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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鐘響歸家

  夜風微涼,吹散了街道的喧囂,卻吹不散巷口的寂靜。

  花羽看著眼前這一幕,先是愣了愣,隨即那雙靈動的眸子骨碌一轉,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壞笑。

  他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身旁兀自出神的諸葛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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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什麼……凡哥。」

  「我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就先撤了哈。」

  諸葛凡像是才回過神,眉頭一皺,瞪了他一眼。

  「你有什麼事?」

  「我……」

  花羽撓了撓頭,眼神四處亂瞟,一副絞盡腦汁想藉口的模樣。

  忽然,他像是發現了救星一般,眼睛一亮,對著身後那片漆黑的巷子深處大聲喊道。

  「蘇掠!我還沒逛夠呢!你陪我再去逛逛!」

  話音未落,他便一個箭步衝進巷子,不由分說地將那道沉默的身影給拖了出來。

  蘇掠臉上滿是嫌棄,卻硬是被花羽勾著肩膀,強行拉著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你放手。」

  「哎呀,別這么小氣嘛,再陪我玩會兒,我請你吃糖葫蘆!」

  「……」

  看著那兩個活寶勾肩搭背、漸行漸遠,諸葛凡一直溫潤如玉的面容上,罕見地閃過一絲抽搐。

  小王八蛋。

  他心中暗罵一句,隨即收斂心神,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這才將目光投向了巷口那道纖細的身影。

  他對著她,微微躬身一禮。

  「在下諸葛凡,見過攬月姑娘。」

  攬月一直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仿佛要將他的名字,刻進心裡。

  聽到這三個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裡,終於漾開一抹動人心魄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風化雨,瞬間融化了她周身所有的清冷。

  諸葛凡看著那副笑意嫣然的絕美面龐。

  他的心跳,似乎比平日裡快了些許。

  攬月見諸葛凡有些發愣,嘴角的笑意更濃。

  她歪了歪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層遮擋了她容顏的薄紗,竟在追趕的途中滑落了。

  她卻渾不在意,只是笑著,向諸葛凡走近一步,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

  「先生?」

  那一聲輕喚,帶著一絲空靈的嬌憨,將諸葛凡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般,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姑娘……姑娘找在下,所為何事?」

  他的聲音,竟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攬月看著他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

  「先生看上去,似乎比我還要大上幾歲,怎麼這般害羞?」

  她一步步向前,他一步步後退。

  直到諸葛凡的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退無可退。

  他漲紅了臉,連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袍,梗著脖子道。

  「在下……在下只是擔心,有損姑娘清譽。」

  攬月聞言,愣了愣。

  清譽?

  隨即,她笑得更開心了,那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動聽。

  「先生,可願陪我走走?」

  她沒有回答那個問題,而是發出了邀請。

  諸葛凡望了望四周空曠的長街,腦中飛速地思考著拒絕的措辭。

  可當他抬起頭,對上那雙清澈而執著的眸子時,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最終還是敗下陣來,輕輕點了點頭。

  「……好。」

  「那就,陪姑娘走走。」

  他有些僵硬地邁開步子,率先向前走去,那同手同腳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在夜畫樓指點江山的氣度。

  不遠處的屋頂角落裡。

  花羽探出個腦袋,看著下方那兩個並肩而行的身影,嘖嘖稱奇。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凡哥這個樣子,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他身旁,蘇掠面無表情地甩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你真無聊。」

  「我回府了。」

  「哎!」

  花羽連忙拉住他。

  「你別走啊,咱倆得跟著,萬一出事怎麼辦?」

  蘇掠投去一個看白痴的眼神。

  「你就是想聽牆角。」

  「嘖!」

  花羽被戳破了心思,也不臉紅,反而臉色一肅,急促道:「我說真的!萬一那個什麼趙言,惱羞成怒帶人回來找麻煩怎麼辦?凡哥手無縛雞之力的!」

  蘇掠再次白了他一眼,語氣里滿是鄙夷。

  「殿下的暗衛一直跟著先生,你會不知道?」

  說罷,他再也懶得與這無聊之人多說半句,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嘿!你這塊沒表情的石頭!」

  花羽對著他消失的方向嘀咕了一句,隨即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身形如狸貓般悄無聲息,遠遠地跟上了那兩道身影。

  樊梁城的長街上,花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路無言。

  尷尬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瀰漫。

  最終,還是攬月先笑著開了口。

  「先生,可是給九殿下做事的?」

  「嗯。」

  諸葛凡應了一聲,然後,又沒了下文。

  他似乎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攬月也不介意,自顧自地笑著說道:「這個九殿下,還真是厲害。」

  「先是有白姐姐這般奇女子傾心,如今,又有先生這般驚世之才傾力相助。」

  諸葛凡聞言,終於找到了話題。

  他愣了愣,隨即開口,語氣裡帶著認真。

  「其實,並非只有我們幫殿下。」

  「殿下,也同樣在幫我們。」

  他想起了景州城外,那個願意單槍匹馬入城,將後背交給他們的皇子。

  想起了那個在朝堂之上,敢於喊出「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皇子。

  更想起了那個,能說出「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的皇子。

  殿下給他們的,又何止是一個機會,更是一條……前所未聞的道。

  攬月看著他眼中那抹複雜而熾熱的光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而問道:「先生的才華,足以金榜題名,為何……沒去朝堂之上,一展抱負?」

