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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風起樊梁

  九月初一。

  天色未明,整座樊梁城卻已甦醒。

  秋日的晨風帶著沁骨的涼意,吹過空曠的長街,卻吹不散那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人潮。

  從皇城朱紅的正門前,一直到城門之外,黑壓壓的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將寬闊的官道擠得水泄不通。

  百姓們自發地站在街道兩側,踮著腳,伸長了脖子,朝著皇宮的方向翹首以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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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臉上,帶著激動,帶著崇敬,也帶著一絲離別的傷感。

  皇宮正門前,一座由工匠日夜趕工搭建起來的臨時高台,巍然而立。

  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神情肅穆。

  高台之上,明黃色的華蓋之下,梁帝蘇招端坐於龍椅之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的身側,是一身嶄新太子蟒袍,眉宇間春風得意的蘇承明。

  再後面,則是如影子般靜立的白斐。

  「咚——」

  「咚——」

  「咚——」

  沉悶而悠揚的鐘聲響起,迴蕩在樊梁城的上空。

  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條由禁衛軍強行清開的道路盡頭。

  馬蹄聲由遠及近,清脆而富有節奏。

  人群自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更為寬闊的道路。

  路的盡頭,一道身影出現了。

  蘇承錦身著一襲樸素的王爵常服,端坐於馬匹之上。

  他的身後,是同樣一身勁裝,英姿颯爽的江明月。

  再往後,是面無表情的蘇掠,神情沉靜的蘇知恩,以及一身鐵甲、目光堅毅的莊崖。

  最後,是那支沉默如山萬人大軍。

  一萬零八百人。

  他們靜靜地跟在蘇承錦的身後,步伐整齊劃一,甲冑摩擦間發出沉悶的金屬聲響,匯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蘇承錦勒馬,停在了高台百步之外。

  他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將韁繩隨手遞給蘇知恩,他獨自一人,緩步向前。

  萬眾矚目之下,他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走到了高台之下。

  然後,在所有人複雜的目光中,他撩起衣袍,單膝跪地,聲音清晰而洪亮。

  「兒臣蘇承錦,見過父皇。」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

  那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有帝王的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屬於父親的柔軟。

  他緩緩站起身。

  「起來吧。」

  「上前來。」

  蘇承錦應聲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走上高台。

  他沒有先看梁帝,而是轉向了一旁的蘇承明,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見過太子殿下。」

  蘇承明嘴角的肌肉不易察覺地抽動了一下。

  狗東西!

  昨天在府里還那般囂張,今天當著文武百官和萬千百姓的面,倒是裝得人模狗樣!

  他心中暗罵,臉上卻不得不擠出寬厚溫和的笑容,伸手虛扶。

  「九弟無需多禮。」

  「此次出征關北,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梁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走下龍椅,來到蘇承錦面前,主動拉起了他的手。

  那隻布滿老繭、曾批閱過無數奏摺、也曾執掌生殺大權的手,此刻握得很緊。

  「今日出征關北,此去千里,你我父子再見,不知是何時了。」

  梁帝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的感慨。

  蘇承錦剛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見梁帝已經轉過頭,目光越過他,看向了台下的江明月,笑著招了招手。

  江明月會意,連忙下馬,快步走上高台,來到二人身前,盈盈一拜。

  「明月見過父皇。」

  「嗯。」

  梁帝點了點頭,看著眼前這個英氣勃勃的兒媳,眼神溫和了許多。

  「此去關北,猶如你父當年。」

  「切記小心,也要……護著點老九。」

  江明月抬起頭,眼眶微微有些泛紅,但她的聲音卻充滿了堅定。

  「父皇放心!」

  「此行,兒臣勢必完好無損地將夫君帶回!」

  「到時候,還望父皇給明月和王爺,備好慶功酒!」

  「哈哈哈哈!」

  梁帝聞言,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心中的離愁別緒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好!好一個慶功酒!」

  他用力拍了拍二人的手背,隨即朝身後的白斐看了一眼。

  白斐心領神會,輕輕招了招手。

  四名身材魁梧的鐵甲衛,邁著沉重的步伐,各自抱著一個巨大的甲架走上前來。

  甲架上,是兩副閃爍著暗金色光芒的精美甲冑。

  一套鳳紋鎏金鎧,線條柔美而又不失威嚴。

  一套龍紋鎏金鎧,霸氣厚重,攝人心魄。

  蘇承錦只是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江明月卻在看到那兩副鎧甲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美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兩副甲冑,她小時候在父親的書房裡,曾見過一次圖紙。

