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淮安碼頭邊,一艘孟硯田備下的官船解纜開船。
船上是陳文,致知六子,孟硯田以及葉敬輝帶著的那五十名金陵守備的親兵。
官船中央艙房有張長長的木桌,四壁是打磨得光溜溜的木板,配著石筆,正好當黑板用。
船一離岸,陳文就把一眾弟子全叫到艙中坐下。
孟硯田也不客氣,在主位坐定,端著茶盞等著聽。
陳文站到木桌前,直接開講。
「昨日在淮安,我只講了爽文是什麼,還有為什麼要寫。」
「今日咱們就接著往下講。」
「這爽文究竟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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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轉身,在木板上寫下兩個字。
代入。
「今日先講這一條。」
「這是爽文的第一條法門。」
「代入感。」
陳文指了指木板。
「咱們讀書人讀三國,讀的是關羽忠義,是諸葛亮輔佐幼主的一片赤誠。
這些人物,讀者是敬著看的。」
「敬著看,就是把自己跟書里的人分開。
那是他們,不是我。」
「可爽文不一樣。」
陳文走了兩步。
「爽文的主角就是讀者自己。
讀者不是敬著看,是鑽進去看。
主角被人欺負,讀者跟著咬牙。
主角翻身,讀者跟著痛快。
主角一刀斬了仇人,讀者自己手心都冒汗。」
「這就叫代入感。」
孟硯田端茶的手停住了。
「代入感,這個角度倒著實新奇,老夫有些明白了。
之前的小說寫的都是英雄的故事,可先生這爽文,卻是寫的這普通之人如何成為翻身,如何成為英雄?」
陳文沖孟硯田拱了拱手。
「孟大人這一句,勝過學生講一整個時辰。」
陳文轉回到木板前。
「既然要讓讀者代入,主角這個人就得讓讀者一看就覺得這是我。
所以爽文的主角,不能一上來就是金尊玉貴的世家公子,也不能是生來就本事通天的神仙。
爽文的主角得是個普通人。
最好出身寒微,被人瞧不起。」
顧辭若有所思,接話道。
「先生的意思是,主角越是寒微,讀者越容易代入?」
陳文笑著點了點頭,
「對,這是其中一種方式。
因為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
在家被爹娘管著,在外頭被上司壓著,在朋友堆里被人嘲笑過。
這一輩子的苦他們都吃過了。」
「他們打開這本書要的是什麼?」
「要的是能在故事裡頭活一段自己在現實裡頭不敢過的日子。」
「主角翻身就是他們翻身。
主角把欺負過他的人按在地上打,就是讀者把欺負過自己的那些人按在地上打。」
「這就是爽文跟章回的根子上的區別。」
王德發聽到這裡,一拍大腿。
「哎喲!
先生這一說,我想起來了!」
「我平日裡讀西遊,看到八戒被猴哥罵,我自己心裡也跟著發毛。
原來那會兒,我就是代入進去啦?」
顧辭在一旁開玩笑道:
「德發真有你的,別人都是代入猴哥,你倒好,你代入那個喜歡吃的八戒了?」
李浩接著補刀:「恐怕是代入那個調戲嫦娥的八戒咯。」
「去去去,我只是舉個例子讓大家好理解這個知識點罷了,哼!」
王德發一臉正氣地道。
周通接過了話頭。
「先生,照這樣說。
天下大多數能流傳下來的話本子,是不是都是因為讀者能代入進去?」
陳文點頭道。
「三國讀了上千年,人人都能在裡面找到自己。
求忠義的讀關張,求仁主的讀劉備,求謀略的讀諸葛。」
「水滸也是。
一百零八將裡頭,人人都能挑出一個跟自己投緣的。」
「好的話本子,本來就是讓讀者在裡頭找自己。
可這些老書,讀者要找得費神。」
「咱們要寫的爽文,不用讀者費神。
咱們直接把一個能讓最多讀者代入的主角,端到他們眼前。」
陳文轉身,在木板上代入旁邊,又寫下了三個字。
金手指。
王德發看著這三個字,道。
「先生,這名字叫的可真的怪。」
「怪的還在後頭。」陳文道。
「所謂金手指,就是主角身上那一樣凡人都沒有,只有他有的東西。
可以是一件寶物。
可以是一門絕學。
也可以是腦子裡頭憑空冒出來的一段記憶。」
「不管是什麼,只要這東西凡人都沒有,主角卻有,那就是金手指。」
「有了金手指,主角這個普通人才能從普通人堆裡頭冒出頭來。
沒了金手指,主角就只能跟大多數普通人一樣一輩子在泥里打滾。
讀者就不愛看了。」
顧辭若有所思。
「先生,這金手指聽著,讀者不會覺得作者在耍無賴麼?」
