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肇嘴唇哆嗦，牙齒打顫，良久才擠出破碎沙啞的字音。
「問，問道？她怎能，怎麼敢！」
無情道破情關，凡塵人逆天道。
他最看不起的棋子，活成了他窮盡一生也觸不可及的巔峰。
他親手判死刑的情道，踏破了他畢生求而不得的仙途。
星海中央，白璃素衣臨風，霜眸澄澈，眼底無波瀾，無快意。
歷經天關審判，熬過天道心罰，她早已褪去凡塵戾氣，心境通透圓滿。
她未曾垂眸看身下狼狽癲狂的蘇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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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等敗者，早已不配入她眼底。
白璃身形輕轉，望向身側的白衣少年，唇角揚起一道淺淡安穩的笑意。
「沒讓你久等……」
五個字，洗盡半生風雪。
蘇清南立在星輝之下，白衣不染塵霜，眼底盛著漫天星河，盛著獨屬於她的溫柔。
「從未覺久！」
縱等盡流年，候遍風雪，只要終得圓滿，終得相守，便不算虛度。
兩人四目相對。
生死與共的羈絆，逆道而行的孤勇，盡數消融在這一眼相望之中。
遠處，濮陽無畏放聲大笑，連連拍手，豪邁聲震碎周遭寒氣。
「好丫頭，好一個以情證道！老子修行數百年，從未服過何人。今日，我濮陽無畏徹底服你。」
唯獨蘇肇困在無盡的屈辱與崩潰之中，久久無法回神。
可蘇清南沒有給他半分沉溺的時間。
少年緩緩收回落在白璃身上的目光，轉身直面周天星斗大陣的核心星核。
漫天星輝流轉不息，星河玄天鼎餘震未消，星斗鑰令熠熠生輝，大道餘溫籠罩極北冰原。
蘇清南緩緩閉目。
周身所有外放的氣息，威壓，靈力盡數收斂。
萬丈鋒芒藏於心底，磅礴神威斂於肉身。
整個人如同墜入深淵的寂夜，吞盡天光，藏盡道韻，周身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介尋常凡人。
下一瞬，蘇清南驟然睜眼。
他只是平平無奇，輕輕踏出一步。
一步落，身融星海。
神魂，肉身，道基，盡數與漫天周天星辰相融，與天地大道同頻呼吸。
無聲之境，天地驟明。
億萬星輝自他體內倒涌而出，衝破雲層，化作九條璀璨耀眼的金色長龍，盤旋周身，俯仰天地。
龍吟震天徹地，威嚴磅礴。
沉寂數百年的五國龍運，在此刻盡數掙脫桎梏，滔滔歸流，盡數匯於蘇清南一身。
世人問道，皆叩天關，破天門，逆天道，以求超脫凡塵，登臨仙位。
可蘇清南的道，從不在諸天天門，從不求天道恩賜。
他的道，紮根大地，承載山河，護佑蒼生。
旁人的問道，是掙脫濁界枷鎖，獨善其身。
他的問道，是扛起世間浮沉，兼濟蒼生！
半步問道與問道境之間那道隔絕天人的天塹，在他這一步之間，悄無聲息崩碎！
無驚天動地之勢，卻有鎮壓八荒之威。
濁界第三尊問道境，悄然落成。
蘇肇僵在冰面之上，渾身最後一絲力氣被抽乾，脊背轟然佝僂。
先見白璃情道破天，登臨問道，擊碎他畢生道心。
再見蘇清南一步入道，承山河龍運，圓滿大道根基。
兩人皆是一朝登頂，風華絕代。
唯獨他落得道基盡碎，修為盡廢，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尚未等眾人從雙尊問道的震撼中回神，漫天周天星海驟然異動。
浩瀚星海緩緩收縮，凝聚，沉聚。
萬千星辰之光如百川歸海，盡數朝著蘇清南掌心那枚星斗鑰令匯聚收攏。
白璃破境溢出的殘餘道韻，大陣運轉耗散的星辰本源，天地間游離的靈力，盡數被鑰令吸納歸一。
不過數息，一顆溫潤瑩白，通體澄澈的星珠緩緩懸浮於蘇清南掌心。
