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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衣帶漸寬終不悔

  平陵王府的朱紅大門,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穩。

  門房的下人遠遠望見那兩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連忙小跑著迎了上來,躬身行禮。

  「殿下,郡主!」

  江明月抬手,示意他不必聲張。

  「不用通報了。」

  說罷,她邁步跨過門檻。

  踏入院門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風霜與殺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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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明月那張在軍中緊繃了一路的俏臉,終於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眉眼間那股凌厲的英氣,也化為了歸家時的柔和。

  庭院深處,老管家江長升正背著手,緩步散心。

  他聽到了腳步聲,聞聲望去。

  當看清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時,老人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意。

  「小姐。」

  江明月快走幾步,來到他身前,任由老人那雙粗糙的手扶住肩膀,在自己身上下打量。

  江長升仔細端詳著她,見她雖有風塵之色,但精神飽滿,眼神也比離家時更加沉靜,這才欣慰地點了點頭。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轉頭,立刻對身旁的下人吩咐。

  「快,去告訴廚房,多備幾個小姐愛吃的菜!」

  下人領命匆匆離去。

  江長升這才又看向江明月,眼神溫和。

  「去吧,老夫人念叨你好些天了。」

  江明月重重點頭,轉身便朝著祖母的院落快步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蘇承錦才從後面走上前來,對著江長升微微躬身。

  「江叔。」

  江長升剛要回禮,卻被蘇承錦伸手攔住。

  「哪有長輩給晚輩行禮的道理。」

  蘇承錦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自然而然。

  江長升看著他,臉色化為一絲複雜的笑意,沒有再堅持。

  他轉過身,沿著庭院的石子路慢慢走著。

  「陪我這老頭子,走走?」

  「固所願也。」

  蘇承錦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老夫人院落的路上,沿途的下人都紛紛避讓行禮。

  秋風拂過,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此次,辛苦你了。」

  江長升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回頭。

  「明月那丫頭,雖自小便得大哥教導,習武研兵,但性子終究是急躁了些。」

  「此行若是沒有你,怕是……要吃個大虧。」

  蘇承錦笑了笑,聲音裡帶著真誠。

  「江叔言重了。」

  「明月她很聰明,頗具領軍之能,此次平叛,我其實並未幫上什麼忙。」

  江長升沒有接話。

  究竟有沒有幫忙,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江長升忽然開口。

  「再過幾日,便是秋獵了。」

  「往年,可曾去過?」

  蘇承錦腳步未停,腦中略作回憶。

  「去過一次。」

  「之後,父皇便再也沒讓我去過了。」

  江長升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

  「這回,將明月帶上。」

  「別讓自己,也別讓平陵王府,丟了人。」

  這話聽似尋常,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蘇承錦笑著點頭應下。

  就在這時,江長升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如鷹隼般銳利,直直地盯著蘇承錦。

  「就沒打算,真正習武?」

  「日後,你若真要前往關北,又當如何自保?」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滯了。

  蘇承錦臉上的笑容未變,但他迎著江長升的目光,緩緩走上前,與他並肩而立。

  「江叔。」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沉穩。

  「非我不想,實則不能。」

  「此前,我身邊眼線遍布,一舉一動皆在他人眼中。如今平叛歸來,風頭正盛,更不可太過冒頭。」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此刻冒然習武,只會讓京中那些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於大局無益。」

  「功虧一簣,得不償失。」

  一番話,條理清晰,邏輯縝密。

  沒有半分推諉,只有冷靜的利弊權衡。

  江長升靜靜地聽著,那雙銳利的眼睛,漸漸柔和下來。

  他重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你有自己的思慮,便好。」

  走到院門口,他停下腳步,側過頭。

  「去吧,老夫人也想你了。」

  蘇承錦再次躬身告辭,轉身走進了院子。

  江長升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背影,許久,才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笑。

  他抬起頭,望向天空,仿佛在對另一個世界的人說話。

  「大哥。」

  「你這女婿……人不錯。」

  和心殿。

  殿內氣氛,凝重如鐵。

  梁帝端坐於御案之後,一身明黃常服,面色平靜地看著下方站立的幾位朝堂重臣與自己的兩個兒子。

  蘇承明的手中,正拿著那封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大鬼國密信」。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眉宇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與憤慨,隨即將信遞給了身旁的蘇承瑞。

