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落地,如天雷炸響。
青梔身軀巨震,滿臉難以置信。
「崑崙?玄天宗?」
世人皆知玄天宗是仙門正統,世外清流,守天地正道,判蒼生正邪。
誰能想到這般浩然仙宗竟藏著如此陰毒寂滅、屠戮生靈的滅世殺陣。
黑先生目光淡漠,望著漫天流轉的億萬符眼,緩緩道出這場延續數十年的驚天棋局。
「嬴異自以為布局天下,以逆星大陣撬動星斗封印,借溟妖濁氣顛覆天地秩序?」
「他自負智謀無雙,弈道通天,視玄天宗為可利用的棋子,視崑崙道統為腐朽桎梏!」
「可笑至極!」
「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崑崙挑選出來的一枚試局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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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布逆星,引濁氣,開裂隙,擾封印,看似攪動天地風雲,實則都是在為這座滅世之眼鋪路。」
黑先生視線緩緩偏轉,最終牢牢落在白璃身上。
他的眼神複雜,有隱忍,有嘆息,有決絕,最終盡數化為冰冷的漠然。
「玄天宗千年觀望,從不是冷眼旁觀。他們在等時機,等戰局,等一個最合適的祭品入瓮!」
「嬴異負責攪亂天下,我負責完善陣基
「而你,溟妖族最後一尊聖女,天地間僅存的正統妖源,就是這座千古殺陣唯一的鑰匙,唯一的爐鼎,唯一的終極祭品。」
「你不來極北,滅世之眼永遠只是一座死陣,無法激活,無法現世!」
「你踏入峽谷的那一刻,這盤千古棋局就已經落子封盤。」
白璃握劍的指尖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清冷的面容依舊平靜無波。
經歷千年沉浮,看過族滅親離,她早已習慣世事詭譎與人心莫測。
可聽到這番話,心底依舊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她抬眸直視黑先生,霜眸澄澈通透,洞穿人心虛妄。
「是你!」
「沒錯,就是我!小阿璃,真是好久不見了!」
「你是我小姨的夫君,是我名義上的長輩。」
「你身負溟妖血脈,卻甘願淪為崑崙走狗?」
黑先生身軀微僵。
轉瞬之後,所有遲疑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功利與麻木。
「修行大道,本就無情!」
「我生於亂世,長於暗處,半生沉浮皆為宗門存續!」
「影月奉崑崙旨意而行,我奉影月敕命而生!」
「我的道從來不是血脈親情,不是同族羈絆,是宗門,是道統!」
「溟妖族早已覆滅,殘孽留存世間本就是多餘!你苟活至今不過是蒼天垂憐,如今以身祭陣成全我們的大道,是你的宿命,也是你的歸宿。」
青梔聽得怒火滔天,胸腔血氣翻湧,不顧傷勢劇痛厲聲怒喝。
「你枉為人輩!罔顧人倫,背棄血脈,陰毒卑劣!」
「青梔!」
白璃輕輕出聲,淡然打斷她的怒斥,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沒有憤怒,沒有悲涼,只有看透一切的通透,「不必多言!」
「人心各有執念,道途各有抉擇。道不同,無需爭辯,各憑本事分個生死便是!」
她抬眸看向黑先生,霜眸清冷如千年寒冰。
「你方才一瞬的遲疑,勝過你所有冠冕堂皇的藉口!但路是你自己選的,今日之事無需對錯評判。陣起則戰,敵臨則殺!」
黑先生沉默片刻,不再辯解半分。
所有偽裝,所有掩飾,所有隱忍,盡數褪去。
他抬手,決然落下。
指尖墜下,千古陣啟。
「滅世之眼,九重禁制,全開。」
整座天地驟然死寂。
風聲驟停,雪落停滯,氣流凝固。
億萬遍布天地的符眼同時緩緩睜開,幽暗眸光齊齊鎖定陣中兩道人影。