  那是父親親手所繪……

  「父皇,這……」

  江明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梁帝的目光落在甲冑上,眼神中流露出一抹追憶與遺憾。

  他笑了笑,聲音卻有些低沉。

  「這本是當年,朕想贈與你父母的。」

  「只是……未曾來得及。」

  「今日,贈與你二人,也算是了了朕當年的一樁心愿。」

  他頓了頓,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

  「穿上,試試。」

  江明月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湧上心頭的酸澀強行壓下,鄭重地點了點頭。

  在宮女的幫助下,她開始穿戴那副對她而言意義非凡的甲冑。

  另一邊,蘇承錦看著那副龍紋鎧,剛準備抬手。

  一隻蒼老而有力的手,卻先一步接過了那沉重的胸甲。

  蘇承錦愣住了。

  「父皇……這,這不合規矩。」

  讓一國之君,當著文武百官、萬千子民的面,為臣子披甲?

  這在大梁立國以來,聞所未聞!

  梁帝卻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不容置喙的霸道。

  「朕的兒子,為國出征,去鎮守我大梁的國門。」

  「朕這個做父親的,為他披一副甲,又有何不能?」

  蘇承錦只好沉默,任由梁帝施為。

  梁帝許久未曾披甲,動作有些生疏。

  他仔細地將每一片甲葉系好,將每一個卡扣扣緊,動作緩慢而認真。

  蘇承錦能感覺到,那雙觸碰到自己的手,帶著輕微的顫抖。

  他甚至能聞到,從梁帝身上傳來的,那股淡淡的龍涎香,以及一絲屬於歲月沉澱的蒼老氣息。

  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不是那個高高在上、心機深沉的帝王。

  只是一個即將送別兒子遠行的,普通父親。

  高台的另一側,太子蘇承明看著這一幕,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精彩紛呈。

  他的拳頭在寬大的袖袍下死死攥緊,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狗東西!

  你就裝吧!

  父皇竟然……竟然親自為你披甲!

  這是連他這個太子,都不曾有過的待遇!

  一股名為嫉妒的毒火,在他心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終於,甲冑穿戴完畢。

  梁帝退後兩步,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兒子和兒媳。

  蘇承錦身披龍紋鎏金鎧,身姿挺拔如松,那份平日裡刻意收斂的鋒芒,在甲冑的映襯下,再也無法掩飾,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氣。

  江明月穿上鳳紋鎏金鎧,更是英姿颯爽,宛如一朵於烈火中綻放的鏗鏘玫瑰,美得驚心動魄。

  「好,好啊!」

  梁帝滿意地點了點頭。

  白斐在此刻,心領神會地雙手捧著一柄古樸的長劍,走到了梁帝身邊。

  那長劍的劍鞘由鯊魚皮包裹,鑲嵌著七顆寶石,劍柄則是一整塊的墨玉雕琢而成,透著一股久經歲月的厚重與殺伐之氣。

  梁帝接過長劍。

  他沒有立刻遞給蘇承錦,而是用手指輕輕拂過劍鞘,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感。

  「此劍乃朕年輕之時,隨身之物。」

  「自登基以來,懸於和心殿,許久未曾出鞘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承錦。

  「今日,朕便將它贈予你!」

  「望我兒,持此劍,蕩平宵小,揚我大梁國威!」

  「飲馬大鬼王庭!」

  蘇承錦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被點燃。

  他再次單膝跪地,雙手高高舉起,聲音鏗鏘有力,響徹雲霄!

  「兒臣,謹遵父皇聖旨!」

  「他日飲馬大鬼王庭,此劍,必將親斬鬼王頭顱,懸於王庭之上!」

  「好!」

  梁帝大喝一聲,將二人同時拉起。

  他一手拉著一個,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站在了二人中間。

  他目光如炬,掃過台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萬名將士,掃過那一張張年輕而堅毅的臉龐。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丹田之氣,朗聲開口。

  那屬於帝王的洪亮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大梁建國至今,五十二年!」

  「從先帝時起,大鬼,便是我朝心腹大患!」

  「五十餘年來,我關北兒郎,為守國門,死傷不計其數!」

  「昔年,大梁朝中出現逆賊,與外敵勾結,致使關北之地淪陷,三關六城,至今未能收復!」

  「國之重臣,血灑疆場,馬革裹屍!」

  「此乃國恥!」

  「此乃朕心頭之痛!」

  梁帝的聲音中充滿了悲憤與沉痛,台下的許多老臣,尤其是以安國公蕭定邦為首的主戰派將領,早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梁帝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變得高亢激昂!