  而後,他躬身上前。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必須肅查!」

  「大鬼國亡我之心不死,竟敢將觸手伸入我朝腹地,若任由對方如此妄為,難免不會再有第二個、第三個景州之亂!」

  蘇承瑞接過密信,迅速掃了一眼,臉上同樣浮現出義憤填膺之色。

  他難得沒有與蘇承明唱反調,同樣上前一步。

  「兒臣認同三弟之言。」

  「不過,徹查歸徹查,此事卻不可大張旗鼓,以免打草驚蛇,讓那大鬼國狗急跳牆,反而不美。」

  梁帝平靜的目光,在兩個兒子臉上一一掃過。

  今天倒是出奇。

  這兩個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的小子,竟會站在一起說話。

  老九立下的這個功勞……當真是有趣。

  他心中冷哼一聲,表面上卻是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將目光轉向了卓知平。

  「卓相,以為如何?」

  卓知平聞言,立刻從隊列中走出,躬身奏對。

  「回陛下,微臣認為,大皇子與三皇子所言,皆有道理。」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迴蕩在寂靜的大殿。

  「九殿下此次平叛,繳獲頗豐,其清單戶部也已清點完畢。一個偏遠的景州,州府官員尚能貪墨至此,其餘富庶之地,恐怕也未必乾淨。」

  話鋒一轉,卓知平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微臣建議,可藉此機會,派遣欽差,徹查各地吏治。」

  「明面上,是為整治貪官污吏,澄清玉宇。」

  「暗地裡,則是為了揪出那些與大鬼國有所勾連的國賊!」

  「如此,既能充盈國庫,又能拔除隱患,一舉兩得。」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這個卓知平,總能精準地猜到他的想法。

  他要的,就是這個理由。

  一個足以讓他將手,光明正大地伸向地方的理由。

  「准。」

  梁帝淡淡開口,目光再次落回兩個兒子身上。

  「此事,便交由你們二人去做。」

  「南面富庶,商路繁雜,便由老三負責。」

  「北面貧瘠,但臨近邊關,更為緊要,便由老大負責。」

  「務必,給朕查個乾乾淨淨!」

  「兒臣,遵旨!」

  蘇承明與蘇承瑞齊聲領命。

  只是,二人的表情,卻截然不同。

  蘇承明臉上難掩喜色。

  南方案子,油水豐厚,既能撈錢,又能立功。

  而蘇承瑞的臉色,則瞬間變得有些難看。

  北面本就窮困,沒什麼油水可撈。

  父皇此舉,分明是讓老三去吃肉,卻讓自己去啃一塊又硬又硌牙的骨頭!

  梁帝沒有理會他們的表情變化,目光轉向了另一側的蕭定邦與李正。

  「對於邊關一事,二位愛卿,怎麼看?」

  話音剛落,一身武將朝服,身形魁梧的蕭定邦便踏前一步,聲如洪鐘。

  「聖上!如今大梁雖內有憂患,但微臣以為,時不我待!應當立刻開始抽調地方精銳之師,分批訓練,以備開赴關北,應對戰事!」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軍人的鐵血與果決。

  「根據方才兩位殿下所言,大鬼國陰謀敗露,必然會有所警覺。」

  「以他們的狼性,接下來,關北邊境,恐怕又要遭受更為慘烈的劫掠!」

  「我等,不能再坐視不管了!」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李正便立刻站了出來,針鋒相對。

  「聖上,安國公忠勇可嘉,但臣,不敢苟同!」

  李正絲毫不懼蕭定邦那逼人的氣勢,朗聲說道。

  「景州之事,乃是前車之鑑!誰能保證,其餘州府,便沒有與大鬼國暗中接觸之人?」

  「地方軍,乃是各地維穩的基石,一旦貿然抽調,倘若再有亂事發生,又當如何?」

  蕭定邦聞言,虎目一瞪,冷哼一聲。

  「那依李大人之見,這仗,便不打了?任由關北百姓,被那群豺狼屠戮?」

  「安國公此言差矣!」

  李正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本官何時說過不打?本官只是說,不可輕動地方軍!」

  「為何不能在關北就地募兵?」

  「關北之地,年年與大鬼國摩擦,民風彪悍,百姓與大鬼國更有血海深仇!」

  「在那裡募兵,兵員悍不畏死,士氣可用!」

  「最好的訓練,便在沙場之上!何必捨近求遠,多此一舉!」

  「一派胡言!」

  蕭定邦勃然大怒,氣勢洶洶地逼近一步。

  「關北之地,連年遭受劫掠,早已人丁稀少,十室九空!」

  「你去哪裡招募足夠的兵員?招募一群老弱病殘去對抗大鬼國的鐵騎嗎?!」

  李正也是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那也比抽調地方軍要好!倘若地方軍抽調之後,後方再生叛亂,難道要讓聖上,調動京城禁衛前去平叛嗎?!」

