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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留得越久,牽絆越多!

  冊立太子的次日,天光剛剛漫過宮牆,慕容紫便等在了坤寧宮外。

  她沒穿往日那身紫衣。

  蘇清南從殿內出來時,看見的是一抹極素淨的月白。

  裙衫上沒有繁複繡紋,只在袖口用銀線勾了幾道雲水暗紋。頭髮松松挽著,耳邊別了朵小小的銀簪花。

  簡素得像是來走親戚,又像是赴一場早已定好的告別。

  她正靠在廊下,逗弄一隻停在漢白玉欄杆上的畫眉。

  那畫眉不怕人,歪著腦袋看她。

  慕容紫伸出一根手指,那鳥兒便跳了上來,在她指上輕啄。

  她也不躲,就這麼由著那畫眉啄她的指尖,嘴角噙著一絲淺淡的笑。

  「你瞧,連這宮裡的鳥都比我會做人。」她頭也不回地說,「知道誰手裡有吃的,就往誰身上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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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她才轉過頭來看向蘇清南。

  那一雙眼睛還是舊日模樣,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和幾分清醒。

  只是眼底少了從前的鋒銳,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走吧,陪本宮走一段,再不走,這雙腿都要在宮裡悶出繭子了。」

  兩人沒讓宮人跟著,沿西苑的碎石小徑慢慢地走。

  秋末的風從宮外吹來,帶著菊花的清苦氣味。

  西苑的菊圃里,各色菊花正開到最後一場盛景。

  紫的,白的,黃的,簇擁在一起,熱熱鬧鬧地鋪了滿園。

  慕容紫走在前面,折了一枝開得正好的紫菊,在手指間不緊不慢地轉著,像是閒散極了。

  可蘇清南知道。

  她每次這般輕鬆的模樣,都是把心裡的話藏得最深的時候。

  慕容紫這個人,一直就是這樣。

  越是在意的事,越要裝作滿不在乎。

  越是想說的話,越要用玩笑兜著。

  像一隻把刺都收起來的刺蝟,把最柔軟的肚子亮給你看,嘴上還要說一聲你看我是不是很好摸。

  小徑兩側的菊花香冷而清,裹在風裡,一陣陣從他們身上拂過。

  慕容紫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沒回頭,只看著手裡那枝紫菊,輕聲道:「蘇清南,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心裡那個位置不是我……」

  她聲音不高,像在和手裡那朵花說話。

  「我以前不服,覺得我慕容紫出身王族,貌不輸白璃,才智也不輸嬴月,憑什麼你眼裡從來就沒有我?」

  她轉過身來,歪著頭看他,笑得懶洋洋的。

  晨光從她肩後照過來,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

  耳畔那朵銀簪花在光里一閃,像一星極微小的淚光。

  「後來我想通了。感情這東西,哪有憑什麼。你就是喜歡她,我再好,也不過是你窗外的紫藤花。開得再盛,你也不過是路過時多看一眼。」

  蘇清南沒有急著反駁。

  他站在兩步之外,靜靜看著她。

  慕容紫把紫菊別在耳後,手指在花瓣上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它不會掉下來。

  那朵紫菊開得飽滿,顏色極濃,襯著她一身月白,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好看。

  她繼續說:「可我還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這一生,最不後悔的,就是當年與你做的那筆交易。」

  她的聲音輕下去,像怕驚飛了什麼。

  「我從不後悔喜歡你。也不後悔為你守這乾京。哪怕到頭來,你還是要走,要去找你的道。我慕容紫爭不過,不爭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蘇清南臉上,坦然而明亮,像是把心底最後那點晦暗都翻出來曬在了晨光里。

  「如今的我,很快活。」

  蘇清南終於開口,聲音溫和:「紫陽,你不必爭。你從來都不是需要爭的人。」

  慕容紫愣了一下,隨即便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兩彎落在深秋里的新月。

  「算你還有點良心。」

  她笑得開懷,連肩頭都在輕輕發顫。

  可笑著笑著,那笑聲里便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顫音,像風掠過琴弦時不經意的走音。

  「其實你還可以選。」蘇清南忽然說道。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她面前,神色認真:「我還有一個問道名額。嬴月放棄了,你還有機會。以你的天資,加上我和白璃護道,讓你一步問道也不是不可能。」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沒有半分試探或敷衍。

  慕容紫聽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

  那搖頭的動作輕而緩,像秋日裡最後一朵不肯落下的菊,在風中抖了抖,終究還是沒有掉下來。

  「不了。」她笑著說,「我已經厭倦了打打殺殺。前半生我被關在籠子裡,不得自由。如今好不容易天下太平了,我只想好好看一看這世間的繁華。去西海垂釣,去東湖泛舟,去崑崙賞雪,去南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久遠的事,嘴角一撇:「算了,南疆就不去了。」

  說完,她走到蘇清南面前,仰起臉,很認真地看著他。

  「我不跟你走了。這天下,我還要替你守著。不是為你,是為我自己。我在這裡,才像慕容紫。到了外面,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她抬手,將袖中那枚修好的護心鏡拿出來,輕輕放進他掌心。

