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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閻王點卯

  戌城那座巨大的軍營,此刻在風雪中沉默地呼吸。

  營門前,兩名守衛將長槍斜靠在牆垛上,脖子縮進單薄的領口裡,跺著腳取暖。

  其中一個叫趙大為的,呵出一口白氣,白氣瞬間被寒風扯碎。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同伴李順安。

  「聽說了沒,那位安北王,下午剛走,這會兒又回來了,還帶著大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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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順安抱緊了膀子,凍得嘴唇發青,聞言嗤笑一聲。

  「回來能幹啥?」

  「你指望閔會那頭肥豬,會老老實實把兵權交出去?」

  「做夢呢!」

  「依我看,那位年輕王爺就是來走個過場,做給京城裡那位看的。」

  「跟咱們這些大頭兵有屁關係,聽個樂得了。」

  趙大為覺得有理,點了點頭,剛想再抱怨兩句這鬼天氣,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望向遠處被風雪攪得混沌一片的黑暗。

  那裡,有一個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不急不緩,踏著薄薄的積雪,正朝著軍營大門走來。

  風雪似乎都繞著他走。

  「什麼人!」

  趙大為猛地抓起長槍,槍尖直指前方,厲聲喝問。

  李順安也緊張起來,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那白影走得近了,在營門前昏黃的燈籠光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

  一襲白衣,文士打扮,面容溫和,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趙大為看清來人,緊繃的神經鬆弛下來,連忙收了長槍,臉上堆起討好的笑。

  「原來是白鶴先生。」

  「這麼晚了,您怎麼到軍營來了?」

  來人正是閔會的座上賓,白鶴。

  白鶴看了一眼二人,溫和開口,聽不出什麼情緒。

  「等人。」

  「等人?」

  趙大為撓了撓頭。

  「等閔將軍嗎?」

  「他不在營里。」

  白鶴沒有回答,只是淡淡說道:「你們二人,繼續站崗吧。」

  「我等一會兒,自會回去找閔將軍。」

  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多問。

  這位白鶴先生雖然只是個文士,但在將軍府里極受倚重,不是他們這種小卒子能得罪的。

  他們重新站回原位,只是目光總忍不住瞟向那個站在風雪裡,一動不動的白衣身影。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白鶴抬起頭,望向被烏雲和飛雪徹底遮蔽的夜空。

  他輕聲自語。

  「時間,差不多了。」

  話音剛落,遠方的地平線上,黑色的積雪仿佛活了過來。

  一道道黑影從黑暗中浮現,起初只是幾個點,接著迅速匯成一股黑色的潮水,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軍營奔襲而來。

  他們手裡,都提著兵器,在雪地反光下,閃爍著噬人的寒芒。

  「敵……敵襲?」

  李順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轉身就想衝進營門,去敲響那面報警的銅鑼。

  「我勸你們,最好別動。」

  白鶴沒有轉身,聲音依舊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們若是動了一步,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可保不住你們二人的性命。」

  趙大為和李順安的腳步僵在原地。

  李順安年輕氣盛,臉上寫滿了不信邪,他喉結滾動,猛地向前邁出一步。

  「咻!」

  一道尖銳的破空聲撕裂風雪!

  一抹寒光自遠方的黑暗中電射而至,精準無比地釘在了李順安的腳尖前半寸的雪地里。

  箭矢的尾羽兀自劇烈地顫動,發出「嗡嗡」的悲鳴。

  李順安的身體瞬間僵硬如石雕,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白鶴笑了笑,那笑容在燈籠光下顯得格外滲人。

  「下一次,這根箭會落在哪裡。」

  「我可就說不準了。」

  李順安再也不敢動彈分毫,和趙大為一起,像兩根木樁子,筆直地戳在營門前。

  那幾十道黑影轉瞬即至,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營門外。

  為首一人,身材不高,頭戴標誌性的羽冠,正是花羽。

  他走到李順安面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彎腰將那根箭矢從雪地里拔了出來,順手拍了拍李順安僵硬的肩膀。

  「懂事。」

  關臨和趙無疆大步上前,來到白鶴面前,身上帶著一路奔襲而來的風雪寒氣。

  「上官先生,如何做?」

  關臨瓮聲問道。

  上官白秀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條斯理地從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卷用錦緞包裹的名冊。

  他緩緩展開名冊,如同展開一幅畫卷。

  風雪中,他平靜的聲音響起。

  「西側營房,護西衛,李正。」

  「南側營房,護南衛,王大安。」

  「北側營房,護北衛,徐刀。」

  「東側營房,護東衛,劉直恩。」

  他每念出一個名字,關臨和趙無疆身後的那些士卒,身上的殺氣就濃重一分。

  念完這四人,上官白秀將名冊遞給趙無疆。

  「此名冊,共計四品將領四人,五品軍官十二人,六品校尉三十四人。」

  「他們的住處,皆在名冊之上,無一錯漏。」

  趙無疆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名冊,點了點頭,沒有一句廢話。

  他反手「嗆啷」一聲,抽出腰間長刀。

  刀身在燈籠下反射出冰冷的血光。

  「動手!」

  一聲令下,幾十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湧入了軍營之中,瞬間消失在各個營房之間的陰影里。

