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的那架葡萄藤,還是前些年二寶特意從新疆弄來的品種,叫什麼「馬奶葡萄」。
剛種下的時候就是根枯樹枝,誰也沒指望它能活。
沒想到這幾年越長越瘋,爬滿了整個架子。
雖然現在不是結果的季節,但那一層層密密麻麻的葉子,遮住了大半個院子的陽光,只漏下點點斑駁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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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子底下,放著兩把藤椅,中間擺個小茶几。
那是老兩口最喜歡待的地方。
陸戰走得有點喘,到了椅子邊,慢慢地坐了下去,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嘆息。
「還是這兒舒坦。」
他把拐杖靠在椅子腿上,整個人往後一仰,眯著眼睛看著頭頂那些翠綠的葉子。
「媳婦兒,你也坐。」
蘇曼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順手理了理陸戰有些皺的衣角。
「我去給你泡壺茶?還是想喝點別的?」
「不喝了,肚子裡剛才塞了不少酒,還在晃蕩著呢。」
陸戰擺了擺手,指了指腳邊。
「黑子,過來。」
一條體型碩大的黑背犬,聽到召喚,慢吞吞地從花壇那邊走了過來。
這是黑豹的重孫子,起個名字叫黑子,今年也十歲了,在狗里算是高壽。
它走起路來也沒了年輕時的威風,有些拖沓。
黑子走到陸戰腳邊,哼唧了一聲,就把大腦袋搭在陸戰的鞋面上,趴在那不動了。
陸戰彎下腰,撓了撓黑子的下巴。
「老夥計,你也累了吧?」
「咱們都老了,跑不動了。」
黑子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輕輕掃了兩下。
蘇曼看著這一人一狗,心裡那種平靜的感覺越來越濃。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彩燒得正旺。
紅的、紫的、金的,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鋪滿了整個西邊的天空。
光線透過葡萄葉的縫隙,照在陸戰的臉上。他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正常的紅潤,像是塗了胭脂。
「曼曼。」
陸戰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院子的清靜。
「怎麼了?」
蘇曼側過頭看著他。
「你說,大寶這孩子,以後能不能當上將軍?」
陸戰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有些飄忽。
「他現在不就是少將了嗎?比你當年還年輕呢。」
蘇曼笑著說,「以後肯定比你有出息。」
「那不行,他那脾氣太軟,隨你。」
陸戰哼了一聲,雖然是嫌棄,但語氣里全是驕傲。
「二寶那是真隨我,虎了吧唧的,做生意也是一股子匪氣。」
「不過這小子孝順,給家裡置辦這置辦那的,沒白疼。」
「安安最讓人操心,那個搞藝術的女婿看著就不靠譜,以後還得讓大寶多盯著點。」
陸戰絮絮叨叨地說著,把幾個孩子挨個點評了一遍。
就像是……在做最後的總結。
蘇曼聽著聽著,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她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陸戰平時雖然話多,但從來沒像今天這麼囉嗦,這麼……急切。
就像是要趕在天黑之前,把這輩子的心裡話都說完一樣。
「老頭子,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蘇曼伸出手,去握陸戰放在扶手上的手。
入手一片冰涼。
哪怕是在這就樣溫暖的夕陽下,他的手依然涼得像塊冰。
蘇曼的心裡「咯噔」一下。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她趕緊把他的手捧在掌心裡,用力的搓著,試圖給他搓熱。
「沒事,就是有點乏。」
陸戰轉過頭,看著蘇曼。
他的眼神很亮,亮得有些反常。
那是迴光返照的光芒。
「曼曼,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將軍,也不是立了功。」
「是你。」
「是娶了你當媳婦。」
陸戰反手握住蘇曼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當年在那個破宿舍里,你闖進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老子這輩子算是栽了。」
「你那個眼神,倔得像頭驢,又軟得像只貓。」
「我就想,這女人,我得護著她,護一輩子。」
蘇曼的眼淚刷地一下流了出來。
她知道,時候到了。
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感應,讓她明白,這個陪伴了她幾十年的男人,要走了。
「我知道,我知道。」
蘇曼拼命點頭,眼淚滴在兩人的手上。
「你護住了,你做得很好。」
「你是這世上最好的男人,最好的丈夫。」
陸戰笑了。
那是蘇曼這輩子見過的,最輕鬆、最釋然的笑。
「那就好。」
「那就……不虧。」
「曼曼,別哭。」
「人都要走這一遭的。」
「我就是……有點困了。」
陸戰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輕。
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就像是每一個平常的午後,他在躺椅上打盹一樣。
只是這一次,他的胸口起伏得越來越慢。
握著蘇曼的手,也慢慢地卸去了力道。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
哪怕是在最後那一刻,他的手指依然倔強地勾著蘇曼的指尖。
「老頭子?」
蘇曼輕聲喚道。
沒人應聲。
風吹過葡萄架,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黑子突然抬起頭,對著陸戰嗚咽了一聲,然後把頭埋得更低了。
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照在陸戰那張安詳的臉上。
他走了。
走得很平靜,沒有痛苦。
在這個充滿了回憶的院子裡,在他最愛的人身邊。
他完成了那個遲到了五十年的軍禮。
完成了守護她一生的承諾。
然後,卸下了所有的重擔,去了一個沒有硝煙、沒有病痛的地方。
院子裡靜得可怕。
連風似乎都停了。
蘇曼沒有尖叫,沒有崩潰。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保持著之前的姿勢。
她的手依然握著陸戰那隻逐漸失去溫度的大手。
她能感覺到,那隻曾經能單手舉起衝鋒鎗、能把她從懸崖邊拉回來的手,正在一點點變硬,變冷。
這就是死亡嗎?
