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走到桌案前,拿起石筆在黑板的最左側畫了一個巨大的長方體。
「既然要對症下藥,我們現在就要講這藥到底要怎麼下。
我們剛分析的兩個病因,一個是定量缺失導致的信息不對稱,一個是共謀博弈。
這第一劑猛藥,便是用來治這定量缺失的病根。」
陳文指著那個長方體,環視著眾人,拋出了他的第一個破局方案。
「咱們剛才說過,以往的漕糧皆是用麻袋散裝。
一石糧食裝一袋,十萬石就是十萬個麻袋。
這些麻袋在裝船、卸船、過閘的過程中,要經歷無數次的人力搬運。」
「麻袋這東西,隨便拿個錐子捅個窟窿,漏出幾斤米,誰能察覺得出來?
若是有人存心使壞,在麻袋裡摻沙子、潑水增加重量,這十萬石糧食到了通州,帳面上數字不差,可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皇上在京城能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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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硯田聽得連連點頭,嘆息道:「是啊,這就是你剛才說的信息不對稱和定量缺失。
散裝糧食,根本無從查證。」
「所以!」陳文點頭道,「既然散裝無法精確計量,那我們就徹底消滅散裝!
我們要用一種絕對標準的容器,將這十萬石糧食,徹底封裝起來!
也就是我畫的這個東西。」
陳文指著他剛畫的那個巨大的長方體。
話畢,一直沒敢吭聲的王德發,突然瞪大了那一雙眼睛,忍不住脫口而出。
「乖乖,先生!」王德發指著黑板上的圖案,「您畫的這玩意兒,怎麼看著像口棺材啊?
您這是打算直接給盧宗平那老狐狸送終去嗎?
這也太狠了吧!」
此言一出,原本凝重的議事廳內,頓時響起了一陣輕笑聲。
顧辭也笑著用摺扇敲了一下王德發的腦袋:「德發,別貧了。
先生剛才都說要換一種標準容器了。」
李德裕和葉行之也是哭笑不得。
這胖子雖然考了第六名,但這插科打諢的市井做派,真是一點沒變。
就連一直眉頭緊鎖的孟硯田,也被王德發這突如其來的諢話逗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些。
陳文也沒有生氣,他拿著石筆在那個「棺材」的邊角上點了幾下,笑著糾正道:「德發,這不叫棺材。
顧辭說的沒錯,這就是我所說的標準容器。
我把它叫做,
貨櫃。」
「貨櫃?」眾人面面相覷,這個詞對他們來說,完全是陌生的。
「不錯,貨櫃。」陳文開始詳細解釋他帶來的這項顛覆物流的偉大發明。
「這貨櫃,我們要用最堅硬的木材打造,內襯防潮的厚油紙,外面用鐵皮包角釘死。
它的尺寸必須極大,絕不是那種一個人能扛得動的小箱子。」
陳文看向張承宗,這位出身農家的新科亞元。
「承宗,你對糧食的體量最熟悉,你來說說,如果一個這樣的木櫃,長八尺,寬四尺,高四尺。
裡面能裝多少石糧食?」
張承宗在心裡盤算著,良久才說道,「先生,這麼大的柜子,若是裝滿糧食,怕是能裝下整整五十石!
那分量加上木櫃本身的重量,少說也有六千多斤啊!
這人力根本搬不動啊!」
「要的就是人力搬不動!」
陳文又看向李浩。
「李浩,你來告訴大家,大運河上,漕運成本最高,耗時最長,損耗最大的環節,除了那些貪官索要的買路錢,還有什麼?」
李浩作為商會總帳房,對物流成本非常敏感。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回先生,是裝卸!
十萬個麻袋,從糧倉搬到小船,從小船搬到大船,過淺灘時還要卸下來用騾馬馱,然後再裝船……
這中間的幾十次搬運,不僅需要僱傭成千上萬的苦力,光是搬運途中的自然灑漏和麻袋破損,就是一筆極其龐大的爛帳!」
「完全正確!」陳文讚許地點頭。
「這標準貨櫃,不僅僅是為了防那些小偷小摸,更是能夠提高這裝卸的效率!」
陳文用石筆在貨櫃的上方,畫了一個簡易的滑輪組和吊杆的草圖。
「有了這大型的貨櫃,以後我們的糧船在轉運時,再也不需要成百上千的苦力去扛那十萬個麻袋!
我們只需要在碼頭上架起幾座大型的滑輪吊杆。
轉運時,只吊柜子,不碰糧食!」
陳文著一幅跨越時代的物流藍圖。
「五十石糧食,若是用人力搬運,需要幾十個人忙活半個時辰。
但若是用滑輪吊杆直接吊起這一個貨櫃,只需兩三個人,一炷香的時間就能完成裝卸!
這裝卸的效率,將提高十倍不止!
而且,糧食封在堅固的木櫃裡,只要柜子不破,搬運途中連一粒米的自然灑漏都不會有!」
聽著陳文的描繪,在場的致知六子,孟硯田以及李德裕、葉行之兩位地方主官,眼睛全都亮了起來。
他們雖然不懂什麼現代物流學,但他們太清楚這其中節省下來的人工和時間意味著什麼了。
這簡直是神仙手段!
「先生此法,當真是巧奪天工啊!」李德裕激動得直拍大腿,「若是真能造出這等貨櫃,配合滑輪吊裝。
這轉運之苦,可就徹底解決了!
咱們江寧府每年省下來的裝卸力錢,就是一筆巨款啊!」
「李大人,這還只是貨櫃最基礎的好處。」
陳文微微一笑,將話題引回了最核心的反貪上。
他轉身用石筆在貨櫃的開口處,畫了一個圓圈。
「為了解決定量缺失的死症,每一個裝滿五十石糧食的貨櫃,在封口處必須澆築上由江寧知府衙門和我們致知書院聯合印製的火漆鉛封!
並且每一個柜子都要打上獨一無二的編號,登記在冊!」
陳文轉頭看著孟硯田。
「孟大人,您想想看。
當這十萬石糧食,變成了兩千個帶有編號,被火漆鉛封死死鎖住的巨大貨櫃,行駛在大運河上時,會發生什麼?」
孟硯田愣了一下,趕忙開始思考,一時間竟有些無由來的緊張。
這位老狀元在腦海中想像著這小小鉛封帶來的恐怖殺傷力。
李德裕和葉行之兩人則在一旁看著孟硯田沉思的樣子,相視一笑。
顧辭在一旁摺扇輕搖,替孟硯田說出了答案。
「這就意味著,從今往後我們的糧船過閘,沿途所有的官員、巡檢,只准核對貨櫃的數量和編號!
只准查驗鉛封是否完好!
絕不准開櫃查驗!」
顧辭自信地笑著。
「只要鉛封沒破,柜子沒少。
這就證明裡面的五十石糧食,絕對一粒不少!
任何鈔關小吏,如果敢以查驗為名,私自砸鎖開櫃,破壞鉛封。
那他就不再是例行公事,而是明火執仗地偷盜皇糧!
是欺君之罪!」
「先生這招釜底抽薪,直接切斷了底層小吏拿錐子捅麻袋、潑水摻沙子來合法偷竊的一切藉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