  「今,我兒安北王,欲效仿先賢,親赴國難,為國征戰!」

  「朕心甚慰!」

  「朕今日,便在此,為我兒壯行!」

  「便讓那大鬼王庭,好好看一看!」

  「看我大梁的皇旗,是如何插遍他們大鬼王庭!」

  「吼!!」

  「大梁必勝!!」

  「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呼喝聲,從萬名將士的口中爆發而出,聲震雲霄,仿佛要將天上的雲層都撕裂!

  多年的恥辱,多年的壓抑,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沖天的戰意!

  蘇承錦感受著那股撲面而來的鐵血煞氣,心中的豪情也被徹底點燃。

  他猛地抽出梁帝賜予的長劍。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劍身在晨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他高高舉起長劍,劍指蒼穹!

  台下萬軍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將士們!」

  他的聲音,沒有梁帝那般洪亮,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你們,是大梁的兒郎!」

  「是大梁的子民!」

  「是大梁站起來的脊樑!」

  「但你們,亦是家中老父老母的兒子!」

  「是膝下孩童的父親!」

  「是閨中妻子的夫君!」

  他的聲音頓了頓,變得沉重而悲愴。

  「關北,被大鬼擄掠多年!」

  「戶戶縞素,十不存一!」

  「我們的同胞,在那裡被肆意屠戮!」

  「我們的土地,在那裡被肆意踐踏!」

  「你們!」

  他猛地一揮長劍,指向台下的萬千將士。

  「能否容忍,敵人在我大梁的故土之上,燒殺搶掠?」

  「能否容忍,敵人在我大梁的邊關之外,肆意叩關?」

  「不能!!」

  「不能!!」

  回答他的,是震天的怒吼!

  蘇承錦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因為激動和憤怒而漲紅的臉。

  「此去關北,千里迢迢!」

  「可能戰死沙場,再也無緣得見這樊梁城的繁華!」

  「今日,我等披甲執刃,站於這宮城之下!」

  「我們的身後,是父母妻兒!是千里沃土!是我大梁的萬千百姓!」

  「此戰,若勝,他日大鬼王庭,我們共同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此戰,若敗……」

  蘇承錦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決絕!

  「我,安北王,會死在諸位將士之前!」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轟——」

  這句早已傳遍樊梁城的詩句,從始作俑者的口中親口念出,其帶來的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戰!戰!戰!!」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僅僅是軍隊,連街道兩側的無數百姓,也跟著嘶吼起來,整個樊梁城,徹底沸騰!

  高台之上,江明月痴痴地看著身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她的眼中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溢出來。

  這,就是她的夫君!

  高台之下,百官之中。

  澹臺望身穿嶄新的修撰官服,看著台上那個高舉長劍的身影,只覺得胸中一股熱血激盪。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司徒硯秋,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笑容。

  「硯秋,我忽然覺得,不去關北,也挺好。」

  司徒硯秋的目光同樣死死地鎖定在蘇承錦的身上,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

  「這朝堂之上,也需要我們,為他掃清那些背後的魑魅魍魎!」

  「你我,共勉之!」

  百官的最末尾處,一身七品編修官服的徐廣義,依舊站在那個最不顯眼的角落。

  他雙手攏在袖中,靜靜地看著高台上那道身影,眼中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高台之上,梁帝看著眼前這副君民同心的場景,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他大手一揮。

  「既然如此,我兒,去吧!」

  蘇承錦和江明月再次對梁帝行禮,隨即轉身,走下高台。

  萬軍之前,二人翻身上馬。

  蘇承錦正欲下令出發。

  就在此時,遠處的人群忽然一陣騷動,再次讓開了一條通道。

  一支隊伍,緩緩地從街道的拐角處出現。

  看清那支隊伍的瞬間,整個廣場,乃至高台之上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那是一支抬棺的隊伍。

  六名身材壯碩的漢子,抬著一口漆黑的棺材,一步一步,沉重地向著出征的軍隊走來。

  緊接著,是第二口,第三口……

  足足六口黑漆漆的棺材,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這本該是壯懷激烈的出征儀式上。

  梁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龍目圓睜,勃然大怒!

