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31章 決策

  戌時已至。

  天際最後一抹殘陽被遠山吞沒,留下大片濃郁的青紫色。

  官道上,陳亮麾下的步卒拖著沉重的步伐,宛如一條疲憊的傷龍,緩緩向霖州城挪動。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

  甲冑的碰撞聲有氣無力,每個人的臉上都混合著血污與塵土,眼神黯淡。

  這是一場慘勝,勝利的滋味被濃重的疲憊與屈辱沖刷得一乾二淨。

  可越是靠近霖州城,陳亮心頭的煩躁就越發濃重。

  城牆上,火把燒得通明,將士卒的身影拉得老長。

  那些守城的兵卒,腰杆挺得筆直。

  城內沒有預想中的死寂與恐慌,反而透著一股奇異的喧鬧。

  沉重的城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

  一股混雜著烤肉香氣與劣質酒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陳亮瞳孔一縮。

  城內的景象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士卒們三五成群地圍著篝火,臉上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恐懼,反而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興奮。

  他們高聲說笑著,用力拍打著同伴的肩膀,破了口的酒碗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個滿臉油光的士兵看到陳亮,眼睛一亮,踉蹌著跑了過來。

  「陳將軍!您回來了!」

  那士兵的嗓門洪亮,臉上滿是崇拜。

  「您是沒瞧見!今兒個早上,何將軍他……他神了!」

  陳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說什麼?」

  「何將軍!」

  那士兵興奮得滿臉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何將軍他,帶著咱們,把那五千叛軍給打跑了!殺得他們屁滾尿流!」

  陳亮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何玉?

  那個聽到打仗就兩腿發軟,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褲襠里的肥豬?

  他打退了五千叛軍?

  陳亮鬆開手,目光掃過周圍。

  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樣的亢奮與狂熱,沒有半分作偽。

  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攫住了他。

  他不再理會那個手舞足蹈的士兵,大步流星,朝著府衙的方向走去。

  府衙正堂,燈火通明。

  蘇承錦正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氣,神態悠閒。

  一旁,霖州知府陸文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

  最讓陳亮火冒三丈的,是何玉。

  那個死胖子,此刻竟人模狗樣地坐在主位之下,挺著他那滾圓的肚子,雙手按在膝上,努力擺出一副沉穩威嚴的姿態。

  陳亮的怒火在胸中轟然炸開。

  「何玉!」

  他帶著一身血氣與風塵闖入,甲冑鏗鏘作響,聲音如同炸雷。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何玉肥碩的身軀明顯一顫,但很快又穩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怒氣沖沖的陳亮,臉上竟擠出一絲從容。

  「陳將軍,你回來了。」

  他的聲音竟出奇的平穩。

  「此戰辛苦。」

  陳亮被他這副裝模作樣的姿態氣得發笑。

  「辛苦?」

  他上前一步,幾乎要指著何玉的鼻子。

  「我問你,城外的兵卒說你打退了叛軍,是你嗎?就憑你?」

  何玉的眼角抽動了一下,但蘇承錦那平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讓他強行鎮定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將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說辭娓娓道來。

  「不錯。」

  「正是末將。」

  陳亮愣住了。

  何玉非但沒有否認,反而一臉的理所當然。

  「叛將曹閏,有勇無謀,驕縱輕敵。」

  何玉的聲音越來越順暢,仿佛他真的就是那個運籌帷幄的沙場宿將。

  「末將不過是略施小計,命一百精銳由地道繞至敵後,揚塵吶喊,以為疑兵。」

  「再以重賞激勵士卒,於城門設伏。」

  「那曹閏果然中計,見我軍『援兵』已至,陣腳大亂,倉皇逃竄,又一頭撞進了我設在霖安小道的伏擊圈。」

  「此戰,我軍大獲全勝,斬敵近兩千。」

  他說得對答如流,每一個細節都清晰無比,找不出一絲破綻。

  陳亮徹底懵了。

  地道?疑兵?重賞?埋伏?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聽著……竟然他娘的還真有幾分道理。

  可這話是從何玉嘴裡說出來的。

  這比親眼看見母豬上樹還要離奇。

  他下意識地看向蘇承錦。

  九皇子殿下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陳將軍,何將軍今日居功至偉,實乃我霖州之幸。」

  蘇承錦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非他力挽狂瀾,霖州城危矣。」

  陳亮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看看蘇承錦,又看看何玉。

  何玉被蘇承錦這麼一夸,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他挺起胸膛,臉上泛著油光,竟還帶上了一絲高人風範。

