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8章 月下殺機如凝脂

  蘇承錦的視線,落在她那隻揪緊自己衣領、指節泛白的手上。

  然後,對上她那張被硝煙和血污糊得像小花貓的臉。

  他沒掙扎。

  甚至,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

  他任由江明月揪著自己的衣領,繞過書案,反而順著她的力道,向前一步。

  他不在意她身上的血腥與泥點,伸出雙臂,將她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攬入懷中。

  這個擁抱,蠻橫又強勢,與其說是安撫,更像是一種不容置喙的占有。

  江明月瞬間僵住。

  她預想過他的百般狡辯,千種抵賴,甚至是他最擅長的裝傻充愣。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看 】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一個不容抗拒的擁抱。

  他身上清冽的茶香,混雜著自己身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形成一種荒謬又讓人心頭髮顫的味道。

  蘇承錦低頭,下巴抵著她滿是塵土的發頂,看著懷中這隻渾身豎起尖刺,卻在微微發抖的女人。

  他語氣平淡,像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我瞞你什麼了?」

  這句輕描淡寫的反問,像一根火柴,轟然點燃了江明月積壓在胸口的全部炸藥。

  她猛地將他推開,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還裝!」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陣前的顧清清!蘇知恩!蘇掠!你怎麼解釋!」

  「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叛軍的隊伍里!」

  「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

  江明月怒視著他,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可以瞞著我,但你不能拿我當傻子!」

  蘇承錦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翻湧的霧氣,看著那張小臉上因憤怒而更顯驚人的生動。

  他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徑直去擦她臉頰上的髒污。

  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明月想躲,身體卻像被釘在原地。

  那溫熱的布料拂過臉頰,帶走了冰冷的泥土,卻烙下一片滾燙。

  「髒死了。」

  蘇承錦終於開口,語氣里是顯而易見的寵溺,仿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孩童的胡鬧。

  「蘇知恩和蘇掠,一直跟著府兵訓練。」

  江明月凝視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府兵,我交給了顧清清。」

  「我也是在霖州校場,才第一次見到那五百府兵。」

  「至於他們為何會去景州,又為何混進叛軍里……」

  蘇承錦停頓了一下,迎著江明月那充滿懷疑的目光,坦然地搖了搖頭。

  「這件事,我確實不知。」

  他沒有說謊。

  顧清清此舉,的確是先斬後奏。

  江明月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那雙幽湖般的眸子裡,挖出一絲一毫的心虛與閃躲。

  沒有。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清澈,卻又什麼都看不透。

  「你的人去了景州,你這個主子,會不知道?」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

  「這話,你自己信嗎?」

  蘇承錦點頭,神情認真得不像話。

  「我信,因為這就是事實。」

  一句話,讓江明月所有的質問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感覺自己用盡全力的一拳,又一次砸進了棉花堆。

  她強迫自己轉換思路。

  「好!這件事,我暫且不論!」

  她目光如刀,死死鎖定他。

  「我問你,地形圖上,安翎山西側那條小路,是不是你標的?」

  這是她最大的疑點。

  那道墨跡太新了,新到她現在仿佛還能聞到那股墨香。

  「是。」

  蘇承錦坦然承認,沒有半分猶豫。

  江明月的呼吸猛地一窒,揪著他衣領的手再次收緊。

  「你承認了!」

  蘇承錦看著她那副「終於抓到你把柄了」的模樣,有些想笑。

  他伸手,將她那隻不老實的手從自己衣領上掰了下來,不容分說地握在掌心。

  「我擅長作畫,你是知道的。」

  他拉著她走到書案前,指著那幅攤開的羊皮地圖。

  「我拿到地圖時,發現上面許多標記都已模糊。安翎山那處尤其嚴重,我便重新描摹了一下,這是我的習慣。」

  「再說,我又不止描了那一處。」

  「你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都描過。」

  江明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地圖上還有好幾處地方,都有著同樣嶄新的墨跡。

  那些地方,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山頭或者河流。

  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說辭,再一次失去了著力點。

  難道,真的只是巧合?

