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73章 邀君同賞

  子時。

  夜色濃稠,浸染天地,整片世界宛若死寂。

  嶺谷關,這頭扼守膠州咽喉的巨獸,正匍匐於蒼茫雪原,連呼吸都已停滯。

  風是唯一的活物。

  它自關外悽厲捲來,撞上斑駁城牆,發出鬼哭狼嚎,再順著牆垛縫隙,鑽入每一條空曠死寂的街道。

  糧倉重地西側,一座高聳的箭塔上,瞭望哨兵將身體縮進厚重皮裘,腦袋一點一點,眼皮沉重如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超讚 】

  他身旁的同伴早已倚牆睡去,鼾聲輕微。

  寒冷與無聊,是比敵軍更致命的敵人。

  就在他們腳下,箭塔與倉庫的陰影交匯處,黑暗比別處更深。

  陳十六潛伏在那裡,身形與陰影再無分別。

  他身後,數十道黑影同樣悄無聲息,徹底融入了夜色。

  時間在酷寒中流逝得極其緩慢。

  陳十六很有耐心,像一匹等待獵物徹底鬆懈的孤狼。

  直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與粗野的歌聲從街角傳來,他緊繃的身體才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來了。

  「喝!喝光這壇酒!明日睡到日上頭!」

  「管他娘的南朝狗!老子只愛羊腿肉!嘿!」

  兩名同樣穿著大鬼國皮甲的安北士卒,勾肩搭背,腳步虛浮地晃了過來。

  他們臉上掛著醉酒的酡紅,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大鬼國小曲,一股劣質酒氣遠遠飄散。

  箭塔上,哨兵煩躁地向下望,嘴裡不乾不淨地罵了一句。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兩個醉鬼吸引。

  就是現在!

  陳十六手臂猛地一揮。

  兩道黑影從陰影中竄出,落地無聲。

  他們雙手扒住箭塔木柱,手腳並用,迅捷如猿,幾個呼吸間便攀上了十餘米高的塔頂。

  塔上的哨兵還在盯著醉鬼,渾然不覺死神已立於身後。

  一隻冰冷的手掌猛地捂住他的嘴,將所有驚呼都堵回喉嚨。

  下一瞬。

  噗嗤!

  鋒利的短刃精準划過喉管。

  溫熱的血噴涌而出,卻被另一隻手死死按住。

  哨兵身體劇烈抽搐,隨即軟倒。

  幾乎同時,他那還在夢中的同伴,也以同樣的方式,被送入了永恆的長眠。

  解決哨兵的安北士卒將屍體拖到角落,探頭向下,揮了揮手。

  行動成功的信號。

  陳十六這才帶著眾人,如鬼魅般滑出陰影,迅速貼近那片被高高柵欄圍起的糧倉區。

  箭塔下的守衛沒來得及看清來人,便被數道黑影撲倒,在沉悶的骨裂聲中失去生息。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除了風聲,再無多餘的動靜。

  陳十六一腳踹開柵欄木門,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氣,邁入禁區。

  「留下十人警戒!」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其餘人,兩人一組,把裡面所有活著的都給老子清理乾淨!」

  「記住,不留痕跡,屍體全部藏好!」

  「是!」

  數十名安北銳士眼中凶光一閃,如一滴滴墨水,瞬間散開,融入這片由營帳和倉庫組成的巨大區域。

  悽厲的風,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

  睡夢中的屠殺,無聲進行。

  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糧倉守衛,在溫暖的被窩裡,甚至沒來得及感受痛苦,便被鋒利的刀刃送去見了閻王。

  陳十六沒有參與清剿。

  他的目標,是那座最大的主糧倉。

  他走到厚重的木門前,輕輕一推。

  嘎吱——

  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門縫被推開。

  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氣味,瞬間從門縫裡灌出,狠狠沖入他的鼻腔。

  火油!

  數量龐大到難以想像的火油!

  陳十六的瞳孔,驟然收縮成最危險的針尖!

  他猛地將大門徹底推開。

  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都仿佛瞬間凝固。

  巨大的倉庫之內,並非堆積如山的糧草。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個巨大的黑色木桶,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乎堆滿了整個倉庫。

  月光從敞開的大門照入,落在那些黑色木桶上,反射出油膩膩的、令人心悸的光澤。

  空氣中那股揮之不去的火油味,濃烈得讓人頭暈目眩。

  陳十六的心,一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哪裡是糧倉!