星珠熠熠生輝，內含渾厚磅礴的力量，足以堆砌出又一尊完整的問道境修士。
全場殘存修士目光死死鎖定那枚星珠，眼底翻湧極致的貪婪。
癱倒在血泊之中的蘇肇，渙散的瞳孔驟然燃起灼熱的求生希望。
「蘇清南！」
「這最後一份星力，你留給我。」
「嬴異已廢，我道基雖碎但血脈猶存。你將星力予我，我助你破碎天關。我可與你聯手共治山河。」
不遠處，同樣氣息奄奄的嬴異也緩緩抬起沉重的頭顱。
僅剩的獨眼裡翻湧著複雜的光芒，有不甘，有渴望，有僥倖。
他默不作聲，靜靜等候蘇清南的決斷。
全場目光齊聚白衣帝王之身，靜待他一語定乾坤。
可蘇清南目光淡然，未曾側目看向蘇肇，亦未曾垂眸理會嬴異。
他指尖輕抬，將那枚星珠緩緩送入星斗鑰令之中。
星光入令，剎那斂盡所有流光，天地殘餘道韻盡數歸位，再無半分外泄。
做完這一切，他抬手將星斗鑰令從容收入衣袖。
蘇清南這才緩緩開口，嗓音清淡疏離，字字篤定，不容置喙。
「不必了。」
「第三位問道，我已經有了。」
一句輕言，引得眾人滿心疑惑。
濁界如今唯有白璃與他雙尊問道，何來第三人？
無人窺探出他話中深意，蘇清南卻神色平靜，無意多做解釋。
蘇肇心中殘存的希望徹底灼燒殆盡。
他猛地仰頭，癲狂大笑而起，笑聲悽厲刺耳，裹挾無盡悲涼與瘋狂。
「哈哈哈。好一個蘇清南。」
「你坐擁雙尊問道，手握天地星力，卻遲遲不殺朕。你究竟意欲何為。」
蘇清南微微側首，淡淡投去一眼。
這一眼，無恨無怒，無喜無惡。
只有徹底的漠然。
「你不配承接星力。」
他語速平緩，字字如鐵，錘碎蘇肇最後一絲執念。
「這些年以來，你壓榨蒼生氣運，掠奪天地星力，獻祭無辜生靈，盜竊山河道韻。」
「你從人間掠走的一切，今日我替人間盡數收回，替天道盡數歸位。」
「星力留存，不為再造殺伐問道，不為聯手破天關。」
「待周天星斗大陣徹底重封穩固，這些星辰本源會化作山海清風，天地甘霖，反哺破碎大地，滋養亂世蒼生。」
「這一切，比多養一尊野心勃勃的邪道問道，強過百倍千倍。」
一語落定，徹底封死蘇肇所有生路。
他窮盡這麼多年，屠戮蒼生，掠奪天地，所求不過一己仙途。
可他畢生掠奪的一切，最終盡數歸還天地，滋養萬民。
他的所有殺戮，所有偏執，所有罪孽，終究只是一場徒勞笑話。
極致的挫敗與絕望瞬間衝垮蘇肇最後的心神。
他喉頭一甜，一口猩紅熱血噴涌而出，濺落身前冰層。
面色慘白如紙，生機飛速流逝，神魂瀕臨潰散。
瘋魔，悔恨，不甘，絕望。
萬般情緒交織衝撞，徹底碾碎蘇肇的道心與神智。
他轟然跪倒，仰頭對著蒼茫穹頂發出悽厲至極的長嘯。
嘯聲初時悲愴嘶啞，漸漸轉為陰戾瘋狂，最後化作徹骨癲狂。
瀕臨覆滅的軀殼深處，驟然炸開一股陰冷霸烈，污濁滔天的詭異氣息。
那是他藏於血脈最深處，封存數多年的禁忌邪術。
是他為自己預留的最後一條逆天生路。
竊道吞靈，噬命補功。
暮年帝王，至死不肯認輸，不肯俯首。
「朕不甘！」
「朕為天地之主，即便天道棄我，蒼生負我，亦絕不能敗於爾等晚輩！」
「朕不能問道，便搶一尊問道！」
猩紅血光瞬間布滿他整個瞳孔，雙瞳化作兩團幽冥鬼火，陰森可怖。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氣息奄奄的嬴異。
目光貪婪陰狠，帶著噬骨殺意，毫無半分君臣舊誼。
嬴異心神驟緊，渾身汗毛倒豎，瞬間洞悉對方滔天惡意。
他殘軀勉強想要後撤，卻早已經脈盡斷，無力掙脫。
下一瞬，蘇肇掌心漆黑印訣驟然亮起，古老邪惡的噬天印轟然成型。
一股霸道絕倫，陰毒至極的無形吸力破虛而出！
如巨蟒纏骨，如深淵吞命，瞬間鎖死嬴異四肢百骸，神魂本源！
巨大的拉扯之力凌空而起，將重傷垂危的嬴異強行凌空攝起。
漆黑煞氣如瀑布傾覆，猩紅血光織成漫天羅網，瞬間將兩道殘破身影牢牢包裹，隔絕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