  她不信!

  江明月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咬牙切齒地在他腰間的軟肉上,狠狠擰了一把。

  「你還不說實話!」

  蘇承錦誇張地抽了口冷氣,臉上寫滿了吃痛。

  「我說的就是實話。」

  他揉著自己的腰,一臉無辜。

  「你掐死我也沒用。」

  「說到底,安翎山能贏,靠的是你。」

  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認真。

  「我哪知道後面會來人?」

  「若不是你臨陣果決,下令後軍變前軍,擋住了王超的突襲。」

  「恐怕現在,我已經被殺了吧。」

  江明月徹底愣住了。

  是啊。

  他這番話,聽起來天衣無縫。

  戰場的局勢瞬息萬變,若不是她憑著直覺下令變陣,就算蘇承錦真的提前預知了王超的突襲,也根本來不及反應。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自己,靠著平陵王府的傳承和戰場上的直覺,打贏了這一仗?

  這個念頭,非但沒有讓她感到欣喜,反而讓她心頭湧起一股更深的煩躁與無力。

  她見他死不承認,所有的驕傲與倔強,在這一刻寸寸崩裂。

  那雙總是明亮如星的鳳眸,毫無徵兆地紅了。

  霧氣,迅速在眼底凝聚。

  她可以接受他是個廢物,可以接受他膽小懦弱。

  但她無法接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還自以為是。

  「你可以狡辯。」

  她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你可以不認。」

  晶瑩的淚珠,順著她沾滿灰塵的臉頰滑落,沖開一道清晰的痕跡。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瞞著我。」

  「蘇承錦,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那雙含著淚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們已經成婚了。」

  「有什麼事,我們應該一起承擔。」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你什麼都藏在心裡,讓我一個人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我不想當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皇子妃!」

  「更不想當一個……需要你用這種方式來保護的廢物!」

  她吼出了最後一句,積攢的所有委屈與不甘,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所有的戲謔,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臉頰,用指腹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好。」

  他柔聲開口,聲音里是化不開的心疼。

  「我答應你。」

  他將她重新攬入懷中,這一次,抱得很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那細微的顫抖,正在自己的懷抱里,一點點平復下來。

  「放心。」

  他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輕蹭了蹭。

  「以後不會了。」

  江明月埋在他的懷裡,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讓她心安的氣息。

  她知道,他還是沒有說實話。

  他還是有很多事情瞞著自己。

  但此刻,她不想再追問了。

  她累了。

  她只想在這個能讓她暫時卸下所有防備的懷抱里,安靜地待一會兒。

  她揪著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轉而環住了他結實的腰。

  良久。

  她才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眶依舊泛紅,但眼神里的那股倔強,又重新回來了。

  「我餓了。」

  她悶聲悶氣地開口。

  蘇承錦看著她這副模樣,鬆開了她,轉身從一旁的食盒裡,端出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面。

  「早就給你備好了。」

  他將筷子遞到她手裡。

  「吃吧。」

  江明月看著碗裡那清淡的湯水,臥著的兩個金黃的荷包蛋,還有那幾根碧綠的青菜。

  心頭,那股無名的火氣,又消散了幾分。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來。

  蘇承錦就坐在她對面,安靜地看著她吃。

  燭火跳動,將二人的影子在帳篷上拉得忽長忽短,交織在一起。

  誰都沒有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似乎已經悄然改變。

  景州城牆高聳,在殘陽的血色里,投下黑沉沉的巨影。

  城樓上,花羽斜倚垛口,嘴裡叼著的草莖隨著他無聊的晃動而上下搖擺。

  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長弓,眯著那雙總是帶著幾分頑劣的眼睛,眺望遠方蜿蜒的官道。