  營門前,只留下了兩名士卒,護衛在上官白秀左右。

  其中一人走上前,低聲問道:「上官先生,夜裡寒氣重,要不要先找個地方歇息一下?」

  上官白秀對著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掌哈了口熱氣,搖了搖頭。

  「不必。」

  「我得親眼看著,等他們把事情辦妥。」

  守門的趙大為和李順安,此刻早已嚇得魂不附體。

  他們看著眼前這位溫文爾雅,卻談笑間定人生死的白衣書生,感覺比面對吃人的惡鬼還要恐怖。

  趙大為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問道:「白……上官先生……剛才……剛才那本冊子上,沒有我倆的名字吧?」

  上官白秀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趙大為,濱州人士,年三十有四,家有一妻,育有一女,入戌城軍五年,月銀五百錢。」

  他又將目光轉向李順安。

  「李順安,濱州人士,年二十有五,家中尚有……」

  「先生!先生!別說了!求您別說了!」

  兩人嚇得差點跪在地上,連連擺手。

  上官白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放心,你二人沒事。」

  「老老實實地待著,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兩人如蒙大赦,拼命點頭。

  「那……那我倆,接著站崗?」

  「嗯。」

  上官白秀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

  「要是能給我弄個火爐來,就更好了。」

  「先生您等著!」

  趙大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把長槍往李順安懷裡一塞,轉身就朝著自己所屬的營帳跑去。

  看著他那連滾帶爬的背影,上官白秀笑著搖頭,重新將目光撇向空無一人的遠方。

  趙大為一頭衝進自己的營帳。

  帳內,幾個同袍早已睡下,鼾聲此起彼伏。

  他躡手躡腳地從角落裡拖出一個閒置的小火爐,又從正在燃燒的公用火盆里,小心翼翼地挑了幾塊燒得通紅的炭火放進去。

  炭火發出「噼啪」的輕響。

  這點動靜驚醒了睡在他旁邊鋪位的一個同伴。

  那人揉著惺忪的睡眼,含糊地問道:「老趙,大半夜的不睡覺,你折騰啥呢?」

  趙大為嚇了一跳,連忙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

  「小點聲!小點聲!」

  「今晚不想死,就給老子閉上嘴,蒙頭睡覺!」

  那同伴瞬間懵了。

  「你……你凍糊塗了?」

  趙大為瞪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勁。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

  「聽我的,今晚不太平!」

  「想看見明天的太陽,就老老實實在被窩裡待著,天塌下來也別出營帳!」

  那同伴了解趙大為的為人,知道他從不開這種玩笑。

  他看著趙大為那張嚴肅到猙獰的臉,嚇得連連點頭,把腦袋縮回了被子裡。

  「那你……」

  沒等他問完,趙大為已經端著那盆燒得正旺的火爐,一陣風似的跑出了營帳。

  「先生,火爐來了!」

  趙大為將火爐穩穩地放在上官白秀腳邊。

  上官白秀滿意地點了點頭,伸出雙手,在溫暖的炭火上烤著。

  橘紅色的火光,映著他平靜的臉,仿佛他根本不知道裡面會發生什麼。

  與此同時,殺戮,正在軍營的各個角落悄然上演。

  西側營房。

  這裡是四品將領的獨立營房,比普通士卒的營帳要寬敞奢華得多。

  護西衛李正的房裡,燈還亮著。

  他正借著燭光,把玩著一隻今天剛從城中富商那裡「孝敬」來的翡翠手鐲,鐲子通體碧綠,水頭極好。

  他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幻想著明日該如何向同僚炫耀。

  就在這時,房門處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動靜。

  「誰?」

  李正警覺地將手鐲揣進懷裡,起身喝問。

  他走到房門前,一把拉開門。

  門外,風雪呼嘯。

  一個山嶽般雄壯的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手中提著一桿遠比他本人還要高的方天畫戟。

  戟刃在風中,泛著幽藍的光。

  李正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皺起眉頭,剛想呵斥。

  「你是……」

  「噗嗤!」

  話未說完,那柄沉重的長戟已經帶著撕裂空氣的厲嘯,貫穿了他的胸膛。

  巨大的力量將他整個人都釘在了地上。

  李正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穿透自己身體的戟刃,鮮血正順著冰冷的金屬瘋狂湧出。

  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只看到那個壯漢面無表情的臉,和那雙毫無波動的眼睛。

  呂長庚單手發力,猛地抽出長戟。

  李正的屍體軟軟地滑落在地。

  呂長庚看都未看一眼,對身後的一名士卒平靜地說道。

  「腦袋砍了,拎著。」

  「其他人,跟我去下一個地方。」

  北側營房。

  趙無疆等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

  房門沒有鎖。

  趙無疆推門而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營帳內,一名身材魁梧的將領正坐在桌前,用一塊白布,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刀。

