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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8章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他的目光在幾個號巷之間緩緩移動。

  肖景明一身暗紋錦袍,正襟危坐。

  在他身側不遠處,魏雲深雙腳踩在暖爐邊緣,正神色傲然地整理著筆墨、

  而在稍後方的號舍里,那個素有書痴之名的柳家麒麟兒柳承翰,正漫不經心地倚著木板,仰頭看著檐角滑落的積雪,似游離於人間之外。

  紫陽書院的三魁。

  晏子衡的眼帘微垂,視線悄然移開,看著地字號巷的一角。

  那裡,江南第一世家的獨苗陸文軒,獨自一人靜立於狹窄的土棚之中。

  隨後,晏子衡的目光轉向那些散落於不同號巷中的青衫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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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辭坐姿閒適,手中的舊摺扇在膝頭輕輕一點。

  張承宗安穩如山嶽,蒲扇般的大手平放在腿上。

  李浩那修長的手指正輕巧地擺弄著一支造型奇異的鵝毛硬筆。

  周通雙眸冷冽如霜,面前的引券、文書被他用木尺丈量得不差毫釐。

  而在地字第十九號舍里,王德發正偷偷用舌頭舔去嘴角殘留的一絲醬肉油星,兩隻小眼睛賊溜溜地打量著四周,滿臉市井混不吝的鬆弛。

  晏子衡看著他們。

  通州大倉上破空而來的海糧、城外三十萬流民分到的二十畝軍屯田、以及那本至今仍讓他夜不能寐的《兩難困局萬言策》……

  這幾個年輕人的骨頭裡,流淌著的是大夏朝廷百年來未曾見過的血性與實務。

  可是實務做的不錯,但大夏的人才選拔還得過了科舉這道關。

  你們在這考卷上,到底會表現的如何?

  晏子衡隱隱的有些期待。

  最後。

  晏子衡看到至公堂下首那間位置最佳的甲字第七號舍。

  蘇時靜靜地坐在避風的上等號舍內。

  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當真毫髮無損地跨過了龍門,端坐在了他的考場之內。

  晏子衡收回了目光。

  深沉的老臉上古井無波。

  「時辰已至!」

  晏子衡長袖一拂。

  「亮題!」

  ……

  明遠樓上,八名力士同時發力,懸掛在飛檐正下方的巨大朱漆題牌,在機括的劇烈摩擦聲中,凌空翻轉。

  一面長達兩丈的巨型泥金宣紙題牌,赫然出現。

  其上,晏子衡親筆手書的幾個漆黑大字,筆力雄渾,鐵畫銀鉤。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傳題!」

  「二月恩科第一場四書經義。」

  「題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數十名巡考差役扯開嗓門,自神道向著兩側八十一座號巷狂奔而去,悽厲悠長的唱題聲在狹窄逼仄的甬道間瘋狂迴蕩。

  ……

  「繩墨!

  是繩墨!」

  一名身穿簇新藍布棉袍的關中舉子,在看清題目的剎那,整個人興奮得渾身顫抖起來。

  「天佑我也!

  天佑我也啊!」

  作為自幼在地方書院苦讀程朱理學二十餘載的傳統士子,這道出自《孟子》的名篇,他不知在八股文冊里翻閱過多少遍。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

  這字面之意,何其明白!

  何其正統!

  高明的工匠絕不會因為手藝拙劣的工人而改變拉直的墨線,神射手后羿絕不會因為愚笨的射手而降低拉弓的標準。

  「規矩!

  這是在考規矩啊!」

  關中舉子滿面紅光,激動得在冰冷的坐凳上連連搓手,只覺得心頭那塊懸了數月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晏閣老到底是天下理學正統的大宗師!

  滿大街都在傳什麼新學經世,傳什麼算盤帳本,全都是邪門歪道。

  這開篇第一題,晏大人考的正是這天地間顛撲不破的聖人綱紀,考的是朝廷立國二百年的祖宗成法!」

  在他看來,這道題的破題法門早已被歷代大儒寫得爛熟於胸。

  繩墨,便是先賢聖人定下的萬世禮法,便是大夏朝廷至高無上的綱紀法度。

  而天下那些辦事不力,民生凋敝的亂象,歸根結底,全是因為底下的地方胥吏與升斗小民道德敗壞,全是些不成器的拙工。

  朝廷豈能為了遷就這些無能之輩,而損毀聖人的完美規矩?

  「斷不可改!

  斷不可廢!」

  關中舉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羊毫筆,在硯台里狠狠蘸飽了墨汁,在草稿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下了工整起講:

  「聖人之治天下也,立不易之規,垂萬世之法。

  雖有愚鄙之民、庸懦之吏,亦當繩之以至理,裁之以大義,寧使拙工見黜,斷無毀棄繩墨以徇人情之理……」

  滿紙的花團錦簇,字字句句皆是對祖宗成法的狂熱讚頌,通篇充斥著居高臨下的道德審判。

  而在整座貢院之中,像他這般狂喜的傳統理學士子,足有數千人之多。

  這些常年深居書齋的讀書人,在冰冷的號舍里長舒了一口氣。

  ……

  考場的另一角。

  地字號巷深處。

  趙文舉獨自一人蜷縮在漏風的號舍角落裡。

  他那兩隻布滿紫紅色凍瘡的大手,正捏著那一柄磨損嚴重的禿頭羊毫筆。

  他盯著案板上的考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繩墨?