  官道盡頭,煙塵揚起。

  幾道狼狽的人影在煙塵中浮現,正緩緩靠近。

  花羽嘴角的笑意,一點點凝固。

  他站直了身體。

  嘴裡的草莖無聲滑落。

  「輸了?」

  一聲極輕的呢喃,混著難以置信,被傍晚的風吹散。

  他不再遲疑,轉身對身後的士卒揮了揮手。

  「開城門。」

  沉重的鐵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洞開。

  顧清清一行人,踏著滿身血污與疲憊,走進了這座氣氛壓抑的城池。

  府邸大堂。

  燭火搖曳,將粗壯的樑柱映照出扭曲的影子,在地上張牙舞爪。

  空氣里瀰漫著陳舊木料與草藥混合的苦澀,壓得人喘不過氣。

  主位上,諸葛凡一襲白衣,端坐如松。

  他手中捧著一卷書,神色平靜,雙眼只落在書卷上。

  他左手邊,是叛軍三大猛將之首的趙無疆。

  趙無疆身形筆挺,手按在腰間刀柄,整個人就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沉穩,又充滿了危險。

  右側,呂長庚環抱長戟,閉目養神,稜角分明的臉上滿是肅殺。

  花羽則靠在門邊的柱子上,雙手抱胸,神態吊兒郎當,眼神卻銳利如鷹。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緩緩走進來的那幾道身影上。

  顧清清走在最前面。

  她身上那件黑色勁裝,沾滿乾涸的血跡與塵土,卻絲毫無法掩蓋她清冷出塵的氣質。

  她的步履很穩,臉上沒有戰敗後的半分沮喪與慌亂。

  蘇知恩與蘇掠一左一右,緊隨其後。

  蘇知恩臉上還帶著稚氣,但那雙眼睛裡的沉穩,與他的年齡極不相符。

  蘇掠則像一頭沉默的狼崽子,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戾氣,握著刀柄的手青筋畢露。

  關臨與莊崖二人,如同兩尊移動的鐵塔,護在最後。

  他們身上那股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鐵血煞氣,讓大堂內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隊伍的最後,是被關臨半拖半拽的曹閏。

  他甲冑破碎,渾身是血,低著頭,兇悍的臉上寫滿屈辱與不甘。

  顧清清的腳步,停在大堂中央。

  她平靜地掃視一圈,徑直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了下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她不像一個剛剛打了敗仗的將領,倒像一個回家的主人。

  這副姿態,讓原本凝重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

  諸葛凡終於放下了手中的竹簡。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顧清清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輸了?」

  他的聲音很輕,沒有波瀾,像在問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顧清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

  她甚至沒有看諸葛凡一眼。

  「嗯。」

  一個字,從她唇邊溢出。

  大堂內,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諸葛凡的眸子,微微閃爍。

  「怎麼輸的。」

  顧清清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霖州軍,已經不是當初的霖州軍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敢拼,敢死。」

  「尤其是那個領兵的女將。」

  她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江明月那張倔強不屈的臉。

  「槍法很好,士氣被她鼓動得很高。」

  「我弟弟與她交手,一時半會也拿不下來。」

  諸葛凡點了點頭,臉色依舊平靜,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花羽,卻在這時吊兒郎當地開了口。

  「劉姑娘。」

  他嘴角掛著玩味的笑,眼神卻像淬了毒的箭。

  「你不會是……故意輸的吧?」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繃緊。

  呂長庚那雙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銳利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顧清清。

  「霖州軍就算脫胎換骨,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擊潰我景州五千精銳。」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武將特有的質詢。

  「敗得,太快了。」

  質疑,如同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

  顧清清卻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

  她沒有說話。

  這種無聲的蔑視,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挑釁。

  「放你娘的屁!」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在大堂內轟然炸響。

  蘇知恩猛地從座位上彈起,那張總是沉穩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青筋畢露。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裡那個恨不得將頭埋進地里的曹閏。

  「要不是這個王八蛋!」

  「要不是他和王超那個蠢貨!」

  蘇知恩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兩個貪功冒進的廢物!」

  「我們他媽的會輸?」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曹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生生拽了起來。