  「殿下謬讚。」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皆是末將分內之責。」

  陳亮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胖子,只覺得整個世界都顛倒了。

  他戎馬半生,自認看人不會有錯。

  何玉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草包,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

  可現在,這個懦夫,成了別人口中的「名將」。

  而他自己,帶著士卒,卻打了一場憋屈至極的慘勝。

  一種巨大的挫敗感,混雜著無盡的荒誕,將他徹底淹沒。

  府衙正堂,燈火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悠長。

  空氣里浮動著一股奇異的焦灼。

  堂外是士卒們狂放的歡呼與烤肉的香氣,堂內卻是死一般的沉寂。

  陳亮像一頭鬥敗的公牛,渾身浴血,甲冑歪斜,頹然地站在那裡。

  他的眼神空洞,寫滿了被顛覆的認知。

  江明月端坐於椅上,銀亮的甲冑與她冰冷的臉色形成了鮮明反差。

  她那雙漂亮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

  她也問過了。

  從守城的兵卒,到嚇破了膽的民夫,甚至連霖州知府陸文,都被她單獨叫來問過話。

  所有人的說辭,都與何玉那個胖子所言,大差不差。

  仿佛那場勝利,真的就是他一手締造的奇蹟。

  雲烈站在江明月身側,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那張素來古板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可緊抿的嘴唇,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作為長風騎的統領,京城的精銳,他被迫要承認一個草包懦夫,打出了一場他都未必能輕易復刻的守城大捷。

  這比戰敗更讓人難以接受。

  江明月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絲沙啞。

  「都坐吧。」

  陳亮身形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江明月揉了揉發緊的眉心,目光掃過眾人。

  「不管過程如何,霖州城守住了,這是事實。」

  她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荒誕的結果,將話題拉回正軌。

  「現在,商議一下接下來的對策。」

  陳亮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抗拒。

  「還商議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

  「副將,你帶我們去安臨,我們死了一千多弟兄,才勉強打退了叛軍。」

  「我手下那些兵,是什麼貨色,我比誰都清楚。」

  「他們現在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再打,就是去送死。」

  雲烈也在此刻開口,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現實上。

  「陳將軍所言不差。」

  「我軍新勝,敵軍亦是新敗,雙方都需要時間休整。」

  「霖州軍兵卒體力早已透支,士氣雖因勝利而高漲,但這種士氣很脆弱,一旦再遇挫折,便會立刻崩潰。」

  「末將以為,當務之急,是加固城防,好生休養,以逸待勞,靜待叛軍下一步的動作。」

  他主張堅守。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合乎兵法的選擇。

  江明月握著扶手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她不甘心。

  「我不同意。」

  她的聲音清冷,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拗。

  「兵法有雲,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我們連勝兩場,士氣正盛,為何要停下來給叛軍喘息之機?」

  「正該趁他病,要他命,主動出擊,徹底將他們擊潰!」

  陳亮霍然起身。

  「副將!你這是讓弟兄們去送死!」

  「霖州軍能打成什麼樣,你還沒看清楚嗎?離開城牆,他們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不同意!」

  江明月美眸中燃起怒火,針鋒相對。

  「那是因為他們沒見過血,沒嘗過勝利的滋味!」

  「現在他們嘗到了,也拿到賞銀了,他們已經不一樣了!」

  「只要我們能繼續贏下去,他們就會變成真正的狼!」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承錦,終於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一聲輕響,不大,卻讓所有爭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到了他的身上。

  蘇承錦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論,不過是窗外的幾聲鳥鳴。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地圖前。

  霖州軍確實疲憊不堪。

  這一點,雲烈和陳亮沒有說錯。

  靠著銀子和一場莫名其妙的勝利吊起來的士氣,也確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可富貴險中求。

  這些叛軍,絕非尋常流寇。

  他們的戰法,他們的紀律,還有那個叫諸葛凡的,那番「為天下百姓殺出一條活路」的言論。

  蘇承錦的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探究欲。

  他必須親眼去看看。

  看看這群反賊,究竟是何方神聖。

  也看看這群被銀子餵飽了的霖州兵,究竟能爆發出怎樣的血性。

  他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江明月的臉上。

  那張俏臉上,寫滿了不服輸的倔強。

  蘇承錦忽然笑了。

  「我同意江副將的看法。」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雲烈和陳亮同時看向蘇承錦,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

  江明月也愣住了,她沒想到,這個總是和自己唱反調的傢伙,這次竟然會站在自己這邊。

  一直裝死的陸文與何玉,聽到蘇承錦的話,立刻精神一振。

  他們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死裡逃生的慶幸,以及一絲豁出去的瘋狂。

  賭了!

