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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李浩的破題——算盤與利劍

  清河縣衙,架閣庫。

  這裡是存放全縣歷年錢糧賦稅檔案的地方,平日裡陰冷潮濕,霉味撲鼻。

  但此刻,這裡卻成了李浩最後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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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盞昏黃的油燈在架子上跳動,將李浩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前,堆滿了這幾天從各處搜集來的帳冊。

  有糧商公會主動送來的虧損表,有各大戶申報的歉收單,還有縣衙里那本記得亂七八糟的田賦流水。

  算盤聲在寂靜的庫房裡噼里啪啦地響個不停,卻越響越亂,越響越急。

  「不對……還是不對……」

  李浩抓著頭髮,雙眼通紅,指甲里嵌滿了墨跡。

  「周家報虧三千兩,但我算來算去,他們的成本根本沒那麼高。

  他們說種子貴了,可我查過,那是去年的陳種。

  他們說人工漲了,可今年工錢明明跌了三成。」

  「還有這個吳家,說畝產只有二百斤。

  二百斤?

  那是荒年的產量!

  可那片地明明是上等的水澆地,怎麼可能只產二百斤?」

  他知道這些數字是假的。

  作為算學天才,他對數字有著天然的敏感。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老獵人聞到了狐狸的騷味,卻怎麼也找不到狐狸的尾巴。

  因為這些假帳做得太完美了。

  每一筆出入都有據可查,甚至連那一兩錢的損耗都記上了。

  這就是所謂的花帳,看著眼花繚亂,實則滴水不漏。

  「難道,算學真的沒用嗎?」

  李浩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挫敗感。

  以前在書院,他總覺得只要算清了帳,這世上就沒有難事。

  可現在,面對這厚厚的一疊謊言,他的算盤仿佛變成了啞巴。

  「賢侄啊,還沒算出來嗎?」

  趙守正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早已涼透的熱湯麵,一臉的愁容。

  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看著李浩那瘋魔般的樣子,有些不忍心。

  「外面那幫豪強的管家還在門口候著呢。

  說是來送點心,其實就是來示威的。

  他們說了,要是縣衙再拿不出實據,就要去府衙告咱們擾民了。」

  趙守正嘆了口氣,把面碗放在桌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實在不行……就算了吧。

  這清河縣的水太深,這幫老狐狸把帳做得跟鐵桶一樣。

  咱們……

  咱們不行認栽吧。」

  李浩猛地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倔強:「不能認!

  認了,清河,包括寧陽的百姓就得死!

  先生的新政就得死!」

  趙守正苦笑,「咱們沒有證據啊!

  你也看到了,這些帳本比咱們縣衙的帳還乾淨。」

  李浩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那些數字,仿佛要用目光把紙燒穿。

  就在這時,一名親隨悄悄溜進來,將一封信塞到李浩手中。

  「李管事,陳先生的急信。」

  李浩心頭一震,連忙拆開信封。

  題目:《論理財與均輸》

  提示:帳冊無言,卻可證人心之偽。

  倉廩雖鎖,田賦有數。數即為鑰,可開萬鎖。

  「數即為鑰……」

  李浩盯著這四個字,反覆咀嚼。

  先生的意思是,所有的秘密就藏在數字里。

  可是,眼前的這些數字都是假的啊!

  用假的數字,怎麼推導出真的結果?

  「田賦有數……田賦……」

  李浩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清河縣的地圖,浮現出那連綿的稻田,那是他這幾天跑斷腿才看遍的景象。

  田賦是按畝徵收的。

  但豪強們往往會隱瞞田畝數,這就是隱田。

  所以田賦冊上的數字也是不可信的。

  「帳冊無言……」

  李浩盯著這句話,反覆念叨。

  「不對。」

  李浩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清河縣誌》。

  「如果人心會說謊,那我就不聽人話,我只看數!」

  他重新坐回桌前,這次,他的眼神變得冷酷而精準,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機器。

  「清河縣有良田三十萬畝。

  按照去年的收成,每畝平均產糧三石。

  總產量就是九十萬石。」

  他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一個數字:900000。

  「除去百姓自留口糧、種子糧,以及上繳國庫的漕糧……這些都是有定數的。」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地響起來。

  「全縣人口五萬戶,每戶年耗糧二十石……那就是一百萬石?

  不對,這是加上了那些流民和不在冊的隱戶。」

  「但是!」

  「那些大戶人家,為了逃避賦稅,往往會隱瞞田畝數量。這就是所謂的隱田。」

  「他們報給官府的產量是九十萬石,但實際產量可能有一百二十萬石!這多出來的三十萬石,就是他們的黑糧!」

  「這部分糧,不在官府的帳上,也不在市面上流通。

  它們就藏在地主家的私倉里!」

  「這就是那把鑰匙!」

  李浩的手指在算盤上重重一撥。

  「只要我能算出他們每家每戶的實際田畝數,再對比他們上繳的稅糧,就能算出他們手裡到底藏了多少糧!」

  「可是,怎麼算實際田畝數呢?

  難道要去丈量土地?

  那太慢了。」

  李浩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不起眼的《魚鱗圖冊》副本上。

  那是記錄土地形狀和歸屬的圖冊。

  「對了!還可以反推!」

  那麼,有什麼數字是他們無法隱瞞,也必須如實記錄,甚至不得不多記的呢?