  「我問你!」

  「撤退的信號,你看見沒有!」

  「王超擅自帶兵突襲後陣,是誰給他的膽子!」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拖住霖州軍的主力,你們兩個王八蛋在幹什麼!」

  「啊?」

  蘇知恩的咆哮,在大堂內迴蕩。

  所有人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得有些發懵。

  顧清清依舊端坐著,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只是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讚許。

  諸葛凡的目光,終於從顧清清的身上移開,落在了被蘇知恩揪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曹閏身上。

  他的臉色,依舊平靜。

  「說說吧。」

  「怎麼回事。」

  曹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他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審視,有懷疑,有鄙夷。

  他咬著牙,牙齦幾乎要被咬出血來。

  最終,他還是將安翎山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說了出來。

  從他與王超如何不滿顧清清的指揮。

  到王超如何擅自行動,企圖搶功。

  再到他自己如何無視撤退信號,孤軍深入,最終被霖州軍重重包圍。

  他說得斷斷續續,聲音嘶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不甘。

  當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整個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趙無疆按著刀柄的手,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呂長庚的臉上,滿是怒其不爭的鐵青。

  花羽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諸葛凡的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

  每一聲,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曹閏的心上。

  從兵法的角度來看,顧清清的指揮,挑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可以說,相當高明。

  誘敵,分兵,側翼包抄,信號撤退。

  每一個環節,都清晰明了。

  問題,出在了執行上。

  出在了王超的擅動,與曹閏的不聽號令。

  一場本該大勝的局面,硬生生被這兩個蠢貨,打成了一場真正的潰敗。

  諸葛凡心中暗自思量。

  要說拼掉了一些人,也說得過去。

  畢竟兵力有差距。

  而且,從曹閏的描述來看,這個新來的女人,確實有幾分手段。

  可……他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就好像,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悄然張開。

  而他,卻始終看不清那張網的輪廓。

  這種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就在這時。

  一名負責城防的士卒,腳步匆忙地跑了進來,單膝跪地。

  「報!」

  「軍師,各位將軍!」

  士卒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與古怪。

  「王超將軍,回來了!」

  那聲通報落下,滿堂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地盯向角落裡那個丟了魂的曹閏。

  他前腳剛說完王超被一拳打得生死不知。

  後腳,人就回來了。

  顧清清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眸光深處,掠過一絲瞭然。

  是他。

  故意放王超回來的。

  顧清清的眉梢微微舒展,那點緊繃感煙消雲散。

  她放下茶杯。

  杯底與桌面磕碰,發出的「嗒」一聲輕響,在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既然人回來了。」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像冰塊敲在玉盤上。

  「就聽聽人怎麼說吧。」

  諸葛凡深邃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看不出情緒,只點了點頭。

  「讓他進來。」

  一個身影踉蹌著走進大堂,腳步虛浮,每一步都拖著無盡的疲憊與痛苦。

  王超。

  他身上的甲冑肉眼可見地凹陷了一大塊,臉上青紫交錯,嘴角掛著乾涸的血跡。

  這副慘狀,比戰敗的曹閏有過之而無不及。

  曹閏看見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推卸責任的野火。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揪住王超的衣領。

  「王超!」

  「你為何不等信號就擅自進攻!」

  王超本就氣血翻湧,被他這麼一拽,喉頭一甜,身體劇烈地晃了晃。

  他看著曹閏那張急於脫罪的嘴臉,胸中被背叛的屈辱與怒火轟然引爆。

  他抬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一拳砸在曹閏的臉上。

  砰!