並不猙獰,也不恐怖。
反而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圓滿。
蘇曼看著陸戰的臉。
那張臉上的皺紋仿佛都舒展開了,嘴角還掛著那抹沒來得及散去的笑意。
他走得太急了。
急得連最後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
可他又走得太慢了。
慢得讓這五十年的時光,像電影一樣在蘇曼的腦海里一遍遍回放。
她看到了年輕時的陸戰,那個穿著白襯衫、渾身腱子肉的「活閻王」,把她堵在宿舍門口,惡狠狠地說:「進了這扇門,就沒有後悔藥吃。」
她看到了戰場上的陸戰,渾身是血,背著她在雨林里狂奔,說:「媳婦兒,老子命硬,閻王爺不敢收。」
她看到了產房外的陸戰,哭得像個傻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說:「叫爸爸。」
她看到了退休後的陸戰,繫著粉色圍裙,在廚房裡把雞蛋煎成了黑炭,一臉無辜地說:「這鍋不行。」
這一個個畫面,鮮活得就像是上一秒才發生的事。
可現在,那個主角,睡著了。
永遠地睡著了。
蘇曼抬起手,顫抖著撫摸過陸戰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後停在他有些乾裂的嘴唇上。
「你這人,說話不算話。」
蘇曼輕聲埋怨著,像是在跟一個睡懶覺的人說話。
「說好了要背我一輩子的。」
「說好了要陪我看重孫子娶媳婦的。」
「怎麼就先偷懶了呢?」
眼淚再次湧出,卻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痛哭,而是綿延不絕的細流。
「你也累了吧?」
「也是,這輩子,你背負了太多。」
「國家,部隊,這個家,還有我。」
「你那肩膀上,從來就沒輕鬆過。」
蘇曼站起身,彎下腰,把臉貼在陸戰的胸口。
那裡已經沒有了心跳。
那個曾經為她瘋狂跳動的心臟,停止了工作。
但蘇曼依然能感覺到,那裡還殘留著他的溫度,他的氣息。
「睡吧,戰哥。」
「這次,我不叫醒你了。」
「你好好歇著。」
蘇曼輕輕吻了吻陸戰冰涼的額頭。
她沒有叫人,沒有立刻通知孩子們。
她想把這最後的一點時間,留給他們兩個人。
就像年輕時,他們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一樣。
這是只屬於他們倆的世界。
蘇曼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看著天邊那漸漸暗淡下去的晚霞。
夜幕即將降臨。
但她並不覺得黑,也不覺得冷。
因為她知道,有一個人,會在前面等著她。
「戰哥。」
蘇曼整理了一下陸戰的衣領,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緊緊捂著。
「路上黑,你慢點走。」
「別走太快了,我腿腳不好,跟不上。」
「你在那邊先探探路,把房子蓋好,把地種上。」
「記得,還得種黃瓜,你種的黃瓜最好吃。」
「還有,別忘了給我留個門。」
蘇曼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在這個初春的傍晚。
在這個滿是葡萄藤清香的院子裡。
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定格成了永恆。
黑子趴在腳邊,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它把頭埋在兩隻前爪里,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悲傷的嗚咽。
風起了。
吹落了幾片嫩綠的葡萄葉。
落在兩人的肩頭。
像是時光給予的,最後的加冕。
死亡不是終點。
愛才是!!!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