  這分明是一座巨大的火油庫!

  他腦中瞬間浮現出一幅可怕的畫面。

  當安北軍兵臨城下,猛烈攻城之時,關內守軍便會將這數百桶火油,傾倒在關隘的每一個角落。

  城牆上,街道上,房屋上……

  然後,只需要一支火箭。

  只需要一點火星。

  整個嶺谷關,就會在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一座為安北軍量身打造的,巨大無比的火焰墳墓!

  好狠的計策!

  好毒的用心!

  陳十六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走出糧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狂跳的心臟平復。

  此時,派出去的士卒們也已陸續匯合。

  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但眼神平靜如水。

  「都尉,都解決了。」

  一名副手低聲匯報導。

  「一共四十七人,一個沒留。」

  陳十六點頭,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悍不畏死的弟兄。

  「今天開始,我們,就是這糧倉的新守衛。」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斷。

  「務必不能讓任何一個大鬼蠻子,靠近這些火油!」

  「是!」

  眾人齊聲應道。

  陳十六隨即點出一人,正是他的副手。

  「你,立刻從地道返回明虛城!」

  陳十六的目光銳利如刀,死死盯著他。

  「告訴王爺,可以攻關了!」

  副手點頭。

  陳十六繼續說道:「告訴王爺,攻城之時,不必留手,只管猛攻!」

  「關門,我會率人打開!」

  「是!」

  副手再不多言,深深看了陳十六一眼,仿佛要將這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刻進骨子裡。

  然後,他決然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陳十六目送他離開,轉過身,看向留下的這五十名弟兄。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森然而燦爛的笑容。

  「在我打開關門之前,給老子把這些火油,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任何人,敢靠近一步,殺無赦!」

  「明火,一律不準點!」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五十人齊聲低吼,聲如悶雷,眼中全是悍不畏死的決絕。

  陳十六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看向關隘中央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將軍府邸,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烏爾敘。

  你不是喜歡貪嗎?

  老子就送你一份大禮!

  ……

  與此同時。

  百里之外,膠州城。

  大鬼國在關北的統治核心,帥府之內,氣氛卻不似外界想像的那般輕鬆。

  國師百里元治靜坐主位,身前炭火正旺,將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麾下將領匯報此戰的損失。

  每一個冰冷的數字,都代表著一條條鮮活生命的消逝。

  但百里元治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波瀾,仿佛戰死的不是他大鬼國的兒郎,而是一群無關緊要的牲畜。

  大帳之內,一片死寂。

  就在這時,帳簾被猛地掀開,寒風倒灌。

  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來人一身赤色甲冑,甲葉上殘留著尚未乾涸的暗紅血跡,渾身散發著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血腥與煞氣。

  正是赤勒騎的統帥,達勒然。

  他甚至沒有行禮,徑直走到一旁坐下,將沉重的頭盔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悶響。

  「國師。」

  達勒然的聲音粗獷沙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怒火與質問。

  「為何要讓我們撤退?」

  「嶺谷關地勢險要,只要我赤勒騎據守,再輔以重兵,那幫南朝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就這麼白白讓出,我不明白!」

  百里元治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那雙渾濁的眼眸里,沒有絲毫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回答,反而慢條斯理地問道:「達勒然,你這次出戰,覺得那支新組建的南朝軍,如何?」

  達勒然的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那場慘烈的血戰。

  「不算厲害。」

  「但,也確實能說得過去。」

  「跟我們以前遇到的那些南朝軍隊,完全不同。」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罕見的凝重。

  「他們的騎軍,戰法生澀,配合粗糙,但悍不畏死,衝鋒起來,有一股瘋勁。」

  「尤其是他們的幾名領軍將領,都是不可多得的猛將,假以時日,必成大患。」

  達勒然的聲音里,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此次出征,我赤勒騎,竟然折進去三千多名兒郎!」