一股源自上古、專門克制溟妖血脈的恐怖咒力瞬間籠罩整片峽谷。
白璃體內剛剛徹底甦醒、流轉通暢的溟妖本源驟然一滯。
不是外力暴力封印,不是煞氣強行鎮壓,是一種更為恐怖、更為根本的剝奪。
滅世之眼的專屬禁制從天地法理根源直接掐斷了她與世間靈氣、天地濁氣、極寒冰力的所有連結。
她的血脈還在,道基還在,修為底蘊還在。
可她再也借不到天地半分力量。
億萬符眼每眨動一次,便有一重古老禁制狠狠壓落。
第一重,封妖韻。
第二重,鎖法力。
第三重,斷靈脈。
第四重,壓神魂。
一重又一重,層層疊加,層層禁錮,精準對應溟妖溟妖血脈的每一處運轉脈絡,每一寸本源根基。
這不是泛泛的困陣,不是普通的殺陣。
這是數萬年前玄天宗專門針對溟妖王族量身打造的囚天絕陣。
布陣之人對溟妖族血脈的了解遠超世間任何一人,知曉溟妖一脈的所有天賦、所有弱點、所有本源流轉規律。
白璃周身磅礴霜道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黯淡,消退,沉寂。
無量巔峰的浩瀚修為層層跌落。
無量後期,無量中期,無量初期,半步無量。
不過數息時間,她一身冠絕北疆的頂尖戰力被硬生生鎮壓打落至大長生境之下。
周身極寒霜氣稀薄如霧,手中凝練的霜劍光芒萎靡黯淡,劍身震顫不止。
她臉色一寸寸蒼白下去,唇瓣失盡血色,神魂被九重禁制死死壓制,沉重如山。
可她身姿依舊挺拔,脊背不彎,眼神不亂,道心不動。
絕境臨身,依舊從容鎮定。
黑先生立於陣心俯瞰下方,語氣淡漠,帶著一絲施捨般的憐憫。
「我說過,你血脈越純,禁制越重。你是天地間唯一的純血溟妖,自然要承受這世間最強禁錮!你踏入這片峽谷的那一刻,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你無路可逃,你無路可退。」
青梔目睹白璃修為暴跌、身陷死局,心頭大急。
她不顧渾身傷勢崩裂、鮮血浸透戰甲,橫槍一步踏出,死死擋在白璃身前。
槍鋒直指漫天符眼,銀芒烈烈,孤勇無畏。
「我攔著所有陣殺,你立刻破陣撤離!走得一個是一個!不必管我!」
「撤?」黑先生低低發笑,聲線冰冷無情,「滅世之眼,有進無出。」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晃,真身瞬間分化萬千。
一化三,三化九,九化百。
無數道一模一樣的黑袍黑影遍布整片虛空,從四面八方封死所有方位。
天上地下,前後左右,再無半分退路。
「入陣者,要麼被陣力煉化神魂,要麼被陣眼獻祭天道。無生,無逃,無僥倖。」
漫天黑影同時抬手,無數漆黑術法鋪天蓋地碾壓而來,煞氣滔天,封死所有閃避空間。
青梔持槍狂掃,銀芒炸裂,槍風呼嘯,以一己之力硬撼漫天黑影攻勢。
數道邪術同時砸在她後背,護體靈光瞬間崩碎,血肉撕裂,鮮血飛濺。
新傷疊舊傷,劇痛徹骨。
可她牙關緊咬,一聲不吭,槍勢依舊凌厲霸道,死死護住身後的白璃。
一寸不退,半步不讓。
白璃靜靜立於後方,承受九重禁制的持續碾壓,感知著周身寸寸禁錮的力量。
她沒有慌亂,沒有焦躁,神識在極致壓制下依舊穩穩鋪開,細細推演整座滅世之眼的陣紋脈絡。
億萬符眼看似無序遍布天地,實則暗藏章法。
每一次眨眼開合都是一次禁制蓄力,每一次眸光流轉都是一次陣力疊加。
她很快捕捉到破綻。
符眼開合之間存在一瞬極其短暫、微不可察的間隙。
那一瞬,禁制之力會出現剎那空白。
極短,極險,極難捕捉。
卻也是整座千古殺陣唯一的生機。
只是這間隙太過細碎,億萬符眼同步運轉,想要同時抓住所有破綻、同時擊破所有節點,當世無人能做到。
除了那個人。
那個以人道伐腐朽天道、以凡軀逆千古規則的守世帝君。
白璃心底微動,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期許。
遠隔萬里山海,他或許趕不及。
但她信他,從未更改。
「青梔。」白璃輕聲開口,聲音平穩篤定,「你信我。」
