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幾個號巷之間緩緩移動。
肖景明一身暗紋錦袍,正襟危坐。
在他身側不遠處,魏雲深雙腳踩在暖爐邊緣,正神色傲然地整理著筆墨、
而在稍後方的號舍里,那個素有書痴之名的柳家麒麟兒柳承翰,正漫不經心地倚著木板,仰頭看著檐角滑落的積雪,似游離於人間之外。
紫陽書院的三魁。
晏子衡的眼帘微垂,視線悄然移開,看著地字號巷的一角。
那裡,江南第一世家的獨苗陸文軒,獨自一人靜立於狹窄的土棚之中。
隨後,晏子衡的目光轉向那些散落於不同號巷中的青衫身影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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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坐姿閒適,手中的舊摺扇在膝頭輕輕一點。
張承宗安穩如山嶽,蒲扇般的大手平放在腿上。
李浩那修長的手指正輕巧地擺弄著一支造型奇異的鵝毛硬筆。
周通雙眸冷冽如霜,面前的引券、文書被他用木尺丈量得不差毫釐。
而在地字第十九號舍里,王德發正偷偷用舌頭舔去嘴角殘留的一絲醬肉油星,兩隻小眼睛賊溜溜地打量著四周,滿臉市井混不吝的鬆弛。
晏子衡看著他們。
通州大倉上破空而來的海糧、城外三十萬流民分到的二十畝軍屯田、以及那本至今仍讓他夜不能寐的《兩難困局萬言策》……
這幾個年輕人的骨頭裡,流淌著的是大夏朝廷百年來未曾見過的血性與實務。
可是實務做的不錯,但大夏的人才選拔還得過了科舉這道關。
你們在這考卷上,到底會表現的如何?
晏子衡隱隱的有些期待。
最後。
晏子衡看到至公堂下首那間位置最佳的甲字第七號舍。
蘇時靜靜地坐在避風的上等號舍內。
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少年」,當真毫髮無損地跨過了龍門,端坐在了他的考場之內。
晏子衡收回了目光。
深沉的老臉上古井無波。
「時辰已至!」
晏子衡長袖一拂。
「亮題!」
……
明遠樓上,八名力士同時發力,懸掛在飛檐正下方的巨大朱漆題牌,在機括的劇烈摩擦聲中,凌空翻轉。
一面長達兩丈的巨型泥金宣紙題牌,赫然出現。
其上,晏子衡親筆手書的幾個漆黑大字,筆力雄渾,鐵畫銀鉤。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傳題!」
「二月恩科第一場四書經義。」
「題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數十名巡考差役扯開嗓門,自神道向著兩側八十一座號巷狂奔而去,悽厲悠長的唱題聲在狹窄逼仄的甬道間瘋狂迴蕩。
……
「繩墨!
是繩墨!」
一名身穿簇新藍布棉袍的關中舉子,在看清題目的剎那,整個人興奮得渾身顫抖起來。
「天佑我也!
天佑我也啊!」
作為自幼在地方書院苦讀程朱理學二十餘載的傳統士子,這道出自《孟子》的名篇,他不知在八股文冊里翻閱過多少遍。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
這字面之意,何其明白!
何其正統!
高明的工匠絕不會因為手藝拙劣的工人而改變拉直的墨線,神射手后羿絕不會因為愚笨的射手而降低拉弓的標準。
「規矩!
這是在考規矩啊!」
關中舉子滿面紅光,激動得在冰冷的坐凳上連連搓手,只覺得心頭那塊懸了數月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晏閣老到底是天下理學正統的大宗師!
滿大街都在傳什麼新學經世,傳什麼算盤帳本,全都是邪門歪道。
這開篇第一題,晏大人考的正是這天地間顛撲不破的聖人綱紀,考的是朝廷立國二百年的祖宗成法!」
在他看來,這道題的破題法門早已被歷代大儒寫得爛熟於胸。
繩墨,便是先賢聖人定下的萬世禮法,便是大夏朝廷至高無上的綱紀法度。
而天下那些辦事不力,民生凋敝的亂象,歸根結底,全是因為底下的地方胥吏與升斗小民道德敗壞,全是些不成器的拙工。
朝廷豈能為了遷就這些無能之輩,而損毀聖人的完美規矩?
「斷不可改!
斷不可廢!」
關中舉子迫不及待地抓起羊毫筆,在硯台里狠狠蘸飽了墨汁,在草稿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下了工整起講:
「聖人之治天下也,立不易之規,垂萬世之法。
雖有愚鄙之民、庸懦之吏,亦當繩之以至理,裁之以大義,寧使拙工見黜,斷無毀棄繩墨以徇人情之理……」
滿紙的花團錦簇,字字句句皆是對祖宗成法的狂熱讚頌,通篇充斥著居高臨下的道德審判。
而在整座貢院之中,像他這般狂喜的傳統理學士子,足有數千人之多。
這些常年深居書齋的讀書人,在冰冷的號舍里長舒了一口氣。
……
考場的另一角。
地字號巷深處。
趙文舉獨自一人蜷縮在漏風的號舍角落裡。
他那兩隻布滿紫紅色凍瘡的大手,正捏著那一柄磨損嚴重的禿頭羊毫筆。
他盯著案板上的考題。
「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繩墨?
