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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動天下,天下動

  西楚,通往郢都的官道上。

  馬車走得很快,車輪碾過殘雪,濺起泥濘。

  車簾被風吹得呼啦呼啦響,冷風灌進來,慕容紫卻像沒感覺到。

  她手裡攥著那捲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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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州已下,北境盡歸北涼王。」

  十一個字,她看了不下二十遍。

  每看一遍,心頭就跳一下。

  三個月。

  十四州。

  他做到了。

  她把軍報放下,掀開車簾,望向北方。

  天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可她看見了那個人。

  玄色大氅,月白長袍,站在城頭,望著她這個方向。

  「還有十一個月零十一天。」她喃喃。

  車外傳來老太監的聲音。

  「殿下,再趕兩天路,就能到郢都了。」

  慕容紫放下車簾。

  「知道了。」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

  腦子裡卻靜不下來。

  李斯年,王賁,那幾個皇叔……他們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北境的消息。

  等他們知道了,會是什麼反應?

  怕?慌?還是趁機發難?

  她睜開眼。

  從懷裡摸出那枚令牌。

  玄鳥令。

  她握緊那枚令。

  「蘇清南,」她說,聲音很輕,「你可別讓我等太久。」

  ……

  北秦,上京城,御書房。

  秦帝嬴宏坐在那張坐了五十年的椅子上。

  外表看起來他年約四旬,實際上他已七十有三。

  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很,亮得像鷹,看人的時候能把人看穿。

  桌上擺著三封密報。

  第一封,嬴烈失手,澹臺無淚身死,已經在歸朝的路上了。

  第二封,陳玄死於蘇清南之手,魂飛魄散。

  第三封,燕州已被攻下,北境十四州盡歸北涼王。

  他看著這三封密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們推到一邊。

  端起手邊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他沒在意,又喝了一口。

  「陛下。」

  老太監趙高跪在下面,頭垂得很低,「太子殿下那邊——」

  「太子?」嬴宏放下茶盞,看著他,「真是個廢物!」

  趙高不敢接話。

  嬴宏也不需要他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上京的皇城,層層疊疊的屋檐,錯落有致的宮牆。

  遠處能看見太廟的尖頂,那裡供著大秦歷代皇帝的牌位。

  「生子當如蘇清南啊……」他開口,聲音不高,「八十年來都無法解決的痼疾,竟然讓他三個月就解決了。」

  趙高跪在地上,不敢動。

  嬴宏繼續說:「可惜了朕的大供奉!嬴烈以為他跟那人做的交易,朕不知道。他以為他瞞得很好。他以為……」

  他頓了頓。

  「他以為他那個妹妹,真的能被他算計。」

  他笑了。

  笑得很輕。

  「朕這個當爹的,看著他們兄妹倆鬥來鬥去,看了十幾年了。」

  他轉過身,看著趙高。

  「你說,他們倆,誰會贏?」

  趙高低著頭,額頭上滲出冷汗。

  「老奴不敢妄言。」

  嬴宏看著他。

  「不敢?」他說,「是不敢,還是不想說?」

  趙高不說話。

  嬴宏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三封密報。

  又看了一遍。

  他看著趙高。

  「朕那個女兒,眼光倒是不錯。」

  趙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頭。

  嬴宏把那三封密報收起來,揣進袖子裡。

  「傳旨。」他說。

  趙高抬頭。

  「陛下?」

  嬴宏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那道太廟的尖頂。

  「讓邊軍準備好。」他說,「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用上他們了。」

  趙高愣了一下。

  「陛下是要——」

  嬴宏沒有回頭。

  「朕什麼也不要。」他說,「朕只是等著。」

  他頓了頓。

  「等著看那個蘇清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

  北蠻,金帳王庭。

  蠻王蒙台吉坐在那張鋪了十七層獸皮的椅子上。

  他今年四十出頭,身材魁梧,肩膀寬得像能扛起一座山。

  滿臉絡腮鬍,眼睛很小,眯起來的時候像兩條縫。

  帳下跪著一地人。

  各部族長,王庭武將,大祭司,還有幾個從冀州逃回來的殘兵。

  蒙台吉看著那些人。

  看著他們臉上的恐懼,絕望,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慶幸。

  慶幸死的是呼延灼,不是他們。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沉,從胸腔里滾出來,像悶雷。