  跟著九殿下,才有活路!

  何玉那肥碩的身軀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之敏捷,與他平日的笨拙判若兩人,他挺著滾圓的肚子,雙手負在身後,努力模仿著說書先生口中那些名將的派頭。

  「殿下英明!」

  何玉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仿佛早上在城牆上指揮若定的正是他本人。

  「末將也認為,當乘勝追擊!兵法有雲,一鼓作氣!我軍如今士氣如虹,豈能給那幫反賊喘息之機?正該以雷霆之勢,將其一舉蕩平!」

  他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信了。

  一旁的陸文也連忙起身,對著蘇承錦深深一揖,言辭懇切:「殿下,何將軍所言甚是,下官雖不懂兵法,卻也知曉民心士氣,如今將士們剛嘗到勝果,又得了重賞,正是嗷嗷叫著要掙前程的時候,若此時龜縮城內,豈不寒了將士們的一腔熱血?」

  一時間,滿堂的局勢變得無比詭異。

  陳亮瞪著眼,死死盯著侃侃而談的何玉和陸文,只覺得胸口堵得慌,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娘的,一個花錢買官的草包,一個撥算盤的知府,現在倒開始教起自己這個在刀口上舔血半輩子的人怎麼打仗了?

  平日裡最是主戰,恨不得天天跟人操練的陳亮與雲烈,此刻成了堅定的主守派。

  而那個膽小如鼠的何玉,貪財怕事的陸文,還有那個懶散避戰的九皇子,竟成了主戰派。

  這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隨著江明月拍板定下後日出兵,一場詭異的軍事會議終於結束。

  陳亮和雲烈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無奈與荒唐,他們想不通,平日裡最是懶散避戰的九皇子,為何這次會如此激進。

  蘇承錦懶得理會他們的心思,目的既已達到,他便起身,在一眾複雜的目光中,悠哉悠哉地踱步離開。

  回到屋子,他關上門,屋內的光線頓時暗了下來。

  「蘇十。」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翻窗而入,單膝跪地。

  「告訴清清,叛軍第一波攻勢已退,後日,大軍將兵發景州。」

  「是。」

  黑影領命,再次融入夜色,悄然離去。

  蘇承錦走到窗邊,望著天上的那輪彎月,腦中思緒萬千。

  這種依靠人力傳遞消息的方式,太慢,也太被動,一旦戰事膠著,便是致命的短板。

  他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感覺渾身都透著一股疲憊,今日這一番算計,耗費的心神遠比打一場仗要多。

  「來人,備熱水。」

  很快,婢女便將熱水添好,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房間的輪廓。

  「殿下,可以更衣了。」

  「嗯,你出去吧,不用伺候。」

  蘇承錦揮了揮手。

  婢女低頭稱是,恭敬退下。

  蘇承錦褪去衣物,整個人滑入溫熱的水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將身體的掌控權交給熱水,腦子卻依舊在飛速運轉。

  大鬼的養鷹人……

  白知月在京中如何了?

  還有清清她們……

  想著想著,一股濃重的困意席捲而來,他竟在木桶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敲門聲響起。

  無人應答。

  身披銀甲的江明月站在門外,柳眉微蹙。

  裡面燈火通明,怎麼會沒人?

  睡著了?

  她心中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探究,鬼使神差地推開了房門。

  書案處空無一人。

  她轉過頭,往裡室走去,剛繞過屏風,腳步便猛地頓住。

  只見蘇承錦赤著上身,閉著眼,正靠在木桶中,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燭光下,水珠順著他線條分明的肩背緩緩滑落。

  江明月的臉頰瞬間騰起一股熱意,燒得她耳根都發燙,連忙轉身就要離開。

  「鏗……」

  她動作太急,身上的甲冑葉片相互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聲響。

  水聲微動,蘇承錦緩緩睜開了眼,看著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聲音裡帶著幾分剛睡醒的沙啞與玩味。

  「愛妃,這就要走了?」

  江明月摸著發燙的臉,尷尬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聲音都有些發緊:「你……你繼續,我什麼都沒看見。」

  身後傳來一陣水流聲響。

  蘇承錦已然起身,隨手裡衣穿好,走到她身後,拉住她的手腕。

  「這個時辰過來,看來愛妃是不打算讓本皇子獨守空房了?」

  江明月被他溫熱的手掌握住,只覺得那股熱意順著手腕一路燒到了心底,她又羞又惱,用力想把手抽回來,卻沒能掙脫。

  她緋紅著臉瞪了他一眼,索性走到一旁,自顧自地開始卸甲。

  「你今日怎麼會同意出兵?」

  蘇承錦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雙手環胸,目光肆無忌憚地欣賞著她卸下戎裝的模樣,嘴裡卻答非所問。

