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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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知書院書院側門。
趙思明熟門熟路地摸到了聯絡點的偏房。
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
「蘇……蘇師弟?」
趙思明叩了叩門框。
「進來吧,趙師兄。」
趙思明推門而入。
當他看清屋內的景象時,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只見蘇時無力地癱靠在椅上。
她那張原本就白皙的臉龐,此刻更是慘白得如同窗外的寒月,沒有一絲血色。
蘇時的手指極按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蘇師弟!
你這是怎麼了?」
趙思明嚇了一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衝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扶蘇時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又克制地縮了回來。
「可是病了?」趙思明心疼地問道。
蘇時勉強睜開眼睛。
「趙師兄,你來了。」
「我沒事。」蘇時輕聲道,「只是太累了。」
「盧宗平大人,好狠的手段。」
蘇時苦笑了一聲。
「為了癱瘓咱們這小小的江寧府,他竟不惜逼走了六房所有的胥吏。
這萬份卷宗的擔子,這年底江南大計那千頭萬緒的死帳。」
「全都壓在了咱們幾個新科舉人和李大人的頭上。」
「趙師兄。」蘇時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中蒙上了一層水汽。
「我們若是不想辦法把那些卷宗整理完。」
「咱們致知書院,還有李大人,以及這江寧府上百萬指望著新政能吃口飽飯的老百姓,可就全完了。」
「你說什麼?」
趙思明如遭雷擊,他呆呆地看著蘇時。
蘇時無奈地笑道:「趙師兄,你以為我們的新學,我們的新政只是出風頭嗎?
我們始終是這樣,如履薄冰。」
趙思明愣住了,他從來沒聽蘇時如此認真地跟他說過話。
「這就是他們致知書院的實務?
原來他竟為了實務辛苦到了這般地步。
原來秦黨為了黨爭已經完全不顧百姓,還給蘇時他們憑空製造難題。
而我……
天天在幹什麼?」
他看著蘇時那副疲憊的樣子,心裡直罵盧宗平不是個好人。
他突然想起蘇時經常寫的那些報紙。
之前他只是單純欣賞他的文筆。
可現在,他看著蘇時被實務累這樣子,他終於明白蘇時報紙上寫的事兒,可不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那上面的每一句話都是蘇時他們真刀真槍干出來的,也都是真真切切關係到百姓的。
他越來越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眼前的這位清秀少年。
「蘇師弟……」
趙思明將懷裡那封帶著體溫的密信,雙手遞到了蘇時的面前。
「這是謝師弟他們今天送出的信。」
「你千萬保重。」
「以後若有任何用得著我趙某人的地方。
說話就行。」
頓了頓,他又說道:「.……不只是送信。」
蘇時淺淺一笑:「好的師兄。
謝謝啦。」
看到蘇時好似又高興起來,趙思明也開心地笑了,他拱了拱手,「保重!」
回去的路上他抬頭看著月亮,感覺今晚的月色似乎都有些不一樣了。
……
致知書院,議事廳。
蘇時腳步虛浮地走了進來。
原本還在激烈討論著後院流水線進度的致知六子,以及江寧知府李德裕,瞬間全都停下了動作。
「我的姑奶奶!」
王德發誇張地怪叫了一聲,
這位平時在黑市里呼風喚雨的滾刀肉,此刻卻像個全職保姆一樣,手腳麻利地從旁邊的食盒裡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參湯,以及幾碟極其精緻的江南點心。
「我估摸著你這會兒該出來了,這參湯我讓廚房在爐子上足足煨了三個時辰,火候剛剛好!
你趕緊趁熱喝了,補補元氣!」
王德發一邊將湯碗遞過去,一邊緊張地盯著蘇時那張白得嚇人的臉,「你今天在大堂上那三息提檔的本事,可是把盧宗平派來的那些暗探嚇得尿了褲子!
但你這臉白得,可別把這顆神仙腦袋給累壞了,咱們書院以後還得指望你發財呢!