  「換做以前,這絕不可能!」

  百里元治靜靜地聽著,點了點頭。

  他緩緩站起,走到大帳中央巨大的沙盤前。

  沙盤之上,關北的地形纖毫畢現。

  「我軍在膠州,算上各城守軍與游騎,原本駐紮了近十萬兒郎。」

  百里元治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帳內每一個人的心上。

  「可此次與南朝軍初次碰撞,竟然就折損了近半數之多。」

  「甚至,連你的赤勒騎,都折損了三千餘人。」

  他的目光,落在達勒然的臉上。

  「達勒然,時代變了。」

  「如今的南朝軍,已不可同日而語。」

  他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莫名的感慨。

  「老夫還真是沒想到,大梁那個看似平庸的皇帝,竟然能生出這麼一個有本事的兒子。」

  「一個小小皇子,在短短月余之內,收攏殘兵,整頓軍務,練出這樣一支虎狼之師,還接連拿下了玉棗關、明虛、太玉三座城池……」

  「此子,不簡單啊。」

  達勒然沉默不語。

  他沒有見過那個所謂的安北王,無法評價。

  但他麾下三千多名赤勒騎兒郎的性命,就是對那個男人能力最好的證明。

  百里元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不過,也到此為止了。」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緩緩划過。

  「如今,我們能匯聚的騎兵,尚有三萬騎,再加上你麾下還能戰的六千多赤勒騎兒郎,滿打滿算,還有近四萬之眾。」

  「而南朝人呢?」

  百里元治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他們那支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騎軍,在與你和烏達達的兩場血戰之後,傷亡慘重,早已稱不上有多少戰鬥力了。」

  「只要再來一次重創,便可讓他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這點家底,徹底灰飛煙滅!」

  「至於城池……」

  百里元治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過是錦上添花的東西罷了。」

  「只要他們的有生力量被打殘了,這些城池,遲早都能拿回來。」

  「就先讓他們,替我們好好修繕一下城防,雀躍一陣吧。」

  達勒然聽到這裡,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恍然。

  「所以,嶺谷關……」

  「嶺谷關,是我送給那位安北王殿下的一份大禮。」

  百里元治臉上的笑容,愈發森然。

  他走到沙盤前,將代表嶺谷關的旗幟,輕輕放倒。

  「我不僅把你的赤勒騎調了回來,還抽走了關內大部分的守軍,只留下幾千老弱病殘,由烏爾敘那個蠢貨看守。」

  「現在的嶺谷關,就是一座不設防的空城,一塊擺在嘴邊的肥肉。」

  「你說,那位連戰連捷,意氣風發的安北王殿下,看到這樣一塊肥肉,他會不動心嗎?」

  達勒然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起來。

  他終於明白了國師這步棋的真正用意。

  誘敵深入!

  以一座雄關為誘餌,引誘安北軍的主力前來攻打!

  「可是,南朝人不是有探子嗎?」

  「他們難道不會發現這是個陷阱?」

  達勒然還是有些不解。

  「他們當然會發現。」

  百里元治笑得像一隻老狐狸。

  「但,發現的,只會是一部分真相。」

  「他們會發現嶺谷關是座空城,會猜測這是個陷阱,但他們絕對猜不到,這個陷阱的真正殺招,是什麼。」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嶺谷關後方,一片廣袤的平原之上。

  「你麾下的赤勒騎,以及我軍剩下的所有騎兵,就埋伏在這裡!」

  「當安北軍的大軍將嶺谷關團團圍住,以為勝券在握之時……」

  「你們,將如天降神兵,從他們的背後,狠狠地捅上一刀!」

  「屆時,嶺谷關內,火海升騰,將他們前路徹底封死!」

  「關外,我四萬鐵騎合圍絞殺,將他們後路完全斷絕!」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百里元治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帳內迴響,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瘋狂與自信。

  「我要讓那位不可一世的安北王,親眼看著他的大軍,是如何在這片雪原上,被我們一點一點地,撕成碎片!」

  「我要用他麾下十萬將士的屍骨,為我大鬼國南下的道路,鋪上一層最堅實的地基!」

  達勒然怔怔地看著沙盤,看著百里元治那張因興奮而微微漲紅的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

  他終於明白,這位國師,究竟布下了一個何等龐大而惡毒的殺局。

  這一刻,他心中對撤兵的所有不滿,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震撼,與一絲……深深的恐懼。

  他看著百里元治,仿佛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國師……高明。」

  良久,達勒然才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百里元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吹了吹。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

  「讓兒郎們好生休整。」

  「過幾日陪老夫一起,去看一場最盛大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