  「都跪著幹什麼?」他說,「起來。」

  沒人動。

  蒙台吉也不勉強。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人。

  「呼延灼死了。」他說,「死得好。」

  底下的人渾身一震。

  有人抬起頭,看著他。

  蒙台吉繼續說:「他守不住冀州,守不住燕州,守不住那十四州。他活著,是丟人。死了,反倒乾淨。」

  他看著那些人。

  「你們說,是不是?」

  沒人敢接話。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們接話。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央。

  站在那裡。

  「呼延灼死了,可北蠻還在。那三萬條命,沒白死。那頭狼神,也沒白召。」

  他看著那些人。

  「陳玄死了,蘇清南贏了。可你們知道,蘇清南是怎麼贏的嗎?」

  沒人說話。

  蒙台吉也不需要他們回答。

  他抬起手,指著北方。

  「他是用人命堆出來的。用陳玄的命,用呼延灼的命,用那三萬條命。他用這些人,鋪了一條路。」

  他頓了頓。

  「那條路,通往哪兒,你們知道嗎?」

  還是沒人說話。

  蒙台吉笑了。

  笑得很詭異。

  「通往那邊。」

  他指著天穹。

  「那道門那邊。」

  底下的人終於有了反應。

  大祭司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王上的意思是——」

  蒙台吉看著他。

  「那道門,要開了。」

  帳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發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蒙台吉看著那些人發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怕什麼?」他說,「門開了,那邊的才能過來。那邊的東西過來,咱們才有機會。」

  他看著那些人。

  「蘇清南強,強在他是人。可那邊來的東西,不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不是人——」

  他頓了頓。

  「弱點就多了。」

  他走回那把椅子上,坐下。

  「傳令下去。」他說,「各部集合,備戰。」

  大祭司抬起頭。

  「王上,咱們跟誰打?」

  蒙台吉看著他。

  「跟誰打?」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問題。

  想了想。

  然後他笑了。

  「跟長生天打。」

  ……

  大乾,乾京,養心殿。

  乾帝躺在榻上,臉色蠟黃。

  三個月前他還精神得很,天天召道士煉丹,夜夜宿在麗妃宮裡。

  可自從太子那封密信被截獲的消息傳回來,他就一病不起。

  太醫說是操勞過度。

  他知道不是。

  是怕。

  怕太子真反。

  怕晟王真起兵。

  怕他這個皇帝,真做到頭了。

  韋佛陀站在榻前,躬著身子,把北境的消息念了一遍。

  「燕州已下,北境十四州,盡歸北涼。」

  乾帝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蘇清南,」他說,「他今年多大?」

  韋佛陀答:「過了年二十四了。」

  乾帝聞言忽然笑了。

  蘇清南啊蘇清南,你終於就要死了。

  你現在做的一切,都是在為朕做嫁衣!