青梔一槍震退三道黑影,頭也不回,嗓音鏗鏘堅定,沒有半分遲疑。
「我信。」
自青石關並肩守土,自地窟浴血死戰,自北疆千里同行,她信白璃的判斷,信白璃的道心,信白璃的布局。
生死絕境,無需多言。
「好!」
白璃抬眸望向虛空懸浮的漆黑主玉符。
黑先生說謊了,陣眼從來不在他腳下。
滅世之眼的核心根基、千古禁制的蓄力源頭,正是那枚碎裂重組、隱於億萬符眼中央的漆黑主玉符。
只要碎此玉符,陣眼崩塌,九重禁制不攻自破。
「幫我拖住所有分身,擋住所有攻勢。無論發生什麼,不要讓任何人、任何黑影靠近陣心玉符。給我三十息時間。」
青梔重重點頭,眼底戰意暴漲。
「好。」
她不再保留半分靈力,不再顧忌肉身傷勢,周身殘存所有靈力盡數貫入青鸞長槍之內。
槍身震顫清鳴,百年槍芒極致暴漲,銀白色光芒穿透漫天黑霧,照亮整片死寂峽谷。
她孤身一人,持槍逆行,直面漫天無盡黑影與千古殺陣。
明知必死,依舊衝鋒。
明知絕境,依舊不退。
這是沙場將士的風骨,是人間修士的血性。
青梔身形疾馳而出,槍鋒橫掃八荒,以最孤勇的姿態替身後之人撐起一片喘息天地。
黑先生見狀微微挑眉,淡淡開口。
「負隅頑抗,徒勞無功。」
他抬手一揮,更多黑影分身疾馳圍殺,層層疊疊無盡無盡,瘋狂壓榨青梔的體力與靈力。
戰場之上,黑影漫天,槍芒孤亮。
青梔身上傷勢越來越重,鮮血浸透全身戰甲,四肢百骸酸痛欲裂,靈力瀕臨枯竭。
可她依舊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拖住了所有攻勢,沒有一道黑影能夠逾越她的防線靠近陣心半步。
三十息,轉瞬即逝。
白璃抬手,五指緩緩收攏。
九重禁制瘋狂碾壓她的肉身與神魂,每一次靈力調動都像是以血肉抗衡千古天道。
經脈寸寸刺痛,神魂沉沉欲裂。
她將全身僅剩的、被層層壓制的微薄本源靈力盡數凝練於指尖。
捨棄所有霜道術法,捨棄所有妖韻天賦,不留半分餘力。
極致壓縮,極致凝練。
一縷細如髮絲、亮如星辰、幾近透明的純白霜針緩緩懸浮於指尖。
這是她此刻能夠調動的全部力量。
微不足道,渺小至極。
卻是絕境之中唯一破局的希望。
黑先生瞬間洞悉她的意圖,語氣終於帶上一絲凝重。
「阻止她,碎她霜針。」
數道最強黑影分身捨棄青梔驟然折返,極速撲向白璃,掌風漆黑,煞氣滾滾,欲要在霜針成型之前將她當場鎮壓。
青梔見狀目眥欲裂,她不顧一切燃燒自身殘餘壽元,瞬間爆發極致速度,橫槍擋在白璃身前。
數道絕殺攻勢同時砸落在長槍之上,巨大的衝擊力瞬間震碎她所有護體靈力。
骨骼咔咔作響,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被狠狠砸飛出去,身軀重重撞在冰壁之上,冰岩炸裂,雪霧紛飛。
青梔口中狂噴一大口鮮血,長槍脫手飛出,重重落地,渾身筋骨幾乎盡數碎裂,再也無力起身。
可她依舊撐著殘破身軀,抬頭嘶喊。
「快!」
與此同時,滅世之眼徹底蓄力完畢,天地間億萬符眼同時大睜。
峽谷正中央一道漆黑光柱沖天而起,轟然撕裂頭頂幽藍暗沉的天幕。
數百里之內的域外濁氣、天地陰寒、千古煞氣盡數被光柱旋渦牽引,瘋狂匯聚陣心。
光柱頂端,一隻遮天蔽日、冰冷漠然的巨大豎瞳緩緩睜開。
那是滅世之眼的真正本體。
漠然俯瞰大地,漠視所有生靈。
一道漆黑無比的凝練光矛自豎瞳中心凝聚成型,矛尖冰冷漆黑,帶著寂滅萬物、獻祭蒼生的恐怖力量。
它鎖定陣心白璃的心口要害,只需一瞬便可洞穿肉身,碾碎神魂,將這尊溟妖聖女徹底煉化,化作陣眼養料。
大局已定。
黑先生靜靜佇立,眼底再無波瀾。
「太晚了!」
白璃抬眸,望著那道貫穿天地的漆黑光矛,望著漫天鎖死自己的千古陣力。
絕境當前,她沒有恐懼,沒有遺憾,只是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惋惜。
終究,還是沒能等到他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