  「你!」

  「好了!」

  眼看二人就要在殿上吵得不可開交,梁帝終於出聲,輕輕敲了敲御案。

  一聲輕響,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讓兩個面紅耳赤的重臣,瞬間噤聲。

  大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梁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卓知平身上。

  「卓相,你有何想法?」

  卓知平躬身上前,姿態謙恭。

  「回陛下,內患剛起,根基未穩,各地州府是否還有與大鬼國勾連之人,尚未可知。」

  「此時調兵,的確風險太大,恐生禍端。」

  他的話,等於直接宣判了蕭定邦的提議死刑。

  梁帝皺了皺眉,最後看向自己的兩個兒子。

  「你們二人,怎麼想?」

  「兒臣以為,卓相與李尚書所言有理,此時不宜調兵。」

  蘇承瑞與蘇承明異口同聲。

  他們剛剛領了徹查地方的差事,正準備大幹一場,擴充自己的腰包,哪裡肯此時多此一舉。

  蕭定邦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卻又不好再說什麼。

  文臣反對,皇子也反對,他一個武將,孤掌難鳴。

  「嗯。」

  梁帝應了一聲,臉上看不出喜怒。

  「此事,容後再議。」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眾人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和心殿。

  蕭定邦走的時候,滿臉憤懣,拂袖而去。

  蘇承瑞與蘇承明對視一眼,各自心懷鬼胎,一言不發地離開。

  很快,偌大的和心殿,又只剩下了梁帝一人。

  他緩緩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江山輿圖之前。

  殿外的陽光正好,卻照不進他那雙深邃幽暗的眼眸。

  他的目光,越過富庶的南面,越過繁華的中原,最終,死死地釘在了北方。

  釘在了那片廣袤、蒼涼,卻又浸透了他無數心血與無奈的土地上。

  腦海中,不自覺地,又想起了早年的某個夜晚。

  想起了那個自己的老師,祁經亮在殿內對自己說的話。

  「聖上遠無太祖皇帝之魄力。」

  梁帝的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小院裡靜悄悄的。

  只有風拂過桂花樹梢,帶下簌簌的碎金與冷香。

  江明月靠在祖母沈婉凝的肩頭,像一隻終于歸巢的倦鳥,卸下了所有的堅硬與鋒芒,只剩下滿身的柔軟與依戀。

  兩人低聲說著話,聲音很輕,融在午後溫暖的陽光里。

  蘇承錦放輕了腳步,繞過月亮門。

  他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沈老夫人見他過來,那雙飽經風霜的眼中溢出溫和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祖母。」

  蘇承錦笑著上前,躬身行了一禮。

  「過來,坐。」

  老夫人拉住他的手,讓他坐在自己身旁,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仔仔細細地端詳著蘇承錦的臉。

  見他面色紅潤,眉宇間雖有幾分懶散,卻並無疲憊與陰霾,這才像是徹底放下了心。

  「瘦了些,也精神了許多。」

  江明月從祖母的肩膀上抬起頭,不滿地嘟起了嘴。

  「祖母,我才是您親孫女好不好!」

  「您一見他,眼裡就沒我了。」

  沈老夫人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寵溺地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這丫頭,還吃起醋來了?」

  她轉頭看向蘇承錦,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抹洞悉世事的清明。

  「明月把事情,都跟我說了。」

  「接下來,聖上恐怕就要在朝中掀起一場大風暴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神色平靜。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借著景州之事,將父皇的目光從自己身上,轉移到朝堂內部那些盤根錯節的毒瘤上。

  此舉,既能讓大梁朝堂從根子上清理一遍,也算是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望向了北方。

  邊關那邊,真正的風暴,恐怕要亂起來了。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常,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蘇承錦沒有提半句朝政,老夫人也沒有再問。