真累壞了,我這負責後勤的大內總管可沒法交差了!」
其他弟子們也都紛紛上前關心。
「我沒事。
大家放心,我還能撐得住。」
蘇時疲憊地笑了笑,接過熱茶抿了一口,強打起精神看向坐在主位的陳文。
聽到蘇時這堅韌的保證,眾人心中既是感動,又是心疼。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陳文看著蘇時,「這最艱難的第一天,你憑一己之力,完美地擊碎了盧宗平府衙癱瘓幻想。
如果沒有你,我們的歸檔流水線再快,今天府衙也絕對運轉不起來。
蘇時,你是我們書院的福分,也是整個江寧府的福分。」
李德裕在一旁也點頭道:「是啊蘇時,今天你把本官都嚇著了。
第一個案件我本來還有些忐忑呢。
沒想到沒過多久,你還真找出來了!
你真腦子太厲害了!」
蘇時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謬讚了,也是各位給了我施展的機會。
對了,四傑他們剛送來的信,說明天盧宗平來視察的時候,他們也會來。
到時候會全力配合咱們,讓咱們放心。」
陳文點了點頭,四傑目前的表現還是很不錯的。
他轉頭看向張承宗和李浩。
「後院那邊,進度如何了?」
「先生!簡直是神了!」
張承宗激動地說道。
「那五百個書生和流民的流水線,簡直就像是瘋了一樣!
在浩子那誘人的工費刺激下,他們連吃飯上茅房都在跑!」
李浩也得意地撥弄了一下算盤。
「雖然花了不少銀子,但這效率比以前衙門裡那幾十個只會推諉扯皮的老吏幹上一個月還要快十倍!
這筆錢花得超值!」
周通也匯報他那邊的進度。
「江寧府六房七十二項最繁瑣的日常政務,從報案、繳稅到批公文。
我已經全部拆解完畢。
畫成了幾張傻瓜式的流程圖。」
「明早一開衙,這些圖紙就會貼滿籤押房的大牆。
咱們致知書院那些毫無衙門經驗的外門學子,只要不瞎不傻,看著圖紙,就能替代那幫罷工的老吏。」
聽著這密集的捷報,李德裕大笑道。
「好!好啊!
有了蘇時的神仙大腦,有了這流水線,還有牆上政務!
「這回本官倒要看看,盧宗平那老匹夫明天要是敢來,他還拿什麼藉口來治咱們的罪!」
王德發更是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李大人說得對!
明天盧老狗要是來了,胖爺我非得當著他的面給他表演一個三息提檔!
非把他那張笑面虎的臉給抽腫了不可!」
而此時,顧辭卻突兀地「唰」地一聲收起了手中的摺扇。
「李大人,諸位。」
「我覺得明天我們還得謹慎一些。」
王德發愣住了,「顧哥,咋了?
咱們這流水線和圖紙都搞出來了,明天盧宗平來了也就是看個笑話,他還能怎麼著?」
顧辭笑了笑,道,「要是盧宗平明天來,他看咱們有條不紊,他一生氣強令咱們把那幫秦黨老吏請回來怎麼辦,他們重新回來搗亂,也夠咱們頭疼的。」
李德裕臉色大變,他太了解大夏朝的官場規矩了。
顧辭說得沒錯,只要那些老吏沒犯死罪,盧宗平以上官身份壓下來,他這個知府,根本沒有權力拒絕他們回來上班。
「一旦那幫吸血鬼借著盧宗平的勢,重新回到衙門。」
「咱們辛辛苦苦建起來的這套透明系統,咱們整理好的卷宗。
豈不是全都成了為他人作嫁衣裳?
只要他們還在衙門裡待一天,這江寧府的底子,就依然是秦黨的天下!
他們隨時可以再次癱瘓官府!」
「先生!」顧辭問道,「難道咱們真的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回來繼續搗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