  「我若拒絕,你定要與我爭辯,到時候惹惱了愛妃,今晚我不是又得獨守空房。」

  說著,他臉上竟露出一副悲痛欲絕的神情,還抬手在眼角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那樣子,活像一個被人拋棄的小媳婦。

  江明月將沉重的甲冑一件件卸下,看著他這副做作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她從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身乾淨的裡衣,回頭見蘇承錦還杵在那兒,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眼神絲毫沒有避諱的意思。

  「你還打算繼續看下去?」

  蘇承錦一臉的失望,邊往外走邊小聲嘀咕。

  「看看怎麼了。」

  隨即,他朝門外喊了一聲,讓婢女給江明月也備好熱水,自己則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回裡屋躺到了床上。

  很快,熱水備好。

  江明月將自己沉入溫熱的水中,一身的疲憊與血氣仿佛都被這暖意沖刷帶走。

  她靠在桶壁,腦子裡亂糟糟的。

  白日血戰的兇險,議事廳里荒唐的爭執,還有眼前這個男人……

  他時而懶散得讓人火大,時而又體貼得讓人心慌。

  尤其是他方才那番胡攪蠻纏的歪理,雖是調侃,卻讓她心底某個地方,莫名地又軟了一下。

  床榻上,蘇承錦正在閉目養神,聽到動靜睜開雙眼,見她從屏風後走出,目光便再也挪不開了。

  水汽氤氳,將她平日裡英氣的輪廓柔化了幾分,褪去一身冰冷甲冑,只著單薄寢衣的江明月,宛如一塊被月光浸潤的暖玉。

  「平日看你舞刀弄槍,一身戎裝裹得嚴實,險些錯過了這般光景。」

  蘇承錦懶洋洋地開口,眼裡的欣賞毫不掩飾。

  「現在想想,當初沒同意退婚,確實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決定。」

  江明月臉上剛褪下的紅暈「騰」地一下又燒了起來,她快步走到床邊,瞪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身子。

  「往裡去。」

  蘇承錦非但沒動,反而促狹地笑了起來:「還是愛妃睡裡面吧,我怕你掉地上,萬一摔壞了,我跟誰說理去?」

  舊事重提,江明月又羞又氣,回想起那日清晨的窘態,臉上燙得更厲害了,她伸出手,在他腰間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

  蘇承錦「嘶」了一聲,誇張地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笑著往裡挪了挪。

  江明月這才滿意,吹熄了燈,在床榻外側躺下,拉過被子,背對著他。

  黑暗中,感官變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覺到身後的床榻微微一沉,隨即,一股溫熱的氣息靠近,帶著他身上獨有的清香。

  江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身體不自覺地有些僵硬。

  一隻手臂試探著環了過來,輕輕搭在她的腰上。

  她沒有動,也沒有拒絕。

  那隻手似乎受到了鼓舞,開始不怎麼安分起來,順著寢衣的邊緣,緩緩向上游移。

  溫熱的掌心所過之處,仿佛燃起了一串細微的火苗。

  就在那隻手即將抵達柔軟的山峰時,江明月終於忍無可忍,猛地翻身,在黑暗中精準地抓住了那隻作亂的手。

  「別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聽起來更像是沒什麼威懾力的嗔怪。

  蘇承錦低低地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透過交握的手傳了過來。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想像出他此刻那副得意又無賴的模樣。

  僵持片刻,江明月終究是先軟了下來,聲音低得如同蚊蚋。

  「等……回京之後……」

  「好。」

  蘇承錦的回答乾脆利落,那隻手也規矩了下來,只是順勢將她整個人摟得更緊了些,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他身上很暖,懷抱堅實,鼻息間滿是令人心安的氣息。

  江明月緊繃的身體,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她能看到他手背上幾道清晰的劃痕,那是下午,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她疼得受不了,指甲無意識嵌進去留下的。

  他當時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心底化開,酸酸的,又有些甜。

  她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那幾道傷痕上。

  身後的人呼吸漸漸平穩,似乎已經睡去。

  江明月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竟出奇地沒有感到一絲緊張,雙目漸漸發沉,緩緩睡去。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

  江明月呼吸平穩,已然熟睡。

  黑暗中,蘇承錦卻緩緩睜開了眼睛,眸中沒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側過頭,借著月光看著懷中人安睡的側臉,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她,穿透了這間屋子,落向了遠方叛軍的營地。

  諸葛凡,讓我看看接下來你要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