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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三百年的謀劃!

  金光沒入眉心的剎那,蘇清南眼前的世界碎了。

  冰洞、冰棺、懸浮的光球虛影、身後的赫連曦與子書觀音,一切都在視線里扭曲、流淌、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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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暈開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持續了三息。

  第四息,有光從頭頂灑落。

  蘇清南抬頭,看見一片湛藍如洗的天空,幾縷白雲悠悠飄過。

  陽光溫暖而不刺眼,照在臉上,有種久違的、讓人想閉上眼的舒適。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小院的青石板上。

  院子不大,東南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投下斑駁光影。

  樹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擺著一壺茶,兩隻白瓷杯。

  西邊是間青瓦房,窗欞上糊著嶄新的桑皮紙,檐下掛著風乾的辣椒和玉米串。

  空氣里有槐花的甜香,還有……灶間傳來的飯菜香。

  「南兒,愣著作甚?快洗洗手,吃飯了。」

  一個溫軟的女聲從屋裡傳來。

  蘇清南渾身一震。

  這個聲音……

  他僵硬地轉過身,看見門帘被掀起,一個穿著素色襦裙的娘親端著木托盤走出來。

  她約莫三十歲年紀,眉眼溫婉,長發鬆松挽在腦後,插著一根素銀簪子。

  陽光照在她臉上,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嘴角噙著淡淡的笑,眼裡有種說不出的寵溺。

  這人……是蘇清南記憶中的人,是那個只存在於他人模糊描述人,是他自己抱著畫無數次幻想後的母親。

  娘親把托盤放在石桌上,是三菜一湯。

  清炒時蔬,紅燒魚,燉豆腐,還有一盅香氣撲鼻的雞湯。

  很簡單,卻透著家常的溫暖。

  「站著幹什麼?」

  娘親笑著走過來,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又去後山練劍了?一身汗。」

  她的手碰到蘇清南脖頸的皮膚。

  溫熱的,柔軟的,真實的。

  蘇清南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快坐下。」

  娘親拉著他坐到石凳上,盛了一碗湯推到他面前,「今日是你生辰,娘特意燉的雞湯,多喝點。」

  生辰?

  蘇清南低頭看著碗裡澄黃的湯,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視線。

  是了,今日是他十七歲生辰。

  如果母親還活著,如果他沒有被送往北涼,如果沒有那些血與火的經歷……他的人生,或許就該是這樣的。

  平平淡淡,一日三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記得你生辰。

  多好。

  「怎麼不喝?」

  娘親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眼裡滿是笑意,「是不是又想討禮物?娘給你做了件新衣裳,在屋裡放著呢,吃完飯試試。」

  蘇清南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鮮,暖,從喉嚨一路滾到胃裡,再擴散到四肢百骸。

  真好喝。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

  「娘。」

  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可能會死,您會攔著我嗎?」

  娘親怔了怔,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說什麼傻話。你是娘的兒子,你想做什麼,娘都支持。只是……」

  她頓了頓,眼神溫柔而認真:「無論做什麼,都要記得保護好自己。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

  蘇清南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笑了,點點頭:「好。」

  一頓飯吃了半個時辰。

  娘親不停給他夾菜,說著家常閒話:後山的槐花開得正好,明日可以摘些做餅;隔壁王嬸家的小狗生了崽子,要不要抱一隻來養;鎮上新開了家書鋪,聽說有不少孤本……

  蘇清南靜靜聽著,偶爾應一聲。

  陽光從槐樹葉隙間漏下來,灑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風很輕,吹得葉子沙沙響,遠處有孩童嬉鬧的聲音傳來。

  一切安寧得不像話。

  飯後,娘親收拾碗筷,蘇清南幫著擦桌子。

  兩人配合默契,仿佛這樣的事已經做過千百遍。

  「對了。」

  娘親忽然想起什麼,「你外祖前日托人捎信來,說下個月回來看我們。」

  蘇清南擦桌子的手一頓。

  外祖?

  「怎麼了南兒,外祖來你不高興嗎?」

  蘇清南笑了笑:「沒有呢……只是很久沒有見過外祖了。」

  「馬上就可以見到了。」

  蘇清南點頭,「嗯嗯」

  收拾完,娘親去灶間洗碗,蘇清南坐在槐樹下,看著天空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腳步聲。

  娘親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過來,放在石桌上,在他旁邊坐下。

  「南兒。」她輕聲喚他。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蘇清南沉默片刻,搖搖頭:「沒有。」

  娘親卻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是常年勞作留下的。

  「娘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娘知道,你不是普通孩子。從你出生的那天起,娘就知道。」

  蘇清南轉頭看她。

  娘親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你有你的路要走,有你要做的事。娘幫不了你什麼,只能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麼,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娘的兒子。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蘇清南喉頭髮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娘親卻笑了,鬆開他的手,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該做的事。娘在這兒等你回來。」