  什麼是繩墨?

  在他的眼前,沒有聖賢書里那些金光閃閃的微言大義,只有一片片血淋淋的人間地獄。

  那一年寧陽大旱,赤地千里。

  寧陽縣衙的大倉里明明堆滿了霉爛的陳糧,可那位飽讀四書五經的縣令大人,卻手捧著兵部與戶部的《荒政律例》,冠冕堂皇地坐在高堂之上,對著階下數千名快要餓死的饑民冷冷呵斥。

  「無戶部勘合與巡撫明文,擅動倉糧者拖入大牢。

  此乃朝廷二百年不可逾越之繩墨!

  爾等饑民聚眾喧譁,乃是不知王法教化的拙工亂民!」

  規矩守住了!

  繩墨沒有廢!

  可寧陽縣城外那條乾涸的護城河裡,活活多出了兩千具餓得皮包骨頭的爛屍首。

  還有趙家村祠堂柱子上,那個為了給婆婆抓一副湯藥活命,不得不進作坊做工,卻被惡霸族長指著鼻子大罵「不守婦道,有違祖訓繩墨」,綁在柱子上要沉塘淹死的小媳婦!

  那時候,吃人的族規是繩墨!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強世家是繩墨!

  而他們這些在泥潭裡只想求一口飽飯的窮苦百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就是笨拙該死的拙工嗎?

  「咔嚓!」

  他的腦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拉扯。

  怎麼寫?

  若是順著滿堂士子的思路,寫恪守祖制,寫強化教化,寫朝廷的墨線至高無上誰敢逾越就砍了誰的腦袋,他便能寫出一篇四平八穩的卷子。

  可是……

  趙文舉下意識地挽起自己的破棉袖管,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猙獰刺目的焦黑烙鐵傷疤。

  那是他反抗吃人族規留下的烙印。

  他的耳邊,迴響起了張承宗赤著雙腳跳進爛泥地里的喘息聲,迴響起了趙家村分田地時窮苦老農跪在泥地里的嚎啕痛哭聲,更迴響起了陳文先生在雪地里的那一句立言。

  「致知新學,是這天底下真正把人當人看的學問。」

  「若是為了求一個功名,老子又去在卷子上寫那些滿紙謊話的聖人空話……」

  「那老子與當年坐在祠堂大椅上草菅人命的趙太爺,又有什麼分別?」

  良知在胸膛中瘋狂灼燒,前途在深淵邊緣搖搖欲墜。

  而在四周的大通鋪號舍里,數十個同樣來自蜀地、關外、湖廣等赤貧之地的年輕寒門舉子,面對著這道看似冠冕堂皇的考題,亦是一個個僵坐在木板上,面帶絕望,久久無法落筆。

  他們知道民間有多苦。

  他們知道那些所謂的規矩有多吃人。

  可這貢院的號舍,是權貴的天下,是朝廷的法場!

  誰敢提筆去撕那張蓋在萬民屍骨上的規矩遮羞布?

  ……

  而在更多的尋常號舍內,景象更是不堪。

  那些除了死記硬背之外對世事一無所知的老舉人,面對著這道宏大至極的考題,甚至連字面背後的深意都未能觸及半分。

  他們被八股文那森嚴刻板的二十字破題規矩捆得動彈不得。

  「大匠……工之魁也。

  繩墨……法之准也……」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舉子縮在陰冷的角落裡,嘴裡神經質般地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中。

  他想要破題,想要承題,可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

  二月的朔風順著號舍的縫隙長驅直入,吹得他渾身氣血冰涼。

  「啪嗒!」

  忽然,老人僵硬得失去知覺的手指一抖。

  一滴飽吸了濃墨的黑汁從羊毫筆尖滑落。

  漆黑的墨跡在潔白的宣紙上瘋狂暈開,化作了一團醜陋無比的巨大污痕。

  大夏科場鐵律,污損試卷者,降等黜落。

  「啊……」

  老人看著那團刺目的墨跡,發出了一聲悽厲嗚咽。

  他兩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從木板上栽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甲字第十八號舍!

  考生暈厥!」

  「拖出去!

  拖出去!」

  兩名面無表情的巡考兵丁持刀沖入狹窄的號巷,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抓著老舉人的雙腿,將其一路拖向了龍門外頭,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目的泥痕。

  冷酷無情。

  草芥不如。

  整座神京貢院,在這道看似平正中和的考題之下,瞬間化作了一座吞噬文人神志的巨大磨盤。

  有人狂喜奔走,在虛妄的道德迷夢中狂舞長毫。

  有人啼血無言,在良知與功名的懸崖邊緣苦苦掙扎。

  更有人道心寸斷,在這冰冷殘酷的人間棺木里化作飛灰。

  風雪愈發急驟。

  漫天的鉛雲低垂,壓得整座大夏帝國的最高科場喘不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