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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府衙里的課堂

  第二日清晨。

  天還未亮,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便從文會樓的後門駛出,悄無聲息地,駛入了江寧府衙的側門。

  車上,坐著的,正是陳文和他那幾個核心弟子。

  李德裕的動作很快。

  一夜之間,他便在府衙西側,一處僻靜的跨院裡,為致知書院,整理出了一間寬敞的「議事房」。

  房間裡,早已備好了嶄新的桌案,筆墨紙硯,以及……堆積如山的陳年卷宗。

  當弟子們看到那些落滿了灰塵,散發著霉味的卷宗時,都有些發懵。

  這些,便是他們未來的課本?

  「先生,我們……要做什麼?」王德發看著那比他人還高的卷宗堆,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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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文沒有回答。

  他走到房間中央那張最大的桌案前,鋪開了一張巨大的白紙。

  然後,他提筆,在上面,寫下了六個大字。

  江寧府絲綢業。

  「這,便是我們接下來一個月,要攻克的『課業』。」陳文說道。

  「李德裕大人,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時間。」

  「一個月之內,我們要拿出一份,完整詳盡且可行的『稅改方案』。」

  「而這份方案,便藏在這些……故紙堆里。」

  他指著那些卷宗,開始分派任務。

  「李浩。」

  「學生在。」

  「所有與『錢糧』、『稅收』、『帳目』相關的卷宗,都歸你。」

  「你的任務,是從這些雜亂無章的數字里,為我理出一條清晰的脈絡。」

  「我要知道,過去十年,江寧府的絲綢稅,每年實收多少,應收多少,差額又在哪裡。」

  李浩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看著那些枯燥的帳本,就像看到了最有趣的玩具。

  「是,先生!」

  「周通。」

  「在。」

  「所有與『律法』、『案例』、『判詞』相關的卷宗,都歸你。」

  「你的任務,是背下所有與『商稅』、『關卡』、『市舶』相關的《大夏律》條文。」

  「我需要你在任何時候,都能告訴我,我們的每一個方案,是否與國朝律法相悖。」

  周通點了點頭,默默地,走向了那堆積著法律文書的書架。

  「張承宗,蘇時。」

  「學生在。」

  「你們二人,負責所有的『人事』卷宗。」

  「從市舶司提舉,到沿途關卡的稅吏,再到城中各大織造坊的背景。」

  「我要知道,每一個與絲綢業相關的人,他的履歷,他的靠山,他的利益所在。」

  「改革,不僅是改『事』,更是改『人』。不知其人,便無從下手。」

  張承宗和蘇時對視一眼,都鄭重地應下。

  「顧辭,王德發。」

  「在。」

  「你們二人,沒有固定的任務。」

  「你們的任務,是『走出去』。」

  「王德發,你家是開當鋪的,三教九流,都有接觸。

  我要你,去那些茶館、酒肆,甚至賭場,去聽。」

  「聽那些商人、夥計、船工,是如何談論絲綢生意的,是如何……咒罵官府的。」

  「我要最真實的,來自市井的聲音。」

  王德發聞言,臉上露出了興奮的表情。

  這個任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要是讓他查那些卷宗,他得頭痛死了。

  「顧辭。」陳文最後看向他,「你的任務,最難。」

  「府城之內,有大小織造坊數十家。

  其中,實力最雄厚的,有三家。」

  「孫家的『天錦坊』,背後是戶部侍郎。」

  「錢家的『雲裳閣』,與宮裡的織造監,關係匪

  淺。」

  「還有一家,是陸文軒他們陸家的『江南織造』。」

  「我要你,以『府案首』的身份,去拜訪他們。」

  「不是去查案,而是去『請教』。」

  「去問他們,對稅改,有何看法。去聽他們,有何難處,有何訴求。」

  「記住,他們,是改革的阻力,也可能是……改革的助力。」

  顧辭聞言,神情變得無比凝重。

  他知道,這個任務的難度,有多大。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學問了。

  這是先生再讓他學習,如何縱橫捭闔。

  「先生,學生……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應下。

  任務,分派完畢。

  整個議事房,瞬間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

  李浩拿著算盤,在一堆發黃的帳本里,撥弄出清脆的聲響。

  周通則捧著一本厚厚的《大夏律例彙編》,開始了自己細緻入微的調查。

  張承宗和蘇時,則將一張張人事履歷,按照官職、派系,分門別類地整理出來,試圖從中找出隱藏的關係網。

  而陳文,則站在那張巨大的白紙前。

  他沒有去看任何卷宗。

  他只是提著筆,在那張「江寧府絲綢業」的脈絡圖上,畫出了第一個分支。

  利益。

  然後,他又在「利益」之下,畫出了更多的分支。

  皇室。

  朝廷。

  地方官府。

  世家大族。

  豪商。

  百姓。

  他要做的,是在這張圖上,清晰地,標示出,在這場名為改革的棋局中,每一個棋子的位置,和他們……想要的東西。

  ……

  一連十日。

  致知書院的眾人,都泡在了這間小小的議事房裡。

  他們白天,在這裡整理卷宗,分析信息。

  晚上,回到客棧,還要進行小組討論,將白日裡各自的發現,匯總到一起。

  其辛苦程度,比備考府試,還要高上十倍。

  但沒有任何人,叫苦叫累。

  因為,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觸摸到了這個王朝的……脈搏。

  那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無數百姓的生計。

  那些枯燥的律法條文背後,是權力與利益的交織。

  那些看似無關的人事調動背後,隱藏著驚心動魄的政治博弈。

  他們的學問,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與現實,緊密地結合在一起。

  第十日的傍晚。

  陳文將所有人,都召集到了那張巨大的脈絡圖前。

  圖上,已經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信息。

  「都說說吧。」陳文說道,「這十日,你們都發現了什麼。」

  李浩第一個站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先生,我查完了江寧府過去十年的絲綢稅收總帳。」

  「我發現一個規律。」

  「每逢朝廷更換市舶司提舉之年,當年的稅收,便會比往年,高出至少兩成。」

  「而到了第二年,便會迅速回落。」

  「這說明……」

  「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真的。」顧辭在一旁,補充道。

  「不。」蘇時搖了搖頭。

  「這說明,這條船上的人,換了。」

  「新上來的人,需要用一年的『政績』,來向上峰交差。」

  「交完差之後,便開始……分錢了。」

  蘇時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周通也跟著說道:「我查了律法。

  按照《大夏律》,市舶司官員,三年一任。

  但江寧府的市舶司提舉,十年來,卻換了七任。

  其中最短的一任,只做了不到半年,便以『水土不服』為由,請辭回京了。」

  「半年?」王德發咂了咂嘴,「怕不是分贓不均,被人給擠走了吧?」

  最後,顧辭也開口了。

  他的神情,很凝重。

  「我去拜訪了三家最大的織造坊。」

  「他們的態度,很奇怪。」

  「孫家和錢家,對我愛理不理,只說一切但憑朝廷做主。」

  「唯有陸家……陸文軒的父親,與我密談了半個時辰。」

  「他說,他們這些本地的世家,其實……也苦稅吏久矣。」

  「他也想改。」

  「但他不敢改,也不能改。」

  顧辭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的話。

  「因為,江寧府絲綢業最大的東家,不是他們三家。」

  「而是……京城裡,某位權傾朝野的……大人物。」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都匯集到了一起。

  指向了一個,他們目前,還完全無法觸及的,巨大的陰影。

  議事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著陳文,等著他,做出最後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