  諸葛凡聞言,笑了。

  那笑容,恢復了幾分平日裡的從容與睿智。

  「只要有人在的地方,都是朝堂。」

  「我如今,又怎麼能說,自己沒在朝堂之上呢?」

  攬月愣住了。

  她細細品味著這句話,隨即也笑了,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先生這般解答,倒是頗有趣味。」

  諸葛凡見她不再追問,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道。

  「姑娘,時辰不早,還是早些回閣比較好。」

  「這街上行人眾多,對姑娘的清譽……有所影響。」

  他又提到了「清譽」二字。

  攬月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街邊一個賣糖畫的小攤,聲音幽幽。

  「先生認為,我這種人,在街坊鄰里的口中,還會有什麼所謂的清譽嗎?」

  諸葛凡一怔。

  攬月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夜畫樓的頭牌,是世人口中那個神秘的攬月姑娘。」

  「是那個欽點之人,才有資格入我閣內一敘的攬月姑娘。」

  「可先生你想想,只要有人入閣,無論我們是談詩論畫,還是對坐飲茶,我在那些人的眼中,便再無清譽可言了。」

  「千人千張嘴,萬人萬般心,辯駁不得。」

  她轉過頭,那雙清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靜靜地看著諸葛凡。

  「先生,你覺得我說的,可對?」

  諸葛凡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子,她明明在說一件悲哀的事,可她的眼中,卻沒有半分自怨自艾,只有一片澄澈的通透。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世俗眼光,皆非人力能定。」

  「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攬月掩嘴輕笑。

  「所以我沒放在心上啊。」

  「是先生你,太過放在心上了。」

  諸葛凡又愣住了。

  他看著攬月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許久,才苦笑一聲。

  「姑娘……確實聰慧。」

  「我竟被姑娘,繞進去了。」

  攬月搖了搖頭,輕聲道。

  「並非我聰慧。」

  「是因為先生你,心不靜。」

  諸葛凡抬頭望向那輪懸在天際的明月,心中一聲長嘆。

  殿下!

  快來救我!

  皇宮門口。

  正準備隨著人流進入宮門的蘇承錦,毫無徵兆地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阿嚏!」

  一旁的江明月被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的手,關切地問道。

  「怎麼了?可是夜裡著涼了?」

  蘇承錦揉了揉鼻子,搖了搖頭。

  「沒事。」

  「就是感覺,好像有人在背後念叨我。」

  江明月嗔了他一眼。

  「就你事多!誰能念叨你?」

  她拉著他的手,催促道。

  「快些走,一會若是遲了,父皇定要罰你!」

  長街上。

  攬月看著諸葛凡那副望天長嘆的模樣,好奇地問道。

  「先生在看什麼?」

  諸葛凡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無奈,由衷地讚嘆道。

  「沒什麼。」

  「只是覺得,姑娘確實有才華,並非尋常女子。」

  攬月笑了笑,忽然問道。

  「先生可是厭煩了?」

  「沒有。」

  諸葛凡立刻搖頭。

  「那便好。」

  攬月滿意地點了點頭,不等諸葛凡再開口,便直接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先生日後,可是要隨九殿下去關北?」

  這問題太過直接,諸葛凡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攬月見狀,那雙美麗的眸子裡,瞬間綻放出璀璨的光彩。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著去?」

  「什麼?」

  諸葛凡徹底愣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姑娘……去做什麼?」

  攬月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兒。

  「那就不勞先生操心了。」

  「回去之後,我便跟白姐姐說,讓她帶上我。」

  「不行!」

  諸葛凡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

  「為何不行?」

  攬月歪著頭看他。

  「關北……關北兇險,姑娘金枝玉葉,豈能……」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陣悠揚而沉重的鐘聲,忽然從皇宮的方向傳來,傳遍了整個樊梁城。

  鐺——

  鐺——

  鐺——

  鐘聲連響三下,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

  街上原本稀疏的行人,聽到鐘聲後,都加快了腳步,匆匆向家中趕去。

  店鋪的夥計們,也開始收拾門板,準備打烊。

  諸葛凡望向皇宮的方向,眉頭微皺。

  「幾時了?」

  攬月聽著那悠揚的鐘聲,輕聲回答。

  「戌時了。」

  戌時,城門落鎖。

  諸葛凡心中一沉,嘆了口氣。

  得。

  這下,出不去城了。

  他轉頭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女子,臉上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

  「看來,在下只能……陪姑娘繼續走走了。」

  攬月臉上的笑意,愈發燦爛。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邊,邁著輕快的步子。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更長,也貼得更近。

  而那一聲聲悠揚的鐘鳴,仿佛成了這幅靜謐畫卷的唯一背景音。

  卻無人知曉。

  這鐘聲,對某些人而言,並非歸家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