  蘇清南看著她,看了許久。

  然後他站起身,退後一步,深深一揖。

  轉身時,眼角有什麼東西滑落,很快被風吹乾。

  他走出小院,踏上青石板路。

  路兩邊是熟悉的景象:王嬸家的籬笆牆,李大爺的豆腐攤,村口的古井,井邊那棵老柳樹……

  一切都是他想像中「故鄉」該有的模樣。

  完美得……虛假。

  蘇清南腳步不停,一直走到村外的小河邊。

  河水清澈,緩緩流淌。對岸是一片竹林,風吹過,竹葉簌簌作響。

  他在河邊站定,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十七歲的少年,眉眼清俊,眼神乾淨,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衣裳,像個尋常讀書人。

  沒有玄色大氅沒有北涼王的身份,也沒有體內那日夜啃噬生機的劇毒。

  只有平靜,安寧,和一份觸手可及的溫暖。

  多好。

  蘇清南看著水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卻有種說不出的譏誚。

  「赫連曦,不對……應該叫你赫連琉璃才對!」

  他開口,聲音平靜,「赫連琉璃,你確實厲害。」

  水中倒影晃動,沒回應。

  「這幻境,完美無缺。」

  蘇清南繼續說,「你知道我最想要什麼,就給我什麼。你知道我最缺什麼,就補給我什麼。母親的溫暖,平靜的生活,尋常人的喜樂……這些,都是我求而不得的東西。」

  他蹲下身,伸手撥弄河水。

  水很涼,觸感真實。

  「如果我真的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如果我真的從未擁有過這些,或許……就沉溺在這裡了。」

  他抬起頭,看向河對岸的竹林。

  竹林深處,隱約有道白色身影一閃而過。

  「可惜。」蘇清南站起身,撣了撣衣擺上不存在的灰塵,「我不是。」

  話音落下的剎那,整個世界開始崩塌。

  不是破碎,而是褪色——

  天空的藍、槐樹的綠、青石板的灰、母親衣襟的素白……一切顏色都在飛速流逝,像被水洗去的畫。

  村莊、小院、石桌、槐樹、母親溫柔的笑臉,都在視線里淡去、透明、消失。

  最後只剩一片純白。

  純白之中,蘇清南站在原地,眼神清明,哪有半分沉溺?

  「怎麼可能?!」

  一個驚怒交加的女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是赫連曦的聲音,卻失了之前的空靈淡漠,只剩下難以置信的尖銳,「你明明已經……我親眼看見你沉溺其中!」

  蘇清南沒回答,只是抬手,摸了摸眉心。

  那裡,一點金芒緩緩浮現,正是之前光球虛影點入的那道神念傳承。

  「你的幻境確實厲害。」

  他淡淡開口,「以神念為引,直擊心防最柔軟處。若我真是毫無防備,此刻恐怕已經神魂失守,任你宰割。」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從踏入淨壇山的第一步起,我就知道你有問題。」

  「什麼?」

  赫連曦,也可說是真正的赫連琉璃。

  她的聲音里滿是驚疑。

  「黃泉婆婆的『赫連琉璃』是替死鬼,這一點,你演得很好。」

  蘇清南緩緩踱步,在純白空間中,腳步聲清晰得詭異,「但你不該太急。冰棺前那『觀心映影』之術,看似在考驗我,實則是在探查我的神魂弱點,為後續幻境做準備。那『三問』,更是步步誘導,讓我放下心防,接受你的『神念傳承』。」

  他停下腳步,抬眼看向虛空某處:「那道神念,才是真正的幻境引子,對吧?一旦接受,就會墜入你編織的心象世界,在最美妙的夢境中……神魂瓦解。」

  純白空間死寂。

  良久,赫連琉璃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讚賞:「好一個北涼王。我布局三百年,還是沒辦法騙過你……」

  「不過已經無所謂……你已經沉溺其中了,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夠了。」

  赫連琉璃嘴角那抹上揚的弧度,終於不再掩飾,化作一道恣意而冰冷的笑容。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次睜眼,與之前完全不同,眼神完全變了。

  此刻完全展露,竟是與棺中人一般無二的金色重瞳。

  只是她的重瞳更加深邃,更加威嚴,瞳孔深處仿佛囚禁著兩條盤繞廝殺的紫金小龍,開闔之間,有古老而暴戾的法則碎片在流轉。

  「終於……」

  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空靈淡漠的聖女之音,而是帶著一種壓抑了數百年的、近乎顫慄的狂喜與貪婪,「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謀劃……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天啟劍鑰的傳人,神棄血脈的覺醒者,萬劫不滅體的雛形……如此完美的容器!如此磅礴的生機!」

  她張開雙臂,白紫色的聖女祭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隨著她的動作,整座冰洞開始劇烈震動。

  冰壁之上,那些看似天然的銀色紋路,此刻驟然亮起刺目的紫金光芒。

  紋路交織、蔓延,在冰洞穹頂、四壁、乃至地面……眨眼間勾勒出一個覆蓋了整個空間的繁複陣法。

  陣法中心,正是蘇清南所立之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