  有些事,點到為止,已是最大的默契。

  眼見天色不早,蘇承錦站起身。

  「祖母,時候不早了,我該回府了。」

  「您多保重身體。」

  江明月也跟著站了起來,扶著老夫人,柔聲作別。

  兩人並肩走出小院,一路無話。

  直到王府那扇朱紅色的厚重府門前,江明月才停下腳步。

  她看著門外那熟悉的街道,眼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她不斷回頭,望向院內深處,似乎想將這裡的每一寸光景都刻在心裡。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戀戀不捨的模樣,忽然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手感溫潤,細膩如玉。

  「我又沒要求你跟我回府。」

  他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跟著我出來幹什麼?」

  江明月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拍開他的手,臉頰泛起一抹紅暈。

  「哪有成婚不足一月,就獨自回娘家住的道理!」

  蘇承錦看著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我這,沒有那麼多道理。」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

  「做你想做的,就行。」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那雙曾映照過刀光劍影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老老實實地在王府陪祖母幾天。」

  「什麼時候想回來了,就什麼時候回來。」

  蘇承錦說完,便後退一步,踏出了王府的門檻。

  他轉身,朝著門房牽過來的馬匹走去,臉上掛著一抹壞笑。

  「當然。」

  「你要是實在想我了,也可以讓人給我遞個消息。」

  「我保證,屁顛屁顛地就跑過來了。」

  江明月站在門內,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在午後的陽光下,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憊懶模樣,心中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又暖又軟。

  蘇承錦見她只是望著自己,也不再逗她。

  他擺了擺手。

  「走了。」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走向自己的坐騎,伸手解開了韁繩。

  他單手按住馬鞍,正要翻身上馬。

  「蘇承錦!」

  一聲清脆急切的呼喊,自身後傳來。

  蘇承錦的動作一頓,下意識地轉過頭。

  一道香風,裹挾著陽光與桂花的清甜,猛地撞入他的懷中。

  很軟。

  很香。

  蘇承錦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

  一抹溫熱的柔軟,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帶著初次的青澀,和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蘇承錦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那道倩影,一觸即分。

  仿佛只是為了完成這個動作,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不等蘇承錦有任何反應,她便又化作了一陣風,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府內,那背影里,寫滿了慌亂與羞怯。

  只留下一臉錯愕的蘇承錦,獨自站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驚心動魄的溫度與觸感。

  「我這……」

  「算是被強吻了?」

  蘇承錦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他翻身上馬,動作一氣呵成。

  雙腿一夾馬腹,駿馬發出一聲嘶鳴,朝著皇子府的方向,策馬奔騰而去。

  平陵王府內。

  江明月一口氣跑回了庭院深處。

  她背靠著一根冰涼的廊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跑了十里路那麼累。

  一顆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仿佛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燙得驚人的臉頰。

  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剛才那個瘋狂的畫面。

  她竟然……

  她竟然真的親上去了!

  江明月將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感覺自己這輩子都沒這麼丟人過。

  她在廊柱後躲了許久。

  直到那顆狂跳的心,和滾燙的臉頰,都漸漸平復下來。

  她這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亂的鬢髮,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重新走回了祖母的小院。

  沈老夫人正端著茶杯,悠閒地品著茶。

  看到去而復返的孫女,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故作驚訝地問道。

  「怎麼又回來了?」

  「不是跟著承錦回府了麼?」

  江明月走到祖母身邊,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臉上掛著甜甜的笑。

  「孫女捨不得祖母。」

  「想多陪祖母待幾天。」

  沈老夫人看著她,笑得愈發慈祥。

  「你呀。」

  「就仗著承錦寵著你,越發肆意妄為了。」

  江明月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扶著祖母,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卻牢牢地鎖著老夫人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她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祖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這個問題,她藏在心裡很久了。

  從景州,到樊梁。

  她看著那個男人,一步一步,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她看著他將彌天大功隨手送人,看著他將潑天富貴棄如敝履。

  他圖的,到底是什麼?

  沈老夫人迎著孫女探究的目光,沒有絲毫意外。

  她緩緩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知道。」

  只有兩個字。

  卻像一顆定心丸,讓江明月所有紛亂的思緒,瞬間沉靜了下來。

  她也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老夫人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怎麼不問了?」

  「不好奇他到底要做什麼?」

  江明月笑了。

  那笑容,在午後的陽光下,比院中的桂花還要明媚。

  「他想跟我說的時候,不用我問,他自己就會說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與通透。

  「他既然不想說,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又何必,非要追著問呢?」

  沈老夫人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自己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孫女,在經歷了這一場風波之後,眉宇間的青澀與急切,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如水的溫柔,和一種洞悉世事的豁達。