  「傳旨。」他說。

  韋佛陀抬頭。

  「陛下?」

  「召晟王進京。」他說,「帶上他的人。」

  韋佛陀的瞳孔微微收縮。

  「陛下,晟王他——」

  「他什麼?」乾帝看著他,「他想當皇帝?讓他當。反正朕也當夠了。」

  他頓了頓。

  「只要他先把那個逆子收拾了。」

  韋佛陀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

  「是。」

  他退出去。

  養心殿裡只剩下乾帝一個人。

  他忽然止不住大笑。

  ……

  洛州,晟王府。

  蘇白落站在後園的梅樹下。

  梅花開了,紅艷艷一片,香氣濃得化不開。

  他負手而立,看著那些梅花,臉上沒什麼表情。

  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

  青衣,負劍,面容冷峻。

  藏劍山莊少莊主,葉梅。

  「王爺。」葉梅開口,聲音清冷,「北境的消息到了。」

  蘇白落沒有回頭。

  「說。」

  葉梅把那捲帛書遞上去。

  蘇白落接過,展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帛書收起來,揣進袖子裡。

  「三個月……他真的做到了!」

  蘇落白轉過身,又看著那些梅花。

  「傳令下去。」他說,「驚鴻軍,從今日起,日夜操練。」

  葉梅愣住。

  「王爺,您是要——」

  蘇白落沒有回頭。

  「等。」他說,「等那道聖旨。」

  葉梅沒有問。

  他只是躬身。

  「是。」

  他退出去。

  後園裡只剩下蘇白落一個人。

  他站在梅樹下,看著那些紅花。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折了一枝。

  那枝梅花開得正好,花瓣上還沾著露水。

  他看著那枝花,忽然笑了。

  「皇兄,」他喃喃,「你終於想通了。」

  他把那枝花插進袖口。

  轉身。

  走進屋裡。

  ……

  影月神宮。

  月華殿。

  殿中無燈,只有月光從穹頂的天窗漏下來,照在那張白玉雕成的座椅上。

  座椅上坐著一個女人。

  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女人。

  她穿著黑色宮裝,長發如瀑,面具只遮住上半張臉,露出精緻的下巴和鮮紅的嘴唇。

  殿中跪著三個人。

  黃月使,青月使,還有一個沒有露過面的——黑月使。

  「北境的消息。」那女人開口,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黑月使抬起頭。

  「宮主,蘇清南收了燕州。十四州,全了。」

  那女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笑得很輕。

  「全了好。」她說,「全了,才能開那道門。」

  她看著黑月使。

  「陳玄呢?」

  黑月使低下頭,「死了。」

  「死了?」她問。

  黑月使點頭。

  「死在蘇清南手裡。魂飛魄散。」

  那女人又沉默了。

  月光從穹頂漏下來,照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可惜了。」她說,「和月傀一樣可惜……就差最後一步!」

  「傳令下去。」

  她忽然站起身來,說。

  三個人同時抬頭。

  「宮主?」

  那女人看著他們。

  「告訴九幽那個老東西,」她說,「該準備了。」

  「是!」

  ……

  九幽教,總壇。

  地底深處,有一座大殿。

  殿中沒有光,只有無數盞骨燈。

  那些骨燈是用人的頭骨做的,燈芯是從人的筋里抽出來的,燒的時候會發出幽幽的藍光。

  藍光照著大殿中央那個王座。

  王座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黑袍,戴著面具,看不清臉。

  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那雙眼睛是血紅色的。

  紅得像要滴血。

  殿中跪著一排人。

  全是黑袍,全是面具。

  只有最前面那個人,沒有戴面具。

  是個老人。

  很老很老,老得臉上的皺紋能夾死蒼蠅。

  「教主。」他開口,聲音沙啞,「北境的消息到了。」

  王座上的人沒有說話。

  老人繼續說:「蘇清南收了十四州。陳玄死了。」

  沉默。

  很長很長的沉默。

  然後那王座上的人,笑了。

  笑聲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上來的。

  「好。」他說,「好得很。」

  他看著那些跪著的人。

  「影月那邊,有消息嗎?」

  老人點頭。

  「有。她們說,該準備了。」

  王座上的人,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像是火。

  又像是血。

  「準備?」他喃喃。

  他站起來。

  走到那些骨燈中間。

  藍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照得陰森森的。

  他看著那些骨燈。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他說。

  所有人抬頭。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告訴那些藏在暗處的老東西,」他說,「門要開了。」

  他頓了頓。

  「讓他們準備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