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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正心四傑:這把穩了!

  江南的初秋,本該是秋高氣爽,但由於連日大旱,此時的號舍里卻像是個蒸籠,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號舍,也就是考場。

  它並非一間間寬敞的屋子,而是一排排用磚牆隔開的狹小格子。

  高不過六尺,深不過四尺,寬僅僅三尺。

  裡面只有兩塊木板,白天一高一低當桌椅,晚上拼在一起當床。

  吃喝拉撒睡,甚至寫文章,都要在這方寸之地解決。

  「咳咳,這什麼味兒啊?」

  一個分到了臭號的書生剛一坐下,就被那股經年累月的騷臭味熏得連連乾嘔。

  他趕緊用袖子捂住口鼻,但那股味道就是直往腦門裡鑽。

  不遠處,趙家村的秀才趙文舉也正艱難地適應著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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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然吃過苦,但如此逼仄的空間,加上蚊蟲的叮咬,還是讓他有些心浮氣躁。

  他拿出一塊干硬的燒餅啃了兩口,卻因為沒有熱水,噎得直翻白眼。

  在這數萬名考生中,絕大多數人都在經歷著這種生理和心理的雙重折磨。

  他們雖然滿腹經綸,但那柔弱的書生身子,在這考場刑具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在這片哀鴻遍野中有幾個人卻顯得畫風清奇。

  「嘶!」

  王德發坐在自己的號舍里,愜意地伸了個懶腰。

  他先是動作熟練地從考籃里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些綠色的液體,在太陽穴,人中和手腕處狠狠地抹了一把。

  那是他找回春堂專門定製的強效薄荷驅蚊油。

  這油一抹,那股子直衝腦門的清涼瞬間驅散了悶熱。

  周圍那些原本準備來飽餐一頓的蚊蟲,剛一靠近,就被這刺鼻的味道熏得暈頭轉向,紛紛墜機。

  抹完油,王德發又拿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淡黃色磚塊。

  這是周通研究出來的壓縮乾糧。

  用炒熟的麵粉、芝麻、肉乾和糖混合壓制而成,不僅頂餓,而且耐放,嚼起來嘎嘣脆,還有點甜。

  他咬了一口乾糧,喝了一口水壺裡的涼白開,然後在狹小的號舍里,開始做起了微型體操。

  「一二三四,護好老腰。

  五六七八,狗命要保。」

  王德發一邊做,一邊在心裡感激葉教頭那一個月的毒打。

  要不是那一個月的魔鬼訓練把他的皮肉磨厚了,就他這體型坐在這棺材一樣的格子裡,第一天就得憋死。

  不只是王德發,顧辭、張承宗、李浩、周通等人,也都迅速地適應了環境。

  他們有的在閉目養神,調整呼吸。

  有的在默背《五三》,一切都井然有序,穩如泰山。

  而在考場最深處,一個相對偏僻的號舍里。

  蘇時正襟危坐。

  她的臉色略顯蒼白。

  她的衣服穿的很厚,十分悶熱。

  「我不能倒下。」

  蘇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身體上的不適強行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隨著她的呼吸平穩,那座龐大而精密的記憶宮殿在她的腦海中緩緩浮現。

  正心書院的藏書,陳文的教誨,《五三》的架構……

  無數的知識點像星辰一樣在她的意識中閃爍,隨時等待著被召喚。

  「當!」

  一聲清脆的銅鑼聲,在貢院上空迴蕩。

  緊接著,一隊隊面容肅殺的巡考官,舉著巨大的木牌,開始在號道間穿梭巡視。

  木牌上,用斗大的硃砂字,寫著本次鄉試第一場的經義題!

  所有的考生在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那塊木牌。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恆足矣。」

  看到這道題的瞬間,貢院內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騷動。

  有人歡喜,有人愁。

  正心書院的號舍區。

  謝靈均看著木牌上的那行字,原本還有些緊張,但很快興奮起來,甚至忍不住在心裡長嘯了一聲。

  「天助我也!」

  這道題太經典了!