  「放肆!」

  「朕的兒子今日出征,竟敢有人當街抬棺,觸此霉頭!」

  「來人!給朕拿下!」

  「父皇且慢!」

  蘇承錦連忙出聲,攔住了即將衝出去的鐵甲衛。

  梁帝的目光猛地轉向他,帶著一絲質問。

  「為何?」

  蘇承錦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坦然地看向梁帝。

  「父皇,此棺,乃是兒臣自行準備的。」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梁帝也愣住了,眉頭緊鎖。

  「你……你這是為何?」

  蘇承錦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灑脫,幾分決絕。

  「此去關北,前路未卜,兒臣也不知,是否還有機會,能回來再見父皇一面。」

  「其一,是為自己準備一副棺槨,萬一不幸戰死,也能有個入土為安的歸宿。」

  「其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也是為了向父皇,向大梁的萬千子民,表明兒臣此行的決心!」

  「不破大鬼,誓不回還!」

  此番言論,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巨浪!

  百姓們聞言,無不感動落淚。

  主戰派的官員們更是激動得拍手叫好,高呼「安北王大義」!

  蘇承明看著那六口棺材,心中卻猛地一跳,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不對勁!

  這個狗東西,會這麼老老實實地給自己準備棺材?

  他絕不相信!

  這裡面一定有詐!

  說不定,這棺材裡裝的,就是他準備在造反的本錢!

  可是……

  蘇承明看了一眼周圍群情激奮的百姓和官員,又看了看高台上眼眶泛紅的父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現在要是開口要求查驗棺材,說蘇承錦圖謀不軌……

  那他這個剛剛樹立起來的「寬厚仁德」的太子形象,就徹底毀了!

  非但如此,還會被天下人戳著脊梁骨罵!

  這個狗東西!

  給我玩這一套!

  蘇承明氣得牙痒痒,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蘇承錦將這齣戲演下去。

  梁帝眼眶微紅,嘆了口氣。

  「痴兒,你……你何須如此啊!」

  蘇承錦笑了笑,從懷中掏出一封早已準備好的信,遞給了一旁的白斐。

  「兒臣有些心裡話,想單獨對父皇說,都寫在這信里了。」

  「還請父皇回宮之後,獨自觀看即可。」

  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蘇承明一眼。

  蘇承明瞳孔驟然一縮!

  這個狗東西!

  他不會真的查到了吧?

  不行!絕不能讓他得逞!

  蘇承明立刻上前一步,笑著開口。

  「九弟,有什麼話還需要父皇獨自觀看?」

  「難不成九弟還有了什么小秘密不成?」

  「不如說出來,也讓為兄跟著參詳參詳。」

  梁帝不動聲色地看了蘇承明一眼。

  蘇承錦則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笑容。

  「三哥就莫要多問了,不過是兒臣想與父皇說的一些體己話罷了。」

  「有些話,終究是……見不得人的。」

  「見不得人」四個字,他說得意味深長。

  蘇承明嘴角一抽,心裡咯噔一下,但嘴上卻不肯放鬆。

  「哦?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無非就是一些關心父皇的話語,我等做兒子的,看看又有何不成?」

  梁帝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急什麼?」

  蘇承明連忙躬身。

  「兒臣沒有!」

  「兒臣只是……只是單純好奇九弟能與父皇說些什麼。」

  「嗯。」

  梁帝應了一聲,不再看他,轉而對蘇承錦道:「既然老九這般說了,那朕,就回去再看。」

  蘇承錦的臉上,露出了鄭重的神色。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帝,翻身下馬,再次行了一個跪拜大禮。

  「兒臣,走了!」

  說完,他毅然起身,翻身上馬,再也沒有回頭。

  梁帝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卻只是無力地擺了擺。

  千言萬語,終究化作了沉默。

  「出發!」

  萬馬奔騰,大軍開拔!

  那六口漆黑的棺材,也混在隊伍中,緩緩遠去。

  梁帝一直站在高台之上,目送著那支遠去的軍隊。

  哪怕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已經化作了地平線上的一個小黑點,徹底消失不見,他依舊久久地凝望著,不曾動彈。

  直到白斐在他身邊,輕聲提醒了一句。

  「陛下,起風了,該回宮了。」

  梁帝這才仿佛從一場悠長的大夢中驚醒,他收回目光,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旁臉色有些僵硬的蘇承明。

  「你,隨朕來。」

  說罷,便在白斐的攙扶下,走下高台,登上了御駕。

  蘇承明心中忐忑,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寬大的龍輦之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承明局促不安地跪坐在軟墊上,連頭都不敢抬。