  曹閏被打得一個趔趄,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角見了紅。

  「我操你娘!」

  王超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若不是你他娘的跟老子說要打配合,前後夾擊!」

  「老子會帶人去沖?!」

  顧清清看著這齣狗咬狗的鬧劇,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還有意外收穫。

  諸葛凡的眼神,驟然冰冷。

  他看著扭打在一起的兩人,聲音里再無一絲溫和。

  「你是說,你們兩個,事先串通好了不聽軍令?」

  他的聲音不高。

  卻像一桶井水,從兩人頭頂兜頭澆下。

  王超和曹閏的動作,同時僵住。

  他們看著諸葛凡那雙再無笑意的眼睛,感受著那股令人窒息的壓力,一個字也不敢再說。

  呂長庚從座位上站起,高大的身軀投下山嶽般的陰影。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了王超的腦袋,五指緩緩發力。

  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說!」

  王超疼得臉色煞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是!是曹閏說的!」

  叛軍眾將的眼神,都變得冰冷起來。

  他們可以接受戰敗。

  但絕不接受,這種因為內鬥與違令而導致的慘敗。

  諸葛凡抬了抬手,示意呂長庚鬆開。

  他看著王超,繼續問。

  「你怎麼回來的?」

  王超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呂長庚,才斷斷續續地解釋。

  「我被那個怪物一拳打暈了。」

  「醒來時,發現自己被好幾具屍體蓋著。」

  「周圍沒人,我就躲開了打掃戰場的霖州兵,偷偷跑了回來。」

  諸葛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沒有再糾結王超逃脫的細節。

  他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掃過跪在地上的二人。

  「不聽軍令。」

  「該當何罪?」

  王超和曹閏的身體,篩糠般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們猛地跪倒在地,朝著諸葛凡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用力叩首。

  「軍師饒命!」

  「軍師,我們知錯了!」

  「再也不敢了!」

  哀求聲悽厲,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

  諸葛凡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沒有絲毫動容。

  「我若是放了你們。」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那死在安翎山的四千兄弟,他們的命,誰來算?」

  王超與曹閏的身體,猛地僵住。

  大堂內,再無一絲聲音。

  諸葛凡的目光,轉向門邊那個一直吊兒郎當的花羽。

  「花羽。」

  「帶下去。」

  花羽收起了臉上所有的頑劣,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二人身邊,像拎著兩隻待宰的雞,一手一個,將他們從地上拽起,徑直拖向門外。

  「軍師!饒命啊!」

  「我們不想死!」

  哭喊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府門關閉的沉重聲響,徹底隔絕。

  顧清清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諸葛凡,手段竟如此狠厲。

  看來,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叛軍的謀主。

  諸葛凡處理完二人,轉頭看向顧清清,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溫和的模樣。

  「劉姑娘,此次戰敗,罪不在你。」

  「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顧清清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深夜。

  月涼如水。

  顧清清的庭院裡,石桌上備好了一壺清茶。

  茶水的熱氣在清冷的空氣中裊裊升起,又迅速被夜風吹散。

  她獨自坐在石凳上,靜靜地看著天邊那輪殘月。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諸葛凡的身影,出現在了月洞門外。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走了進來。

  「看劉姑娘的架勢,是在等我?」

  顧清清笑了笑,為他倒上一杯熱茶。

  「軍師說笑了。」

  「難道不是你有疑問,才來尋我的嗎?」

  諸葛凡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我確實有些事,想請教劉姑娘。」

  話音未落。

  一道黑影,幽靈般貼近顧清清身後。

  是趙無疆。

  他手中長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鋒無聲無息,死死壓在顧清清白皙的脖頸上。

  庭院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然而。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同樣鬼魅般出現在諸葛凡的身後。

  是關臨。

  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長刀,刀鋒森然,也同樣精準地,架在了諸葛凡的脖子上。

  二人眼神冰冷,隔空對峙。

  庭院的陰影里,幾道身影同時浮現。

  蘇掠手持長柄刀,護在顧清清身側,眼神兇狠如狼。

  莊崖一身鐵甲,沉默地站在關臨身後,氣勢沉凝如山。

  另一邊,呂長庚手持長戟,花羽彎弓搭箭,箭尖遙遙鎖定了顧清清的眉心。

  雙方,瞬間形成了絕殺的對峙。

  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