什麼是繩墨?
在他的眼前,沒有聖賢書里那些金光閃閃的微言大義,只有一片片血淋淋的人間地獄。
那一年寧陽大旱,赤地千里。
寧陽縣衙的大倉里明明堆滿了霉爛的陳糧,可那位飽讀四書五經的縣令大人,卻手捧著兵部與戶部的《荒政律例》,冠冕堂皇地坐在高堂之上,對著階下數千名快要餓死的饑民冷冷呵斥。
「無戶部勘合與巡撫明文,擅動倉糧者拖入大牢。
此乃朝廷二百年不可逾越之繩墨!
爾等饑民聚眾喧譁,乃是不知王法教化的拙工亂民!」
規矩守住了!
繩墨沒有廢!
可寧陽縣城外那條乾涸的護城河裡,活活多出了兩千具餓得皮包骨頭的爛屍首。
還有趙家村祠堂柱子上,那個為了給婆婆抓一副湯藥活命,不得不進作坊做工,卻被惡霸族長指著鼻子大罵「不守婦道,有違祖訓繩墨」,綁在柱子上要沉塘淹死的小媳婦!
那時候,吃人的族規是繩墨!
那些高高在上的豪強世家是繩墨!
而他們這些在泥潭裡只想求一口飽飯的窮苦百姓,在那些大人物的眼裡,就是笨拙該死的拙工嗎?
「咔嚓!」
他的腦海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瘋狂拉扯。
怎麼寫?
若是順著滿堂士子的思路,寫恪守祖制,寫強化教化,寫朝廷的墨線至高無上誰敢逾越就砍了誰的腦袋,他便能寫出一篇四平八穩的卷子。
可是……
趙文舉下意識地挽起自己的破棉袖管,露出了小臂上那一道猙獰刺目的焦黑烙鐵傷疤。
那是他反抗吃人族規留下的烙印。
他的耳邊,迴響起了張承宗赤著雙腳跳進爛泥地里的喘息聲,迴響起了趙家村分田地時窮苦老農跪在泥地里的嚎啕痛哭聲,更迴響起了陳文先生在雪地里的那一句立言。
「致知新學,是這天底下真正把人當人看的學問。」
「若是為了求一個功名,老子又去在卷子上寫那些滿紙謊話的聖人空話……」
「那老子與當年坐在祠堂大椅上草菅人命的趙太爺,又有什麼分別?」
良知在胸膛中瘋狂灼燒,前途在深淵邊緣搖搖欲墜。
而在四周的大通鋪號舍里,數十個同樣來自蜀地、關外、湖廣等赤貧之地的年輕寒門舉子,面對著這道看似冠冕堂皇的考題,亦是一個個僵坐在木板上,面帶絕望,久久無法落筆。
他們知道民間有多苦。
他們知道那些所謂的規矩有多吃人。
可這貢院的號舍,是權貴的天下,是朝廷的法場!
誰敢提筆去撕那張蓋在萬民屍骨上的規矩遮羞布?
……
而在更多的尋常號舍內,景象更是不堪。
那些除了死記硬背之外對世事一無所知的老舉人,面對著這道宏大至極的考題,甚至連字面背後的深意都未能觸及半分。
他們被八股文那森嚴刻板的二十字破題規矩捆得動彈不得。
「大匠……工之魁也。
繩墨……法之准也……」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舉子縮在陰冷的角落裡,嘴裡神經質般地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手中的毛筆懸在半空中。
他想要破題,想要承題,可腦子裡全是一團亂麻。
二月的朔風順著號舍的縫隙長驅直入,吹得他渾身氣血冰涼。
「啪嗒!」
忽然,老人僵硬得失去知覺的手指一抖。
一滴飽吸了濃墨的黑汁從羊毫筆尖滑落。
漆黑的墨跡在潔白的宣紙上瘋狂暈開,化作了一團醜陋無比的巨大污痕。
大夏科場鐵律,污損試卷者,降等黜落。
「啊……」
老人看著那團刺目的墨跡,發出了一聲悽厲嗚咽。
他兩眼一翻,整個人直挺挺地從木板上栽倒了下去,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甲字第十八號舍!
考生暈厥!」
「拖出去!
拖出去!」
兩名面無表情的巡考兵丁持刀沖入狹窄的號巷,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抓著老舉人的雙腿,將其一路拖向了龍門外頭,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刺目的泥痕。
冷酷無情。
草芥不如。
整座神京貢院,在這道看似平正中和的考題之下,瞬間化作了一座吞噬文人神志的巨大磨盤。
有人狂喜奔走,在虛妄的道德迷夢中狂舞長毫。
有人啼血無言,在良知與功名的懸崖邊緣苦苦掙扎。
更有人道心寸斷,在這冰冷殘酷的人間棺木里化作飛灰。
風雪愈發急驟。
漫天的鉛雲低垂,壓得整座大夏帝國的最高科場喘不過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