向白斐。

  「你去之時,濱州情況如何?」

  白斐也收起了笑容,他走到梁帝身側,神情肅穆。

  「回聖上,濱州如今的情形,比老臣預想的,要好上太多。」

  「臣抵達戌城之時,雖是戰後,街邊卻已算不上蕭條,百姓開始擺攤,城中有了生氣。」

  「而且,安北王殿下,已經將濱州原本那十幾萬殘兵敗將,徹底整合完畢。」

  白斐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終,他抬起頭,迎著梁帝探尋的目光,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聖上。」

  「膠州光復,指日可待!」

  轟!

  最後那八個字,如同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梁帝的心頭!

  他猛地從椅上站起,龍袍下的身軀,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你……你說真的?!」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白斐重重點頭。

  「以老臣所見,絕無虛言。」

  「哈哈……哈哈哈哈!」

  梁帝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穿透殿宇,在空曠的宮城上空迴蕩。

  他快步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疆域輿圖前,那雙深邃的龍目,死死地盯著「膠州」那兩個字。

  那裡,曾是大梁疆土之一。

  那裡,有他兒時最敬重的將帥,有他最親密的摯友。

  可那片土地,卻在他登基之後,從大梁的版圖上,被硬生生地撕了下去。

  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

  是壓在他心頭,數十年,夜夜不能安寢的巨石!

  「好啊……」

  「好!好啊!」

  梁帝笑著,笑著,那雙睥睨天下的龍目之中,竟是緩緩泛起了晶瑩的淚光。

  他仿佛看到了故友的英魂,看到了先帝那失望的眼神。

  白斐就那麼靜靜地站在他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這座江山,這位帝王,背負了太多。

  良久。

  梁帝猛地抬起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眼睛。

  當他再次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只是眼眶,依舊泛紅。

  他看著白斐,看著這個陪伴了自己一生的老夥計,臉上露出一抹發自真心的笑容。

  「老白。」

  「今日,陪朕……喝兩杯。」

  白斐笑了。

  他躬下身,拿起那壇只剩下半壇的烈酒,為梁帝,也為自己,斟滿了兩杯。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