  那護心鏡不過成人巴掌大小,邊緣有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蛛網覆在青銅表面。

  鏡面上留著無數細小的劃痕,每一道都深不見底,像歲月在這件舊物上刻下的傷疤。

  「這個給你。裂痕修不好了,但還能擋一次。你若死在門那邊,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蘇清南握住護心鏡,觸手溫熱。

  那溫度從她的指尖傳過來,又從鏡面沁入他的掌心,像秋日裡最後一捧暖陽。

  他忽然伸手,把慕容紫耳後那枝紫菊正了正。

  慕容紫一怔。

  眼眶倏地紅了。

  她飛快地別過臉去,聲音發悶,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走了走了,再跟你說下去,本宮怕是要哭鼻子。我可丟不起這個人。」

  她轉身,大步離去。

  月白色的裙擺在秋風中揚起,像一片忽然被風吹散的花瓣。

  她的背影挺直如舊,腳步卻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在跑了。

  蘇清南站在原地,捏著那枚護心鏡,看著她消失在宮牆拐角處,看著那條碎石小徑上再沒有她的身影,許久沒有動。

  小徑兩旁,菊花開得正好。

  風一吹,簌簌落下一地碎金。

  從西苑出來,蘇清南去了東宮。

  蘇和正在南書房臨字。

  小小的身板坐在太高的椅子上,腳還懸著,夠不到地面。

  可握筆的姿勢已像模像樣,五指虛虛攏著筆桿,手腕懸空,一筆一畫落在紙上,認認真真。

  蘇清南進去時,蘇和正寫到一個和字。

  那字寫得歪歪扭扭,左大右小,禾木旁幾乎壓過了口字旁,可筆畫一筆都沒有少。

  孩子寫得很慢,像是把全身力氣都灌進了那支紫毫筆里。

  蘇清南沒有出聲,在旁坐下。

  蘇和寫完最後一個筆畫,才抬起頭來看他,叫了聲:「父皇。」

  蘇清南點點頭,目光落在那張宣紙上。

  宣紙上已經寫了七八個和字,一個比一個工整,最後一個雖然依舊稚嫩,卻已經有了幾分方正的模樣。

  「知道父皇為什麼給你取名叫蘇和嗎。」

  蘇和搖頭。

  蘇清南道:「因為天下最難的,不是打下來,是讓它和。我和你母后打仗,死了很多人。你長大之後,不要再打仗。」

  蘇和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剛從井裡打上來的黑石子:「那螞蟻呢。螞蟻也打仗嗎。」

  蘇清南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昨夜別院裡的那一隊螞蟻。

  它們排成細線,忙忙碌碌地搬家,沒有一隻掉隊,沒有一隻攻擊同伴。

  它們只是低著頭,一趟一趟地搬運著微小的食物,無聲無息地延續著自己的族類。

  他笑了。

  「螞蟻不打仗。螞蟻只守家。」

  蘇和很滿意這個答案,用力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繼續寫字。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像春蠶食葉,又像雪花落在北境的凍土上。

  蘇清南看著那小小的和字,在心裡想,這個孩子,或許真能替他守住一個太平人間。

  他沒有驚動蘇和,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走到門口。

  臨出門前,他回望了一眼。

  蘇和依舊伏在案前,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懸著的腳一晃一晃,像盪鞦韆似的。

  陽光從南書房的窗格里漏進來,照在他身上,將那件明黃袍服映得鮮亮。

  那和字被風吹起一角,在光里輕輕顫動。

  蘇清南收回目光,大步走出東宮。

  這一日,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太廟,將人皇道統的最後一縷氣運封入地宮深處的石壁。

  去了北城樓,站在城頭望了很久,目光越過重重關山,像是要一直望到北涼去。

  去了工部衙署,把近年來的河工圖冊翻了一遍,又去戶部庫房,親自核對了秋糧入庫的帳目。

  直到天色擦黑,他才回到寢殿。

  白璃已經在殿外等了。

  她懷裡抱著一把劍,靠坐在殿前的石階上,長腿微微曲著,月光照在她身上,像給一尊玉像鍍了層銀。

  「都辦完了。」她問。

  蘇清南在她身旁坐下,接過那把劍,輕輕抽出三寸。

  劍光如水,映出他半張臉,眉眼間帶著一整日忙碌後的倦意。

  「辦完了。」他頓了頓,「明日開始準備……」

  白璃側頭看他:「不再多留幾日?」

  蘇清南搖頭:「留得越久,牽絆越多!」

  白璃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那便走。」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階上,誰也沒有再說話。

  夜風穿過宮牆,將兩人的衣袍吹得輕輕交疊。

  天上星子極多,密密麻麻地鋪了滿天,像一條銀光璀璨的長河,從東到西,橫貫天際。

  過了許久,白璃輕聲道:「北涼的雪,快落了吧。」

  蘇清南道:「快了,最遲下個月。」

  白璃微微一笑,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那我們半月後動身。」

  蘇清南伸手攬住她的肩,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風聽:「好。」

  夜風更涼了。

  月光灑滿宮城,像提前落了一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