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致知書院的議事廳內,傳來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陳文端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看著眼前的景象。
顧辭、李浩、張承宗、蘇時、王德發五人,此刻全都圍攏在那張寬大的黃花梨長桌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
而在長桌的正中央,平鋪著幾張畫滿了線條的羊皮圖紙。
圖紙旁邊還放著一個一尺見方的微縮模型。
那是周通利用書院後院的碎木頭和幾塊邊角鐵皮,手工趕製出來的。
「這就是先生說的貨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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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發咽了口唾沫,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個模型,發出篤篤的實木聲。
「乖乖,周師兄,你這手藝絕了!
這小玩意兒看著就結實,簡直像個鐵王八殼子!」
周通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只是點了點頭。
他沒有理會王德發的驚嘆,而是拿起一根細長的紫毫筆,指著圖紙上那最核心的結構剖面圖,開始了他的講解。
「先生說的貨櫃,看似只是個大木箱,但若要裝下五十石糧食,且要經歷大運河和海上的狂風巨浪而不散架不受潮。」
周通的筆尖點在圖紙的邊緣。
「這絕不是隨便釘幾塊木板就能解決的。
它必須是一個無懈可擊的移動堡壘。」
「首先,是材質與結構。」
周通看著張承宗。
「承宗師兄,這貨櫃的主體框架,絕不能用普通的松木或杉木,必須選用質地最為堅韌細密的硬柏木!」
「柏木?」張承宗微微一愣,隨即皺起了眉頭,「周通,柏木雖然結實耐腐,但極其沉重,而且加工起來極為費力。
若是兩千個貨櫃全用柏木,這成本和工期……」
「成本再高也得用!」周通毫不退讓地打斷了張承宗,「這貨櫃要承受六千斤的重量,還要在碼頭上被野蠻裝卸。
若是用軟木,稍有碰撞就會散架,糧食一旦落水,咱們的前途也保不住!」
周通指著圖紙上那些複雜的咬合結構。
「而且,這木板之間,絕不能僅僅依靠鐵釘固定。
必須採用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最頂級的燕尾榫和暗榫結構,讓木板與木板之間死死咬合,嚴絲合縫,連一根針都插不進去!」
聽著周通這近乎苛刻的要求,李浩在一旁聽得直搓牙花子,心裡的算盤已經快要撥出火星子了。
這柏木加上榫卯工藝,兩千個貨櫃造下來,這造價不低啊。
李大人那邊到時看到造價估計該心疼了。
但陳文卻微微頷首,「周通說得對。
在這件事上,防微杜漸,不計成本。
只有最堅固的物理防禦,才能擋住運河上那些最骯髒的黑手。」
得到先生的肯定,周通更加自信,他將筆尖移向了圖紙的內側。
「攻克了抗壓,接下來就是最致命的問題,防水防潮。」
周通說出了他之前苦思冥想出來的三層防護設計。
「海運和運河上水汽極重,糧食一旦受潮,哪怕是一星半點,捂在這密閉的箱子裡,幾天之內就會全部霉變。
所以,我在這柏木箱體的內側,設計了三層防護!」
他指著剖面圖上那三條細密的橫線。
「最外層,也就是貼著柏木的那一層,敷上一層用桐油反覆浸泡熬煮過的油紙。
這層油紙,水火不侵!」
「中間層,也是最關鍵的一層。
我要在油紙和最內層的封板之間,留出一寸的空隙。
在這空隙里,填滿乾燥的草木灰。
這東西是吸濕的絕佳利器!」
「最後才是最內側的封板,用來盛放那五十石精糧!」
聽到這三層防潮設計,顧辭忍不住讚嘆。
他雖然不懂工匠活,但他懂人心。
他能想像到,當那些試圖用糧食受潮發霉作為藉口來漂沒的貪官,看到這等嚴防死守的怪物時,會是何等的絕望。
「周師兄,你這是把這貨櫃當成皇陵來修啊!」蘇時也是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輕掩紅唇驚嘆道。
「為了防那些比盜墓賊還要難纏的水耗子,只能如此。」
周通回應了一句,然後他將那根紫毫筆,指向了圖紙的四個角。
那是整個貨櫃設計中,最能體現陳文物流革命初衷的靈魂所在。
「防住了水和賊,接下來,就是要解決裝卸的效率問題。
這也是先生反覆強調的,不碰糧食,只吊柜子的核心。」
周通看向眾人,講出了他的第二個小巧思。
「如果是光禿禿的木箱,哪怕再結實,碼頭上的吊杆繩索也根本無法固定。
若是起吊時滑脫,幾千斤的重物砸下來,那便是船毀人亡的慘劇。」
他在圖紙的四個角上,重重地畫了四個黑點。
「所以,我在這貨櫃頂部的四個角上,設計了四個粗壯的承重鐵環!」
周通拿起桌上的微縮模型,展示給眾人看。
「這四個鐵環,不是簡單地釘在木板上。
而是要在打造柏木骨架時,就用生鐵深深地錨入,甚至貫穿整個木箱的梁之中!
