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銀州城籠罩在一片沉沉暮色里。
那暮色是那種將盡未盡的天光,紅得像燒透的炭,又紫得像淤血,懶懶地鋪在西邊的天上,把整座城都染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顏色。
城牆是青磚砌的,高四丈,厚兩丈,屹立在這片平原上已經三百年,見過無數的日出日落,見過無數的兵戈鐵馬,見過無數的人在這裡生,在這裡死。
磚縫裡長著枯死的苔蘚,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渣,像是這座老城在無聲地嘆息。
城頭垛口整齊,每隔三丈便站著一個守卒。
長矛如林,在殘陽里泛著暗沉的光,那些光沒有溫度,只有鐵器特有的冷。
甲冑也是暗的,穿在那些人身上,像是給這座老城又添了一層龜裂的皮。
守將吳簽站在城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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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五十有七了,從軍三十五年,從一個替人扛旗的小卒殺到一州守將,那條路有多長,只有他自己知道。
身上有十七道傷疤,每一道都是拿命換來的,有的深可見骨,有的險些要了他的命。
那些傷疤早就長好了,可每到陰雨天,還是會隱隱作痛,像是在提醒他,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看著城外那片越來越暗的天。
看了很久,久到身後的親兵都以為他睡著了。
「將軍。」
副將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
城外只有一片荒原,荒原盡頭是更荒的天,什麼都沒有。
「將軍在看什麼?」
吳簽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那片天。
副將等了一會兒,正要再問,吳簽忽然開口。
「安思明來了。」
副將愣住。
「什麼?」
吳簽抬起手,指著遠處。
那裡,天地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細細的黑線。
黑線正在移動。
越來越粗,越來越近。
副將的臉色變了,變得比那暮色還要白。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可嗓子眼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怎麼都喊不出來。
「敵襲——」
終於有人喊出來了,不是他,是垛口邊的一個守卒。
那悽厲的喊聲劃破暮色,像是一把鈍刀子割開了這塊紅布。
城頭的警鐘噹噹當地響起來,驚起一群倦鳥,撲稜稜飛向更遠的天邊。
那鐘聲太急了,急得像是催命,一下一下砸在每個人心口上。
守卒們跑向各自的崗位,長矛架起來,弓弩上弦,滾木礌石搬到垛口邊。
一切都按照演練過無數遍的那樣,井井有條,沒有一絲慌亂。
可吳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黑線。
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大軍。
看著那杆在暮色里飄動的旗幟,旗上寫著一個斗大的「安」字。
「安思明。」他喃喃。
那聲音很輕,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句舊話。
城外五里。
安思明勒住馬。
身後,八萬七千大軍鋪滿了整片原野,像是一塊巨大的黑色地毯,一直鋪到天邊。
騎兵兩萬,甲冑鮮明,戰馬打著響鼻,馬蹄不耐煩地刨著地。
步卒六萬七,扛著雲梯推著衝車,黑壓壓一片,看不到盡頭。
火把已經點起來了,密密麻麻,像是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落到了地上,又像是地府的門開了,無數鬼火從裡頭湧出來。
他看著那座城。
「大帥。」
親兵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斥候回來了。城裡已經發現咱們了,城頭正在布防。」
安思明點頭。
「知道了。」
他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座城,看著城頭那個小小的黑點。
他知道那是吳簽。
他們認識二十三年了。
一起喝過酒,一起殺過敵,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過。
那年冬天,他們在野地里伏擊北蠻,凍得牙齒打顫,兩人擠在一個坑裡,你靠著我我靠著你,靠著那點子體溫熬到天亮。
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二十出頭,都覺得這輩子會死在戰場上,可都覺得死之前一定能喝到對方的喜酒。