  他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他在田間地頭看到的,一座座巨大的水車正在轉動,清澈的河水順著溝渠流進田地。

  種地需要什麼?

  種子、肥料、人工……

  這些都可以作假,可以少報。

  還有什麼?

  「水!」

  李浩的眼睛猛地睜開,那一瞬間,仿佛有火花在瞳孔深處炸裂。

  清河縣水網密布,地勢低洼。

  這裡種田,最大的成本不是種子,而是水利。

  引水灌溉需要交錢給水會,排澇防洪也需要交錢給河工。

  而這些錢,是按田畝數和用水量來分攤的!

  而且,因為水利設施是各大家族共同維護的,為了防止別家占便宜,他們在記錄水帳的時候,不僅不會少報,反而會錙銖必較!

  「對!

  就是水帳!」

  李浩衝到書架最深處,那是存放《水利志》和《河工修繕錄》的角落。

  他一把抓起那幾本落滿灰塵的冊子,飛快地翻動起來。

  「嘩啦——嘩啦——」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庫房裡迴蕩,急促得如同戰場上的號角。

  趙守正看得一臉懵逼,端著面碗的手都抖了一下:「賢侄,你這是怎麼了?

  那幾本破書都是修河堤的爛帳,跟糧食有什麼關係?」

  「不!大人!這就是關係!」

  李浩猛地將算盤一撥,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您看!

  周家今年繳納的引水費是三百兩!

  按清河的水價,這意味著他們灌溉了至少三千畝地!

  而且是足額灌溉!」

  「足額灌溉,就意味著水源充足。

  既然水源充足,又沒有旱災,怎麼可能像他們帳本上說的那樣畝產只有二百斤?」

  「再看吳家!

  他們今年分攤的排澇費是五百兩!

  這說明他們那片低洼地的水都被排乾了,根本沒受澇災!

  可他們卻報了五成的水損!」

  「哈哈哈哈!」

  李浩忍不住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股破局後的暢快淋漓。

  他指著那些看似完美的假帳本。

  「假帳!

  全是假帳!

  他們能把糧食藏起來,能把田賦賴掉,但他們賴不掉這筆水帳!

  因為如果不交這筆錢,別的家族就不讓他們用水!

  這就是他們的死穴!」

  「只要拿著這筆水帳,倒推出他們的實際田畝數和灌溉情況,就能算出他們至少藏了多少糧!」

  「這就是。

  數即為鑰!」

  趙守正聽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面碗「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顧不上心疼,顫巍巍地指著李浩,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神了!

  真是神了!

  賢侄,你這……

  你這是怎麼想到的?

  這簡直是天衣無縫啊!」

  他雖然不懂算學,但他聽明白了。

  這套方法簡直就是一記絕殺!

  這就是用豪強們互相監督的真帳,去攻破他們聯手欺瞞官府的假帳!

  「有了這個,看那幫老狐狸還怎麼抵賴!

  本官這就升堂,哪怕是把這官印砸了,也要把糧食逼出來!」趙守正激動得滿臉通紅,仿佛重新找回了身為父母官的威嚴。

  李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

  「大人,咱們手裡有了這把鑰匙,那明天升堂,咱們就給他們演一齣好戲。」

  就在這時,一名信使滿身泥濘地沖了進來。

  「李管事!寧陽急信!」

  李浩接過信,那是張承宗的親筆。

  【李浩師弟:

  寧陽將行《屯田令》,以工代賑,聊安民心。然邑中存糧僅可支半月,期滿若無新糧接濟,則亂象必復,前功盡棄。

  清河乃全府糧倉,雖知豪強盤踞,然此乃寧陽生機所系。師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糧草消息,務請第一時間飛鴻傳書,以定軍心。

  承宗 頓首。】

  看著這封信,李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半個月,那是張承宗給他爭取的最後期限。

  「賢侄,怎麼了?還愁什麼?」趙守正不解地問道。

  「大人,咱們清河縣不缺糧,但寧陽縣缺糧。

  我們還需要把糧運出去。」

  李浩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語氣沉重。

  「怎麼運出去?」

  「魏公公封鎖了官道,設了關卡。

  咱們雖然有糧,但只要一出城,就會被東廠的人扣下。

  運不到寧陽,這些糧就是死的。」

  趙守正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是啊,有了糧,還得有路。

  「我們有糧,沒路。」

  「誰有路?」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站在長洲碼頭總是搖著摺扇的師兄。

  「顧師兄……」

  李浩猛地抬起頭,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備紙筆!」

  他大喝一聲,鋪開信紙,提筆寫下了一封同樣十萬火急的信。

  【顧辭師兄:

  清河豪強將破,萬石救命糧即將在手。

  然魏閹封鎖官道,陸路不通。

  師弟無能,只能守著糧山望洋興嘆。

  師兄在長洲,掌水路牛耳。

  今寧陽危在旦夕,這萬石救命糧,唯有靠師兄的船隊,方能破網而出。

  盼覆。

  弟 李浩 頓首】

  寫完,他將信封好,交給信使。

  「快!用最快的馬,送到長洲縣顧辭手中!

  告訴他,我在清河等著他的船!」

  看著信使遠去的背影,李浩握緊了拳頭。

  這場仗,接力棒已經傳到了最後一棒。

  顧師兄,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