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勇和劉敏當晚沒有搬走。
不是不想搬,是實在沒地方去。
租過的那幾個房子早就退了,大半夜的也找不到地方,趙大勇又不好意思去敲同事的門,穿著短褲背心赤著腳拎著菜刀去敲別人門,這畫面他自己想想都覺得離譜。
兩口子在客廳坐了一夜。
不是守夜,是誰都不敢回臥室。
客廳的燈開著,趙大勇把刀放在手邊,劉敏裹著被子靠在沙發上,偶爾打個盹,然後突然驚醒,看一眼四周,確認沒有異常,再閉眼。
陳旭在院子裡飄了一夜,沒有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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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不是故意的,但確實搞砸了。
天亮之後,劉敏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出門上班了。走之前她對趙大勇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給我把這件事弄清楚,要麼讓那東西搬走,要麼我們搬走,沒有第三個選項。"
趙大勇應了。
但"讓那東西搬走"這件事,好像不是他能決定的。
懲戒軍說了,人家不犯法。
趙大勇在家裡坐了一個上午,越想越窩火。
他買了個房子,付了首付,簽了合同,高高興興搬進來,結果房子裡住著一個幽靈。
幽靈半夜跟他打招呼,他拿刀衝出去,跑到懲戒軍那裡報警,懲戒軍來了一查,說這幽靈沒有攻擊性,不屬於清除範疇。
合著這幽靈還是受法律保護的?
趙大勇越想越不對勁,拿起通訊器,在帝國的政務平台上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叫"靈魂事務管理局"的部門。
他打了電話過去。
接線的是一個聲音很平的工作人員。
"您好,靈魂事務管理局,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您的?"
"我家裡有個幽靈。"
"請問您的住址是?"
"四區南邊老巷子,門牌號是,"
"好的,請稍等。"
對面沉默了幾秒,好像在查什麼。
"先生,您這個地址在我們的登記系統里已經有記錄了,昨晚懲戒軍做了靈魂能量標註,是一個微弱靈魂殘留,編號LS-4027。"
"我知道,我就是報警的那個。我想問,這個幽靈能不能遷走?"
"遷走?"
"對,把它弄到別的地方去。"
工作人員沉默了一下。
"先生,根據帝國靈魂事務管理條例第十七條,非攻擊性靈魂殘留屬於自然存在,管理局不具備強制遷移的權限。如果該靈魂殘留對您的正常生活造成了困擾,您可以申請'靈魂共居調解'。"
"靈魂共居什麼?"
"調解。就是由管理局派一名靈魂調解員,協調您和靈魂殘留之間的共居關係。"
趙大勇拿著通訊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你是說,讓我跟一個幽靈……協商?"
"是的。"
"我跟一個幽靈坐下來談?"
"調解員會在場,不需要您直接溝通。"
趙大勇深吸了一口氣,把通訊器放到桌上,雙手撐著桌面,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鐘。
然後他重新拿起通訊器。
"行吧。你們什麼時候能來?"
"最快後天。"
"後天?"
"是的,目前靈魂調解的申請量比較大,我們的調解員排班很緊,後天下午是最早的空位。"
趙大勇掛了電話。
他坐在那裡,突然覺得帝國的行政體系有時候完善到讓人想罵人。
中午的時候,他給劉敏發了消息,把靈魂事務管理局的回覆轉述了一遍。
劉敏的回覆只有四個字:"你在逗我。"
趙大勇又發了一條:"是真的,帝國有這個服務,叫靈魂共居調解。"
劉敏沉默了兩分鐘。
然後發來一條:"趙大勇,我嫁給你四年,你給我整出來的么蛾子,比我前二十五年加起來都多。"
趙大勇把通訊器翻扣在桌上,沒有回覆。
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倒了杯水,然後,
"那個……"
趙大勇手裡的杯子差點摔了。
他猛地轉身。
廚房門口什麼都沒有。
但那個聲音確實在。
比昨晚輕,像是刻意壓低了,小心翼翼的。
"我不是故意嚇你們的……"
趙大勇後退了兩步,背靠在灶台上。
"你……你別過來。"
"我沒有過來,我在院子裡。"
趙大勇往廚房窗戶那邊看了一眼,廚房的窗戶對著院子,窗戶關著,但聲音確實像是從院子方向傳過來的。
"你能聽見我說話?"趙大勇的聲音有點抖。
"能。你們說話的時候我都能聽見。"
趙大勇的表情一言難盡。
"那我們昨晚在客廳說的話你也,"
"嗯。"
陳旭停了一下。
"對不起,你們說我是'法外狂徒',我覺得不太對,我沒有犯法,懲戒軍也說了我不犯法。"
趙大勇張著嘴。
"你就因為這個跟我搭話?"
