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城東,醉仙樓旁的一家幽靜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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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文包下了一個寬敞的跨院,讓人備了一桌豐盛的酒菜,算是犒勞一番弟子們。
「來來來!
都滿上!
這九天可是把我餓壞了!」
王德發已經洗去了身上的酸臭味,換上了一身寬大的便服。
他一手抓著個大肘子,一手舉著酒杯,大呼小叫地張羅著。
「這杯酒,第一敬先生!
要不是先生那本《五三》和考前的押題,我這回怕是連第一場都撐不過去!」
王德發咕咚一口把酒幹了,然後抹了抹嘴,嘿嘿一笑。
「第二嘛,就敬咱們這幫生死與共的兄弟!
我說真的,雖然咱們在裡面受了九天罪,但出來的時候看到正心書院那幾個傢伙如喪考妣的臉,我這心裡就痛快得不行!
特別是那個方弘,走路都打晃了,估計是被最後一場策論給嚇傻了!」
聽到這話,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德發,你陰陽怪氣的那幾句,估計也把他們噁心夠嗆。」李浩笑著打趣道。
顧辭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這三場考下來,無論是經義的古文新解,還是官文的混合雙打,亦或是最後那道宗族與政令的死結。
先生,您可算是把孟大人的心思給摸得透透的了。」
顧辭看向陳文。
「先生,咱們這回應該穩了吧?」
陳文坐在主位上,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弟子,微微一笑。
「穩不穩,不是我們說了算,是考官說了算。」
陳文端起茶杯。
「文章寫完了,這刀咱們已經遞出去了。
至於這刀能不能切開那層厚厚的舊習氣,就看閱卷房裡的那場廝殺了。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肯定。
無論最後誰拿了解元,誰進了前五。
咱們這顆實務的種子,已經在這大夏朝的科舉場上紮下根了。
這就足夠了。」
「先生說得對!」王德發嚼著肘子含糊不清地附和,「不管誰拿解元,反正肯定不是我!
我就指望著卡個前十,別給咱們書院丟臉!」
「你倒是有點自知之明。」李浩在一旁笑道。
「你這就不懂了,這叫策略!」王德發理直氣壯,「你們去爭那個解元,去頂著風頭。
我這種務實的人,悶聲發大財最穩妥!」
眾人再次哄堂大笑,考場上的那點緊張和疲憊,在這談笑聲中漸漸消散。
……
紫金山麓,正心書院的山長精舍內。
沈維楨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謝靈均等人剛剛默寫出來的考卷草稿。
他一行一行地看著。
堂下,正心四傑猶如等待判決的囚徒,個個神色忐忑,連大氣都不敢喘。
「山長……」謝靈均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這三場考題,一場比一場現實,一場比一場刁鑽。
特別是那第二場的詔判和第三場的策論,簡直是把鄉野俗務直接搬到了考卷上。
學生們平日裡只讀聖賢書,對這些官商勾結、宗族紛爭的門道知之甚少。
在考場上,我們,我們只能硬著頭皮,用平日裡練熟的理學來破題。
學生只怕,只怕是寫偏了。」
「偏了?」
沈維楨放下手中的草稿,不僅沒發火,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
「靈均啊靈均,你們還是太年輕,定力不足啊。」
沈維楨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
「你們以為,孟大人出這種泥土味極重的題目,真的是為了選拔那些只會算帳種地的俗吏嗎?」
「你們錯了!
大錯特錯!」
沈維楨背著手,仿佛他才是那個出題的主考官。
「這考題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是一塊試金石!」
「你們想想,孟大人是何等身份?
那是三十年前的狀元郎,是當今大夏朝的文宗!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讀書人的風骨和文章的雅正!
他之所以出這些看似粗鄙的實務題,就是為了考驗你們的定力!
他想看看,在這新學蠱惑的江南考場上,到底還有多少人能不被那些奇技淫巧帶偏,能死死地守住聖人教化的底線!」
這番驚世駭俗的反向解讀,讓四傑都愣住了。
「山長的意思是……」孟伯言瞪大了眼睛,「我們堅持寫理學正統,反而是對的?」
「當然是對的!」
沈維楨拿起謝靈均的草稿,滿意地彈了彈。
「你們看這篇雖然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解決法子,但辭藻華麗,氣象宏大,處處彰顯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王道正氣!
這才是能登大雅之堂的官樣文章!
若是你們也學著致知書院那些人,在考卷上大談什麼市井之術。
那才是真正掉進了溝里!」
「可是,山長……」方弘卻依然滿頭大汗,他的手抖得厲害,「我第二場寫的時候,一激動把鎮壓亂民寫得重了些。
這會不會犯忌諱?」
「這算什麼忌諱?」沈維楨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亂世用重典,對於那些犯上作亂的刁民,本就該用雷霆手段!
你這是在彰顯國法威嚴,何錯之有?」
沈維楨走過去,拍了拍方弘的肩膀,給了他們最後一顆定心丸。
「行了,都把心放回肚子裡去。
老夫帶過多少屆鄉試?
在這江南文壇摸爬滾打了多少年?
什麼樣的風浪沒見過?
那些自以為聰明寫些離經叛道之語的狂生,老夫見得多了!
他們自以為能譁眾取寵,結果最後放榜的時候,連個副榜都上不去!」
沈維楨冷笑一聲。
「別看那致知書院現在跳得歡,以為自己押中了題。
到了至公堂里,到了那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老考官手裡。
他們那點泥腿子的粗鄙學問,根本入不了他們的法眼。
你們就安心回去睡個好覺。
等到放榜那天,老夫會親自帶著你們去看那陳文的笑話!」
沈維楨說得信誓旦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謝靈均等人還是感覺還是有些不好,但山長都這麼說了,他們也只能暫時安慰自己放下心來。
謝靈均感嘆道。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就等放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