陳文搖了搖頭。
「正相反。
金手指不是漏洞,是爽感的源頭。
讀者自己做不到的事,主角能做到。
這才叫爽。」
「讀者一邊看一邊想,自己要是也有這本事就好了。
想著想著,他就進去了。
他就成了主角。」
周通開口提問道。
「先生,這金手指越是離譜,越是凡人一輩子都盼不來的東西,就越好?」
「對。」
陳文看著他,繼續道。
「今日我就給你們講一種最簡單的金手指。」
陳文轉過身。
在木板上又寫下兩個字。
重生。
「重生?」
船艙里的人幾乎同時愣了。
陳文放下石筆。
「所謂重生,就是一個人活了一輩子,死了。
死了之後魂魄不散,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他回到二十歲那年,身邊人都還是二十歲那年的樣子。
父母還在。
朋友還在。
愛人還在。
仇人也還在。」
「可他這腦子裡頭,卻裝著自己前一輩子的所有記憶。」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父親會被陷害。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朋友會背叛他。
他知道哪一年哪一天仇人會動手。」
「他什麼都知道。」
「然後他帶著這一輩子的記憶,回到年輕的時候,重新活一遍。」
「他要做什麼?」
陳文頓了頓。
「自然是把上輩子吃過的虧,一樣一樣討回來。」
陳文講到這裡,停了下來。
船艙里鴉雀無聲。
半晌,顧辭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
「先生。」
「這樣的故事若真寫出來,學生怕是要追到睡不著覺。」
周通也難得有些激動,他說道。
「死了一次,再活一次。
仇人就站在面前,卻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麼死在誰的手裡。
主角看著他,心裡什麼都清楚。」
「就這一份居高臨下,讀書人做夢都想要。」
王德發拍了一下桌子。
「胖爺我要是能重生一次。
第一件事,回去把我當年背著爹娘偷偷去賭場那一晚攔下來!
省得後來欠那幾十兩賭債,被我爹追著打了整整三條街!」
眾人哄堂大笑。
孟硯田抬頭看著木板上重生那兩個字,良久沒說話。
最後老先生苦笑了一聲。
「老夫要是能重生一次,怕是要回到當年外放做知府那一年。
利用先生講過的這些新學,把那幫把老夫架空的胥吏,一個一個地打回原形!」
眾人又笑了一陣,孟硯田說的這是他一輩子的痛啊。
李浩迫不及待地繼續問了一句。
「先生,除了重生,這金手指還有什麼好路數?」
陳文回想著他前世看過的那些網文,講道。
「多得很。
過目不忘是一種。
眼睛能看穿東西是一種。
做夢得了前朝秘籍是一種。
身上帶了異香讓人親近是一種。
千八百種都不止。」
「不過今日咱們先講重生。
為什麼?
因為重生是最能把讀者釘在書上的一種金手指。
讀者看到重生二字,就忍不住代入進去,想自己要是也能重新活一次該多好。
這就夠了。」
眾人都點了點頭。
張承宗眉頭皺著,慢慢消化那兩個字。
「先生。」
「學生方才想了一想。」
「重生回去的主角,這一輩子每一天要發生什麼事,他都清清楚楚。
可周圍的人都不知道。
只有他知道。」
「他要做什麼都比別人快一步。
他擋什麼都比別人早一步。
他怎麼走都不會錯。」
張承宗看著陳文。
「先生,這是不是就是您之前講的那種,讓讀者爽到根子裡頭的東西?」
陳文看著張承宗,臉上露出笑意。
「是的,知道別人都不知道的東西。」
「這才是最底層的爽。
所以你們要寫的時候就要抓住這個核心去寫。」
王德發此時聽得十分興奮,難得有一堂課讓他聽得如此興奮。
「先生,您不會就是重生的吧?
您這神機妙算的功力,怕是重生的主角都比不上!「
顧辭搖著摺扇道:「先生可比重生的主角還厲害,德發,就算讓你重生,你能從那些聖賢書里悟出邏輯等那些新知嗎?」
王德發撓了撓頭,「還真是啊!
你還別說,我才反應過來,重生也很考驗記憶的。
就算讓我重生,我估計也記不得當時去賭場那一次我的牌是大是小了!
不會重生一次結果還是輸吧!」
話畢,眾人都笑了起來。
船艙上氣氛熱鬧非凡。
陳文最後走到木板前,總結道。
「今日就講到這裡。
」明早咱們接著講,什麼叫黃金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