"不是,我是想說……你們不用搬走的。"陳旭的聲音飄了一下。"我可以離遠一點。晚上我不靠近臥室了,你們就不會覺得冷了。"
趙大勇的後背還貼著灶台。
"你知道冷是因為你?"
"嗯,昨晚懲戒軍來的時候,他們用那個探測儀掃了一下,我聽到他們跟你老婆解釋了,說靈魂能量會吸收熱量。"
趙大勇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
恐懼還在,但有一個很微妙的變化正在發生,
這個幽靈,跟他說話的時候,語氣、用詞、邏輯,完全就是一個正常人。
不是那種恐怖片裡的陰測測的聲音,是一個很普通的、稍微有點侷促的聲音。
像是一個剛搬來的鄰居,在試著跟老住戶解釋自己不是壞人。
"你叫陳旭?"
"嗯。"
"你在這個院子裡待了多久了?"
"很久了,我記不太清。"
"你生前也住這裡?"
陳旭沉默了一下。
"我不太記得生前的事了。醒過來的時候就在這裡,然後就一直在了。"
趙大勇的手指在灶台邊緣敲了幾下。
"你……除了說話,還能幹什麼?"
"能感知周圍的東西。人走過來我知道,溫度變化我知道,聲音我能聽見。"
"你能碰東西嗎?"
"不能。"陳旭的聲音里有一點遺憾。"我連形狀都沒辦法一直保持,更別說碰東西了。"
趙大勇把水杯放下,在廚房裡站了一會兒。
他的恐懼在一點一點退。
不是消失了,是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那種情緒很複雜,說不太清楚,大概是,
一個在院子裡住了不知道多久的幽靈,連自己什麼時候死的都不記得了,好不容易能說話了,第一件事就是跟他打招呼。
然後他拿刀跑了。
趙大勇突然覺得自己昨晚的行為有點過分了。
雖然換誰誰都會跑吧。
"那個……陳旭。"
"嗯?"
"後天有個什麼靈魂調解員會來,到時候大家坐下來……不是,你也不能坐……反正就是談一談,看看怎麼處理。"
"好。"陳旭的聲音稍微亮了一點。"那是不是說,你們不搬走了?"
趙大勇撓了撓頭。
"再看吧。"
"哦。"
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陳旭的聲音又飄過來。
"你老婆還在生氣嗎?"
"你猜呢。"
"……我能不能跟她也說聲對不起?"
"你別。"趙大勇趕緊擺手,雖然對方看不見。"你現在跟她說話,她能再叫一次懲戒軍。"
"哦。"
"你就在院子裡待著,別進屋,晚上別靠近臥室,等後天調解員來了再說。"
"好的。"
趙大勇拿著水杯走出了廚房。
走到客廳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朝廚房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
窗戶外面的院子裡,兩棵新種的小樹在風裡輕輕晃著。
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裡有個人。
不對,有個幽靈。
趙大勇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擰了一下,然後坐到沙發上,等晚上劉敏回來。
他覺得今晚解釋這件事,可能比面對幽靈還要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