  這是《大學》里最著名的關於治國理財的論述,更是正心書院歷年必考必練的重頭戲!

  沈維楨在閉關的最後一個月里,曾無數次讓他們背誦過這道題的破題和承題。

  「看來山長對鄉試的預測是沒錯的。」

  他鋪開宣紙,提筆蘸墨,幾乎不需要思考,一篇辭藻華麗的文章便如行雲流水般在腦海中成型。

  「破題:治國之要,首在理財。

  而理財之本,貴在節儉與重農也。」

  「承題:蓋天下之財,生於地,長於時,聚於民。

  若用之無度,則雖有千萬之眾耕作,亦不足以供其揮霍。

  故治世之才,必先正心修身,克己復禮,禁絕奇技淫巧,驅遊手好閒之徒歸于田畝……」

  謝靈均的文章,完全是沿著正心書院最正統的理學路線在走。

  核心是節流與重農抑商。

  他呼籲省吃儉用,要用道德來約束欲望。

  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對仗工整到了極點。

  每一句話都踩在傳統理學的鼓點上,挑不出一絲毛病。

  雖然寫的時候,他也曾想起在致知書院的交流,看到他們那些實務對現實的改變。

  但科舉畢竟是科舉,山長已經做了預測,還有那麼多年經驗,跟著他准沒錯。

  不僅是謝靈均,方弘、孟伯言等人看到這道題,也都鬆了一口氣,紛紛寫下了類似的破題。

  他們覺得這把穩了。

  然而,在貢院的另一角。

  一身白衣的陸文軒,看著木牌上的題目卻沒有急著動筆。

  他輕輕轉動著手中的毛筆,眉頭微蹙。

  「生之者眾,食之者寡……」

  陸文軒喃喃自語。

  若是在兩個月前,若是沒有那本五三和顧辭所說的實務風向。

  他一定會寫出和謝靈均類似的文章。

  可是現在,當他再次看到這句熟悉的話時,他的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致知書院那些人的影子。

  他想起了李浩在商會裡撥動算盤時那精明而自信的眼神。

  想起了張承宗在泥潭裡丈量水流時那渾身泥濘的背影。

  想起了顧辭在畫舫上,將那本《五三》推到他面前時那句狂妄的「我們才是大夏的未來」。

  「節用真的能富國嗎?」

  陸文軒在心裡問自己。

  「聖人說生之者眾,難道就只有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才叫生嗎?

  我陸家世代經商,商賈通流貨物,互通有無,難道不是在生財?」

  陸文軒深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如果順著這條路寫下去,他的文章將會偏離那套絕對的正統,甚至可能會被一些老頑固考官判為離經叛道。

  但如果讓他再寫那些君子固窮的陳詞濫調,他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

  「顧兄。」

  陸文軒看向顧辭號舍的方向。

  「這套《五三》,我可是看完了的。

  今天我就借你們的新風,來釀一壺不一樣的酒。」

  陸文軒眼神一凝,提筆落墨。

  他決定打破傳統的束縛,將破題的重點放在了商道之上。

  「財之恆足,非獨賴農夫之耕,亦需商賈之通。

  工商皆為生財之本也。」

  他的文章依然保持著特有的宏大氣象,但那文章的骨架和靈魂卻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他心裡清楚自己雖然知道要往實務上靠,這一年來他也一直在關注各種實務和自家的生意。

  但畢竟沒有像致知書院那些人一樣,親自去泥地里滾過,去帳房裡算過。

  所以寫到具體如何通商生財時,終究略顯匱乏。

  不過他對自己的改進已經很滿意了。

  陸文軒看著顧辭的號舍那邊,心中暗嘆,「有了這層皮,至少能過關。

  至於那最硬的血肉,就看你們這群妖孽怎麼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