  梁帝沒有看他,只是從懷中拿出那封信,緩緩拆開。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龍輦內,只聽得到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和梁帝翻動信紙的「沙沙」聲。

  時而,梁帝的眉頭會緊緊皺起。

  時而,他又會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

  終於,他看完了。

  他抬起眼,那雙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眸子,落在了蘇承明的身上。

  他將那封信,隨手拍在了身旁的座椅上。

  「啪」的一聲輕響,卻讓蘇承明的心臟猛地一縮。

  「此事,竟然有你?」

  梁帝的聲音平靜,卻蘊含著雷霆之怒。

  蘇承明聞言,魂飛魄散,連忙匍匐在地,額頭死死地抵著冰涼的地板。

  「父皇!父皇明鑑!」

  「兒臣不知道是何處惹了九弟,竟讓他寫信如此攻訐於我!」

  「兒臣冤枉啊!」

  梁帝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的蘇承明,眼神深邃得可怕。

  他將那封信紙,直接扔到了蘇承明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老九,都說了些什麼!」

  「枉朕,如此信任於你!」

  蘇承明渾身顫抖著,撿起那封信。

  當他看清信上的內容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狗東西!

  蘇承錦!你坑老子!

  樊梁城外,十里長亭。

  蘇承錦率領的大軍,與早已等候在此的白知月、盧巧成等人匯合。

  盧巧成遠遠地看著那巍峨的樊梁城牆,最後看了一眼家的方向,隨即鄭重地跪倒在地,朝著那個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塵土飛揚。

  再起身時,他臉上已無半分留戀,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然。

  他利落地翻身上馬,來到蘇承錦身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殿下,這下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就真成孤魂野鬼,沒地方訴苦去了。」

  蘇承錦笑著推了他一把。

  「放心,虧待不了你,餓不死。」

  說罷,蘇承錦也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一段時間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還是……沒來嗎?

  罷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

  他收回目光,策馬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江明月催馬來到他身邊,臉上還帶著未消的興奮與疑惑。

  「你今天那兩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一旁的白知月掩嘴輕笑,替他回答了。

  「你有所不知,你這位夫君,能耐大著呢。」

  「那六口棺材,可不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他是打算用這六口空棺,在沿途路過的城中,將咱們帶來的銀票,分批換成現銀裝進去。」

  「你想想,誰會去查一個王爺給自己準備的棺材?」

  「也就他,能想出這種瞞天過海的法子。」

  蘇承錦笑了笑,補充道:「不然呢?」

  「那麼多銀子,我總不能讓將士們一人背著一堆上路吧?」

  江明月愣了愣,隨即看向白知月,好奇地問。

  「到底……到底有多少錢啊?」

  白知月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個數字。

  江明月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滿是驚詫地看向蘇承錦。

  「你……你還真是深藏不露啊!」

  「早知道這麼有錢,我就多買幾件首飾了!」

  蘇承錦笑著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知道,江明月並非真的喜歡那些金銀俗物。

  江明月推了推他的胳膊,又換了個話題。

  「哎,大王爺,你那封信上,到底給父皇寫了什麼啊?」

  「把蘇承明嚇成那樣?」

  蘇承錦笑著看她,一本正經地說道:「也沒寫什麼。」

  「父皇,保重龍體。」

  江明月好奇地等著下文。

  見他良久不出聲,忍不住催促:「沒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

  「沒了。」

  江明月:「……」

  她沉默了片刻,隨即用一種看絕世大忽悠的眼神看著他。

  「蘇承錦,你的心是真黑啊!」

  蘇承錦佯怒地瞪了她一眼。

  「再說我壞話,家法伺候!」

  江明月輕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蘇承錦也不再逗她,他抬起頭,目光望向前方。

  前路漫漫。

  就在官道旁的一棵樹下,一個穿著布裙的小巧身影,正孤零零地坐在那裡,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蕩著。

  蘇承錦眼神一喜,立刻催馬向前。

  他俯身一撈,便將那小女孩輕鬆地抱在了馬背上,安置在自己身前。

  「你先生呢?」

  連翹抬起頭,露出一張被風吹得有些泛紅的小臉,笑著看向他。

  「先生兩日前,便來到了前面的村子,一直在給村民們免費看診。」

  「先生說,他是在等人。」

  「想必,等的就是王爺您吧。」

  蘇承錦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心中最後一塊石頭,也終於落了地。

  他調轉馬頭,目光望向那炊煙裊裊的村莊,以及更遠方的,那片屬於他的廣闊天地。

  山高路遠,此去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