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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士林夜話

  醉仙樓,燈火通明。

  作為江寧府最高檔的酒樓,今晚這裡卻少了幾分推杯換盞的喧囂,多了幾分文人雅集的清貴。

  孫敬涵包下了整個頂層的「摘星閣」。

  四面窗戶大開,江風徐來,不僅能俯瞰半個江寧府的夜景,更能看到遠處秦淮河上的點點漁火。

  閣內,早已高朋滿座。

  除了孫敬涵的弟子,江寧府各大書院的才子們幾乎都到了。

  甚至還有幾位在府學裡任教的老夫子,也捋著鬍鬚,坐在上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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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都想看看,那位傳說中點石成金的陳夫子,以及他教出來的學生,究竟是何等風采。

  「陳先生到!」

  隨著一聲通報,閣內的交談聲瞬間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陳文領著弟子們,緩步而入。

  他們沒有穿綾羅綢緞,只是一色洗得乾乾淨淨的青布直裰。

  但在這一群衣著光鮮的江寧才子中,卻顯得格外挺拔,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精氣神。

  「陳先生,快請上座!」孫敬涵起身相迎。

  一番寒暄落座後,宴席正式開始。

  起初,氣氛還有些拘謹。

  畢竟是兩個不同學派的第一次正式接觸,大家都帶著幾分試探。

  「陳先生。」

  一位來來自萬松書院的學子站了起來,端著酒杯說道,「在下久聞致知之學,獨樹一幟。

  聽說貴院不講經義,只講算學、律法這些雜學。

  不知此事……當真?」

  這話一出,全場安靜了下來。

  這雖然是老生常談的質疑,但也代表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困惑。

  陳文放下了筷子。

  他沒有生氣,甚至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這位兄台,此言差矣。」

  「哦?願聞其詳。」

  「我致知書院,從未說過不講經義。

  只不過,我們講的經義,是為了做事。」

  陳文指了指窗外,「聖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但這治國平天下,靠的不是嘴皮子,也不是錦繡文章。

  靠的是算得清帳目,看得懂律法,判得明是非。」

  「若連這些雜學都不懂,將來做了官,如何治理一方百姓?

  如何應對錢糧刑名?」

  「難道要像那些只會空談的腐儒一樣,被下面的吏員耍得團團轉嗎?」

  這番話,說得既實在又犀利。

  「好!」孫敬涵猛地一拍桌子,「空談誤國,實幹興邦。

  陳先生說得好!」

  有了孫敬涵的定調,氣氛瞬間變了。

  原本的質疑,變成了求教。

  「那敢問顧案首。」另一個學子問道,「您在策論中提到『商為國本』,但這與聖人『重農抑商』之訓,豈非相悖?」

  顧辭站起身,不卑不亢。

  「聖人重農,是因為那時地廣人稀,農為衣食之源。

  但如今大夏人口滋生,土地兼併,若只守著幾畝薄田,百姓何以果腹?」

  他舉起酒杯,目光掃過全場。

  「商通有無,工利器用。

  唯有農工商並舉,方能國富民強。

  這並非背離聖人,而是……順時而變。」

  一番話,說得那學子啞口無言,拱手受教。

  另一邊,李浩也被幾個人圍住了。

  「李兄,你那『透明帳單』我們也聽說了,但那麼繁瑣的數據,你是如何在一夜之間算清的?」

  李浩也不廢話,直接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算盤。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撥珠聲響起。

  「不必算每一筆,只需算『總』與『分』的差額。」

  他一邊算,一邊解釋。

  「假設一縣賦稅總額固定,分攤至各里甲。

  若某里甲上繳數額與戶數不符,那便是貓膩所在。

  這叫數據反推,只要抓住源頭和終點,中間的鬼,就藏不住。」

  眾人看著算盤上那精準的數字,驚得合不攏嘴。

  這哪裡是算帳,這簡直是破案!

  「說到破案。」一個學子看向周通,「周兄,聽說您在府衙大堂上,僅憑一張假帳本,就定死了齊家的罪?