  她終於,長大了。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伸出那隻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

  「我家明月,是真的長大了。」

  蘇承錦回到闊別已久的皇子府時,府門前的石獅子,似乎都比記憶里乾淨了幾分。

  門房一見那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

  「殿下!您可算回來了!」

  蘇承錦笑著點了點頭,將馬韁丟給他,邁步跨入府門。

  桂花的冷香依舊,庭院裡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還未走遠,一陣咋咋唬唬的嚷嚷聲便傳了過來。

  「不下了!不下了!」

  「十局一局沒贏,這還下個屁!」

  蘇承錦循聲望去,只見庭院的石桌旁,盧巧成正把手裡的棋子往棋盤上亂丟,一臉的生無可戀。

  他對面,一襲青衫的諸葛凡正慢條斯理地將棋子一枚枚撿回棋盒,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不下可以。」

  「賭注,該付了。」

  「一盤十兩,承惠,一百兩。」

  盧巧成剛想耍賴,一抬頭便看見了走進院中的蘇承錦,眼睛頓時一亮。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蘇承錦身邊,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殿下!您平安歸來,可真是太好了!我這幾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蘇承錦斜睨著他,抬腳便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

  「少來這套。」

  「上我這獻殷勤也沒用,願賭服輸,掏錢。」

  盧巧成一張臉頓時垮了下來。

  白知月與顧清清聞聲,也從一旁走了過來。

  顧清清只是對著他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白知月的一雙桃花眼,則像是帶著鉤子,肆無忌憚地在他身上上下掃視,仿佛要確認他是不是缺了哪塊肉。

  蘇承錦迎著她的目光,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輕輕捏了捏。

  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是在說:我沒事,放心。

  白知月眼波流轉,這才收回了目光。

  蘇承錦鬆開手,走到石桌旁坐下,看向諸葛凡。

  「梁至呢?」

  諸葛凡為他倒上一杯新茶,茶霧升騰。

  「在客房休息。」

  「在那箱子裡顛簸了一路,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蘇承錦端起茶杯,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倒是為難他了。」

  「殿下言重。」

  諸葛凡搖了搖頭:「若非如此,他此刻已是真正的死人了。」

  蘇承錦點了點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轉頭看向白知月。

  「晚上叫他們都過來,府里好久沒這麼熱鬧了,聚一聚。」

  白知月聞言,風情萬種地白了他一眼。

  「殿下以為奴家想不到麼?」

  「早就讓知恩去傳話了,估摸著再有幾個時辰,就該陸陸續續到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九皇子府的庭院裡,破天荒地擺開了一張能容納二十餘人的巨大圓桌。

  桌上,是夜畫樓最好的廚子精心烹製的美酒佳肴。

  關臨,莊崖,趙無疆,呂長庚,花羽……此刻都卸下了甲冑,換上了便服,圍桌而坐。

  蘇知恩和蘇掠兩個少年,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間的稚氣褪去,多了幾分沙場磨礪出的沉靜。

  朱大寶則抱著一隻燒雞,啃得滿嘴流油。

  蘇承錦將剛剛從客房裡扶出來的梁至,按在自己身邊的座位上。

  梁至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很亮。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蘇承錦一把按住。

  蘇承錦親自為他滿上一杯酒,舉了起來。

  「梁至。」

  「這一杯,敬你。」

  「這一路,委屈你了。」

  梁至眼眶一熱,端起酒杯,聲音沙啞。

  「殿下說的哪裡話,此乃屬下分內之事!」

  他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胸膛里仿佛有一團火在燒。

  蘇承錦沒再多說,同樣飲盡杯中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掃過趙無疆、呂長庚等一眾武將,再次舉杯。

  「諸位。」

  「經此一事,大鬼國在我大梁腹地的眼線,短期內必然舉步維艱。」

  「這也意味著,他們會將所有的壓力,都釋放在關北邊境。」

  「邊關,即將再起戰火。」

  「接下來,士卒的訓練,便要拜託諸位了!」

  趙無疆、呂長庚、關臨等人聞言,神色一肅,齊齊起身,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呂長庚更是拍著胸膛,聲如洪鐘。