後來各為其主。
當年三王之亂,他們二人都站錯了隊。
兩個人在戰場上見過三次。
第一次,他輸了一招,被吳簽削去半片甲冑,那刀鋒擦著皮肉過去,差點死在亂軍里。
回去後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看那道險些要了自己命的刀口。
第二次,吳簽輸給他,被他挑下馬,養了半年才好。
第三次,平手。
兩個人殺到天黑,殺到雙方都鳴金收兵,隔著戰場對望了一眼。
那一眼,他們都笑了。
「安思明——」
吳簽在那邊喊,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老子遲早砍了你!」
他在這邊回,一樣沙啞。
「老子等著!」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的夕陽,和今天一樣紅。
紅得像血。
紅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
「大帥?」
親兵又喊了一聲。
安思明回過神來。
他看著那座城,城頭那個小黑點還在。
還在那裡看著他。
他知道吳簽也在看他。
兩個人隔著五里地,隔著十萬大軍,隔著二十三年的交情,就這麼看著。
「吳簽,」他喃喃,聲音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別怪我。」
他抬起手。
「攻城。」
話音剛落,身後的戰鼓擂響。
咚——咚——咚——
那鼓聲太沉了,沉得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的悶雷,又像是這天地的心跳,一下一下,震得人五臟六腑都在顫。
騎兵先動。
兩萬騎兵分成兩翼,朝銀州城包抄過去。
馬蹄踏碎夜色,踏碎那片剛剛暗下來的天,踏碎荒原上的枯草和石子。
那聲音太密了,密得像是一場沒完沒了的大雨,噼里啪啦砸在人心上。
步卒隨後。
扛著雲梯,推著衝車,舉著盾牌,一步一步往前壓。
盾牌舉過頭頂,連成一片,像是一隻巨大的烏龜在緩緩爬行。
黑壓壓的,像是一片正在移動的黑色潮水。
那潮水湧向那座孤城。
安思明騎在馬上,看著那潮水。
看著那些正在沖向死亡的兵。
他的兵。
跟了他很多年的兵。
有些人的臉他都叫得出名字,有些人的家裡有幾口人他也知道。
有個小卒跟了他八年,從十幾歲就跟到現在,每年過年都要給他磕頭,說大帥您是我再生父母。
他不知道那個小卒在不在那片潮水裡。
他不知道那個小卒今晚能不能活著回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人,會不會也有想保護的人?
會不會也有妻兒老母,在等著他們回家吃飯?
會不會也有一個人在某個地方,點著一盞燈,等著他們回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之後,這裡面的大部分人,都回不去了。
他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瓶。
小瓶冰涼,貼著他的胸口,像是貼著心臟。
他握著小瓶,感受著那股涼意。
他看著那小瓶,眼裡有一種東西。
是很亮很亮的東西。
像是溺水的人看見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見了燈。
「快了。」他喃喃。
「快了。」
銀州城頭。
吳簽站在那裡。
他看著那片正在湧來的黑色潮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看著那杆飄動的「安」字大旗。
他忽然笑了。
副將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刀,手心裡全是汗,汗水順著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將軍,您還笑?」
吳簽看了他一眼。
「不笑怎麼辦?」他說,「哭嗎?」
副將說不出話。
吳簽轉過頭,又看著那片潮水。
「安思明這個老東西,」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帶了八萬人來。咱們只有兩萬。這仗不好打。」
副將的臉色更白了,白得像是糊了一層紙。
「將軍,那咱們——」
吳簽沒有讓他說完。
「傳令下去。」他說,聲音很穩,穩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死守。守到死。」
副將愣住了。
吳簽看著他。
「怎麼?聽不懂?」
副將張了張嘴。
「將軍,您——」
「老子守這城十年了。」吳簽說,「十年前就說過,死也要死在這兒。」
他看著那片潮水。
「今天,或許該應驗了。」
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城下。
黑色潮水涌到三百丈外。
停住。
鼓聲停了。
喊殺聲停了。
整片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草尖的聲音,能聽見火把噼啪燃燒的聲音,能聽見那些戰馬打著響鼻的聲音。
然後——
轟!