  這其中有何奧妙?」

  周通依舊面無表情,但他拿起了桌上的一個酒杯。

  「這杯子,若是昨日用的,杯底必有陳垢。

  若是今日新洗的,水漬未乾。」

  他指了指酒杯底部的一圈微不可查的水痕。

  「萬物皆有痕跡。

  做假帳的人,只顧著數字對不對,卻忘了紙張、墨跡、甚至當天的天氣,都會留下痕跡。」

  「只要看見了這些痕跡,謊言,就不攻自破。」

  眾人聽得背脊發涼,又忍不住讚嘆。

  這等洞察力,簡直匪夷所思。

  而在主桌旁,張承宗正與一位老夫子談論經義。

  「老先生所言《大學》之『格物』,多指窮究事理。

  但晚生以為,『格』者,至也;『物』者,事也。」

  張承宗引經據典,聲音沉穩。

  「朱子注曰: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

  這便是說,不僅要知理,更要行事。

  知行合一,方為格物之真諦。」

  老夫子聽得連連點頭,捋著鬍鬚道:「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這般紮實的功底,現在的年輕人里,少見咯。」

  角落裡,蘇時正在和一個老學究討論律法。

  「老先生,您方才引用的《大夏律·戶婚律》,其實是天武年間的舊例。在永光年間,已經修補過了。」

  蘇時隨口背出一段條文:「凡民年五十以上無子者,聽庶出……若無庶出,許立同宗……」

  一字不差,精準無比。

  老學究聽得滿頭大汗,連連點頭,「少年博聞強識,老朽佩服,佩服!」

  而最熱鬧的,莫過於王德發那邊。

  他正被一群年輕學子圍著,手裡抓著個雞腿,講得唾沫橫飛。

  「你們是不知道,那齊家的米鋪,平時看著光鮮,其實背地裡全是貓膩!」

  「他們那個斗,底下是雙層的!

  稍微一按機關,就能少給兩成米!

  這就叫『鬼手斗』!」

  「這……這也太黑了吧!」眾學子聽得義憤填膺。

  「所以啊。」王德發拍了拍大腿,「讀書不僅要讀聖賢書,還得懂這些市井門道。

  不然以後你們當了官,被底下的奸商耍了都不知道!」

  「王兄高見!受教了!」

  眾學子紛紛敬酒,覺得這個胖子雖然看起來不正經,但說出來的話,卻比書本上的道理還要實在。

  這一夜。

  摘星閣內,笑語歡聲。

  沒有了門戶之見,沒有了地域之分。

  只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在交流著彼此的所學所想。

  陳文看著這一幕,心中感慨萬千。

  他知道,這才是致知書院真正的勝利。

  不是贏了某一場考試,也不是鬥倒了某一個家族。

  而是將這種經世致用的種子,播撒進了更多人的心裡。

  酒宴將散。

  孫敬涵拉著陳文的手,走到了欄杆邊。

  「先生。」

  孫敬涵指著下方那繁華的江寧府城。

  「老夫在這江寧府住了三四十年,見過無數才子。

  但像你們這般,既有才學,又有擔當的,還是第一次見。」

  「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孫老請講。」

  「老夫有一位至交好友,名喚葉行之,現任江南省提學道。」

  提學道!

  陳文心中一動。

  這可是主管全省學政,也就是鄉試的關鍵人物!

  「葉大人為人方正,最喜提攜後進。

  老夫已修書一封,向他舉薦了先生。」

  孫敬涵從袖中掏出一封信,遞給陳文。

  「待此間事了,先生若去省城,可持此信去拜訪。」

  「或許,能為先生的將來,多開一條路。」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大禮。

  也是江寧士林,對陳文最大的認可。

  陳文雙手接過信,深深一揖。

  「長者賜,不敢辭。」

  「晚生,謝過孫老。」

  孫敬涵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去吧。」

  「這江寧府太小,困不住你這條龍。」

  「老夫會一直在江寧,等著聽先生名揚天下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