使其與整個貨櫃融為一體,渾然天成!」
「只要我們的貨船靠岸,碼頭上的工人根本不需要下艙去搬運麻袋。
只需要操作大型的滑輪吊杆,將四條手腕粗的纜繩,分別用精鐵打造的掛鉤,死死地扣住這四個鐵環!」
「只需兩三個人配合,隨著滑輪轉動。
這裝滿五十石糧食的龐然大物,就能平穩地被吊起,直接從船艙轉移到馬車上,或者轉移到海船的底艙。」
聞言,張承宗十分激動,那雙粗糙的大手都在顫抖。
他曾經親自組織過災民運糧,他太清楚這四個小小的鐵環,究竟意味著怎樣的一場變革。
「神了!
簡直是神了啊周通!」
張承宗指著圖紙上的鐵環,興奮地大吼大叫。
「有了這四個鐵環配合吊杆,咱們裝卸一艘載大沙船,以前需要兩三百個苦力,從早搬到晚,累死累活還得損耗幾石糧食!」
「現在呢?!
咱們只需要幾台吊杆,幾個人!
連一個時辰都用不了,就能把這一船的貨櫃卸得乾乾淨淨!
效率提高了何止十倍!」
張承宗轉過頭,看著陳文。
「先生!
這真是一件能改變大夏朝幾百年水運格局的神器啊!」
看著張承宗那激動的模樣,陳文微笑著點了點頭,對周通的設計表示了極大的肯定。
「很好。
防潮抗壓,起吊便捷。
周通,你在物理防禦和物流效率上已經做到了極致。」
陳文站起身,走到長桌前,目光緩緩收斂。
「但是。」
陳文盯著圖紙的中央,那個被周通特意留出來、尚未講解的一小塊空白區域。
「箱子再結實,只要鎖能被撬開再復原,貪官依然能把手伸進去偷糧。
周通,這箱子上的鎖,你設計得如何了?」
「先生。」周通說道,「傳統的鎖防不住家賊,更防不住鐵了心要漂沒的貪官。
所以,我設計了這套暗簧咬合鎖扣。」
他指著圖紙核心處,「這鎖舌並非平滑,而是帶有倒刺。
一旦蓋板重壓合上,底座內的強力棘輪就會瞬間彈回,死死卡進倒刺中,完成單向死鎖。
鑰匙孔被設計在隱蔽狹小的暗格內,且鑰匙的形狀複雜,天下獨此一份。」
周通冷笑一聲,「沒有這把特製的鑰匙,任何細鐵絲或刀片試圖強行撬動鎖舌,都會觸發內部的生鐵銷釘斷裂,整個鎖芯瞬間徹底卡死癱瘓,再也無法復原!」
「在這個縫隙處,我們要澆築上厚厚的火漆。
火漆未乾之時,由李德裕大人蓋上江寧知府的大印。」
「這火漆鉛封,加上這暗簧鎖扣。」
「這就意味著從這貨櫃在江寧碼頭封箱的那一刻起,到它抵達通州碼頭的這一個月里。
無論是誰,只要敢動這箱子裡的哪怕一粒米!」
「他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用暴力把這蓋著官府大印的火漆砸得粉碎,把這鎖頭砸爛!」
「或者從箱子上掏洞。
無論如何,他們總會留下痕跡的。」
話畢,眾人都看呆了。
王德發更是驚得張大了嘴巴,「周師兄,你不僅會撬鎖,你還會設計鎖啊!
你真是當時魯班吶!」
陳文也十分滿意地拍了拍周通的肩膀。
「物理的鐵環和法理的鎖扣鉛封,已經堵死了他們暗中偷竊的後路。」
隨後,陳文對張承宗道。
「承宗,你立刻帶上這圖紙,開始準備把這圖紙變成我們所需的貨櫃!」
張承宗重重地抱拳:「先生放心!
學生定將這箱子如期造出!
絕不誤了秋漕的大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
「山長!」
書院門房氣喘吁吁地跑到了議事廳門外稟報。
「外面來了個書生,他說有重要的信件,要親手交給咱們的蘇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