  「殿下放心!」

  「待到開赴關北之日,末將定為您帶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師!」

  蘇承錦笑著點頭,示意眾人坐下。

  「今日,不談軍國大事。」

  「吃好,喝好!」

  氣氛,瞬間被點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庭院裡的氣氛愈發熱烈。

  關臨、莊崖、趙無疆和呂長庚四個武將,湊在一處,也不喝酒,只是就著一壺茶水,低聲爭論著訓練方案。

  另一邊,蘇知恩和蘇掠兩個少年吃飽喝足,便在院子的角落裡,一人持槍,一人握刀,無聲地對練起來。

  他們的動作並不快,卻招招精妙,帶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狠辣與老練。

  朱大寶的面前,已經堆起了一座骨頭小山,他還在不知疲倦地往嘴裡塞著東西。

  角落裡,干戚和盧巧成坐在一起。

  干戚依舊沉默寡言,只是拿著盧巧成給他的圖紙,聽著盧巧成的想法,時不時點頭。

  蘇承錦端著酒杯,與諸葛凡並肩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這眾生百態。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

  「若是能一直如此,該有多好。」

  諸葛凡端起自己的酒杯,與他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月光下,他儒雅的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微笑。

  「會的。」

  月掛中天,夜色已深。

  賓客漸漸散去,喧鬧的庭院,終於恢復了往日的清淨。

  蘇承錦揉著陣陣發痛的額角,只覺得腳下有些發飄。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記得最後是跟呂長庚和關臨那兩個莽夫拼起了酒。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迴廊下,腦子一片混沌,憑著本能朝著自己臥房的方向走去。

  穿過月亮門,眼前是一座清雅幽靜的獨立小院。

  院中種著幾竿翠竹,月光灑下,竹影婆娑。

  蘇承錦看著這陌生的景致,愣了一下。

  他呢喃了一句。

  「走錯地方了……」

  說罷,他便打算轉身離開。

  可剛一轉身,一道纖細的倩影,便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擋住了他的去路。

  白知月身上裹著狐裘,一頭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雙桃花眼,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殿下,這還是您第一次,來奴家的院子吧?」

  蘇承錦笑了笑,酒意上涌,讓他說話都有些大舌頭。

  「是啊,自打你住進來,確實是第一次。」

  白知月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扶住了他有些搖晃的身子,將他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她自己則坐在他對面,玉手托著香腮,一雙美眸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我怎麼不覺得,殿下是這般守禮的正人君子。」

  「還是說……殿下一直有賊心,沒賊膽?」

  蘇承錦的腦袋痛得厲害,他乾脆趴在了冰涼的石桌上,臉頰枕著自己的手臂,聲音含混不清。

  「我總不能強要了你……」

  「那不成畜生了?」

  他趴了一會兒,忽然又猛地坐起身,一雙因醉酒而顯得格外迷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白知月。

  「你今天怎麼愁眉苦臉的?」

  「是不是覺得諜子一事,進展緩慢,心裡有壓力了?」

  白知月沒想到他醉成這樣,心裡還記掛著自己的事。

  她怔住了,沒有說話。

  只見蘇承錦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伸出食指,在她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別多想。」

  「你已經,做得極好了。」

  「我未必如你。」

  白知月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看著他醉眼迷離,卻還在笨拙地安慰著自己的模樣。

  看著這個幾日不見,便讓她思念到骨子裡的身影。

  一股壓抑了許久的衝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筍,再也無法抑制。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她眼角滑落。

  她握住他那隻還停留在自己額前的手,臉上綻開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

  「我可不管什么正室側室,先來後到。」

  「嗯?」

  蘇承錦發出一聲疑問的鼻音,還沒反應過來。

  整個人,便被一股柔軟而堅定的力量,從石凳上拽了起來,踉踉蹌蹌地拉進了屋子裡。

  「砰」的一聲,房門被反腳帶上。

  蘇承錦被這一下驚得有些發懵,還沒等他開口說話。

  一抹帶著酒香的柔軟,便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霸道,而又決絕。

  這突如其來的吻,像是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蘇承錦腦中的混沌。

  他酒醒了大半。

  他看著眼前這個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晶瑩淚珠的女子,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他抬起手,輕撫著她微微顫抖的臉頰,聲音沙啞。

  「想好了?」

  白知月緩緩睜開眼,那雙水汽氤氳的桃花眸子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笑了,笑得嫵媚而又動人。

  「廢話真多。」

  話音未落。

  她便不管不顧地,將身前這個讓她牽腸掛肚的男人,猛地撲倒在了身後的床榻之上。

  紗幔輕晃,燭影搖紅。

  一室春色,就此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