第一輪投石機發動。
巨大的石塊從陣後飛出,划過那片越來越暗的天,砸向銀州城頭。那些石塊最大的有磨盤那麼大,最小的也有腦袋那麼大,在空中飛過的時候,帶著一種沉悶的呼嘯聲,像是死神的嘆息。
它們砸在城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砸得城牆都在抖,抖得像是要散架。青磚被砸碎,碎屑飛濺,打在那些守卒的臉上,生疼。
它們砸在城頭上,那些守卒躲閃不及,被砸成肉泥。有的人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就被砸成了一灘血肉。鮮血濺得到處都是,濺在青磚上,濺在垛口上,濺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臉上,溫熱黏膩,帶著鐵鏽的氣味。
慘叫聲此起彼伏。
可沒有人退。
那些守卒咬著牙,架起弓弩,朝城下射箭。
箭矢如雨,落入那片黑色潮水。
射穿盾牌,射穿甲冑,射穿那些衝鋒的步卒。有人中箭倒下,有人繼續往前沖,有人被射成了刺蝟還在跑,跑了幾步才倒下。
一個倒下,兩個倒下,十個倒下。
可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沖。
衝過那道箭雨。
衝到城下。
雲梯架起來。
一個接一個往上爬。
城頭的守卒用長矛往下刺,用滾木往下砸,用滾燙的油往下澆。那些油是燒開的,澆在人身上,皮開肉綻,慘叫聲比殺豬還要難聽。
有人從雲梯上摔下來,摔成一灘肉泥。
有人被長矛刺穿,掛在半空中,手腳還在抽搐。
有人被滾油澆中,慘叫著往下跳,跳進人群里,把慘叫傳給更多的人。
慘叫聲響徹整片夜空。
可那些雲梯上的人,還在往上爬。
一個摔下來,兩個摔下來,十個摔下來。
可總有人爬上去。
爬上去,跳進垛口,和守卒殺在一起。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那片黑色潮水,終於撞上了那座城。
撞得頭破血流。
可還在撞。
城外三里。
安思明騎在馬上,看著那座城。
看著那些正在往上爬的人,看著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人,看著那些已經倒下、再也爬不起來的人。
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看著。
「大帥。」
親兵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第一輪攻城,折了三千人。」
安思明點頭。
「繼續。」
親兵愣了一下。
「大帥,天黑了——」
安思明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火光在跳,跳得忽明忽暗。
「天黑了,就不用打了?」
親兵說不出話。
安思明收回目光,又看著那座城。
「傳令下去。」他說,「連夜攻城。不停。」
親兵咬了咬牙。
「是。」
他轉身跑開,馬蹄聲漸漸遠去。
安思明一個人騎在馬上。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那氣味鑽進鼻子裡,鑽進肺里,鑽進骨頭裡,像是要把人也醃成一塊鹹肉。
他聞著那股氣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是個小卒,跟著別人攻城。
城頭也是這樣,一片火海,一片慘叫。
他看著那些人往上爬,看著那些人往下掉,看著那些人死在城下。
血從城頭流下來,流成一條小河,一直流到他腳邊。
他那時候想,這些人真傻。
為了什麼?
為了將軍能升官?
為了皇帝能安心?
為了那些坐在深宮裡、從來沒見過戰場的人,能睡個安穩覺?
後來他當了將軍。
他帶著別人攻城。
他看著那些人往上爬,看著那些人往下掉,看著那些人死在城下。
他那時候想,老子一定要活下去。
不管死多少人,老子都要活下去。
現在,他看著這座城。
看著那些正在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那個小瓶。
那三粒暗紅色的丹。
他又摸了摸胸口。
小瓶還在。
冰涼的。
貼著心口,涼得像是要把那顆心也凍住。
他笑了。
「快了。」他喃喃。
「快了。」
馬上……
他就可以……
也睡個安穩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