  他頭也沒抬,不耐煩地喝道:「什麼事?」

  「沒看見本將軍正忙著嗎?」

  「滾出去!」

  然而,他面前的黑影並沒有動。

  徐刀感覺到了不對勁,他猛地抬起頭,正要破口大罵。

  一張冰冷的手掌,已經如同鐵鉗般,單手抓住了他的腦袋,將他死死按在椅子上。

  徐刀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驚呼。

  「唰!」

  一道快到極致的刀光閃過。

  趙無疆的另一隻手,已經拔刀,揮刀,收刀。

  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徐刀的頭顱與身體瞬間分離開來。

  那具無頭的屍體還保持著坐姿,鮮血如噴泉般從脖頸處湧出,染紅了他懷裡那柄剛剛擦拭乾淨的寶刀。

  趙無疆隨手將還在滴血的頭顱扔給身後的士卒。

  他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面無表情地開口。

  「下一個。」

  南側營房。

  關臨一行人剛靠近南側營房,就聽到裡面傳來不堪入耳的女子嬌喘和男子粗重的喘息。

  關臨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臉上露出一抹鄙夷的冷笑。

  他對著身邊幾個憋著笑的年輕小子低聲罵道。

  「媽的,這王八蛋還挺會享受。」

  「等著,老子今天不給你嚇得縮陽,都算你天生神力!」

  他揮了揮手,讓幾個小子在周圍警戒。

  自己則抽出腰刀,用刀尖熟練地、毫無聲息地撬開了門栓。

  他推門閃身而入。

  屋內,暖意融融,混合著酒氣和一股淫靡的氣味。

  床上,一個赤裸的肥胖男人,正在奮力耕耘。

  兩人太過投入,完全沒有注意到一個不速之客的到來。

  關臨「餵」了一聲。

  那正在興頭上的王大安猛地轉過頭,張口就罵:「我干你娘!哪個不長眼的……」

  他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從天而降,狠狠按住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臉重重地砸在床板上。

  「砰!」

  一聲悶響。

  關臨的力氣何其之大,王大安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冒金星,竟直接翻著白眼暈了過去。

  床上的女子嚇得魂飛魄散,剛要張嘴尖叫。

  一柄冰冷的刀刃,已經架在了她光潔的脖頸上。

  「安靜點。」

  關臨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把衣服穿上,滾出去。」

  那女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刀鋒,嚇得拼命點頭,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抓起衣物,胡亂套在身上,連滾帶爬地跑出了營帳。

  關臨看著床上那具白花花的肥肉,眼中閃過一絲厭惡。

  他手中長刀一揮。

  王大安那顆尚在眩暈中的腦袋,乾脆利落地滾落在地。

  關臨彎腰撿起頭顱,拎著頭髮,大步走出營帳。

  門口,那名被嚇壞的女子正被幾個小子圍在中間,瑟瑟發抖。

  關臨指了一個長得最愣頭青的小子。

  「你,把這娘們送出營房,路上別讓她出聲。」

  那小子一臉晦氣,嘟囔道:「關將軍,人沒殺著,還得幹這護送的活兒……」

  他沒好氣地推了那女人一把。

  「走!」

  「再看,再看眼珠子給你挖出來!」

  「砰!」

  關臨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怎麼跟人家姑娘說話呢!」

  「再他娘的呲牙,老子回去就抽你十鞭子!」

  那小子撓了撓頭,不敢再多嘴。

  「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那小子帶著女人來到了營門前。

  護衛上官白秀的二名士卒看著這副場景,臉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小子走到二人身邊,一臉喪氣地嘆了口氣,也不說話。

  而那名女子,則像是逃離了地獄一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風雪之中。

  營門前,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火在爐中噼啪作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軍營深處的黑暗中,幾十道黑影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

  他們重新在營門前集結。

  趙大為和李順安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他們看到,回來的每一個人手裡,都拎著一個或者幾個人頭。

  那些頭顱上的表情,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愕、恐懼、或是不屑。

  趙無疆漠然走到上官白秀身前,將手中的名冊遞還給他。

  「先生。」

  「都辦妥了。」

  上官白秀緩緩站起身,將溫暖的雙手收回袖中。

  「走吧。」

  「去將軍府。」

  「也該讓閔將軍,親眼看看這份名冊了。」

  他轉過頭,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趙大為和李順安,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多謝你的火爐。」

  「明日,我們再見。」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燈火通明的將軍府方向,大步走去。

  兩人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久久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