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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張阿姨

  蘇晴最終還是沒有去成博物館。

  在街上引發了那場二十五噸級的騷動之後,蘇晴感覺自己身體裡最後一點精力也被抽乾了。

  現在的蘇晴,只想找個柔軟的地方把自己攤成一張餅,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睡到聯邦解體,詭異滅絕。

  波奇似乎也察覺到了蘇晴那搖搖欲墜的精神狀態,難得地沒有再吵嚷著要去什麼地方探險。

  它只是安安靜靜地趴在蘇晴的頭頂,兩根柔軟的小觸手輕輕揪著蘇晴的髮絲,像是在用自己獨特的方式,為蘇晴進行著不成章法的頭皮按摩。

  一人一史萊姆,就這樣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的餘暉將她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拉得細長,街邊的店鋪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了燈,暖黃色的光暈在地面上鋪開一片又一片溫暖的色塊。

  路過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時,蘇晴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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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視線穿過川流不息的車輛,投向了馬路對面那棟牆皮斑駁的舊式居民樓。

  那是張薇的家。

  蘇晴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好友在那個教室里,消失前的最後一幕。

  「如果你活下來了,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我媽。」

  「她有關節炎,記得提醒她按時吃藥。」

  「還有,我藏在床底下的日記…幫我燒掉吧。」

  每一個字,都像昨天才發生一樣清晰,烙印在蘇晴的記憶里,但她一直不敢來。

  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一個剛剛失去了獨生女兒的母親。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任何安慰的話語,在死亡這個沉重的事實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

  但現在,蘇晴覺得自己必須去。

  這是張薇最後的囑託。

  是她作為朋友,唯一能為那個永遠停留在十八歲的女孩,做的事情。

  「波奇。」

  「嗯?」

  「我們…要去一個朋友家。」

  「好耶!又有好吃的了嗎?」

  波奇的聲音里充滿了期待。

  蘇晴沒有回答。

  蘇晴只是頂著波奇,默默地穿過馬路,走進了那棟熟悉的居民樓。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蘇晴的腳步聲在迴響。

  頭頂的聲控燈隨著她的腳步一盞一盞地亮起,又在她走過之後,一盞一盞地悄然熄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老舊建築特有的灰味。

  最終蘇晴站在三樓的一扇防盜門前。

  這扇門,蘇晴曾經推開過無數次。

  每一次,門後都會傳來張薇咋咋呼呼的喊聲,和張阿姨那如同春風般溫柔的笑聲。

  但今天,蘇晴的手懸在半空中,卻遲遲沒有敲下去。

  她的手心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蘇晴?」

  波奇似乎察覺到了蘇晴的異常,用觸手輕輕拍了拍蘇晴的額頭。

  「你怎麼不敲門?是這家沒有好吃的嗎?」

  蘇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濁氣緩緩呼出,再次睜開時,眼中的猶豫已經被一種決然所取代。

  終於,蘇晴抬起手,按下了門鈴。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空曠安靜的樓道里迴蕩,顯得有些突兀。

  幾秒鐘後,門裡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響起,門被從裡面打開了。

  一張熟悉的,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出現在門後。

  「哎呀,是晴晴啊!」

  張阿姨看到蘇晴,臉上的笑容像是花朵一樣瞬間綻放開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太陽這麼大,熱壞了吧?阿姨剛切了西瓜,在冰箱裡鎮著呢!」

  張阿姨一邊說著,一邊無比自然地拉起蘇晴的手就往裡走,熱情得完全沒有給蘇晴任何開口的機會。

  她的目光落在蘇晴頭頂的波奇身上時,只是稍微地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隨即就被更熱情的笑容所覆蓋。

  「這是你新養的寵物嗎?真可愛,這顏色真好看,像海一樣。」

  說完,張阿姨就好像完全接受了這個沒見過的生物,轉身從鞋櫃裡拿出了一雙粉色的兔子拖鞋。

  「來,晴晴,換鞋。」

  蘇晴整個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場景,和她在大腦里預演過無數次的悲傷畫面,完全不一樣。

  沒有哭泣,沒有悲傷,沒有憔悴的面容和紅腫的眼睛。

  張阿姨看起來和以前一模一樣。

  她穿著碎花的居家圍裙,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整整齊齊地挽在腦後,臉上掛著溫暖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

  就好像…就好像張薇只是像往常一樣出門上學了,下一秒就會從門口衝出來,大喊著,媽!我餓了!一樣。

  「阿…阿姨…」

  蘇晴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傻站著幹嘛呀,快進來坐。」

  張阿姨把蘇晴推進客廳,像是對待自家女兒一樣,輕輕按著蘇晴的肩膀讓她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轉身又快步走進了廚房。

  很快,張阿姨端著一個大大的玻璃果盤走了出來。

  果盤裡是切好的西瓜,還有幾串洗乾淨的葡萄。

  「來,吃水果。」

  張阿姨把果盤放在茶几上,又手腳麻利地給蘇晴倒了一杯溫水。

  「看你這孩子,最近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臉都瘦尖了。」

  張阿姨坐在蘇晴旁邊,用一種帶著心疼的目光,仔細地打量著蘇晴。

  「學習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啊,你們這些年輕人,總是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蘇晴端著水杯,能感覺到杯壁的暖意,但她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這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蘇晴心中,莫名其妙地發慌。

  波奇倒是顯得很自在。

  它從蘇晴頭頂輕巧地跳下來,落在茶几上,伸出觸手捲起一塊西瓜就開始啃了起來。

  「好吃!」

  波奇含糊不清地讚嘆道,身體開心地晃了晃。

  張阿姨看著波奇的樣子,似乎被逗樂了,笑得更開心了。

  「這小傢伙還真不客氣。」

  張阿姨又拿起一塊西瓜,主動遞到波奇面前。

  「喜歡吃就多吃點,阿姨冰箱裡還有一整個呢。」

  客廳里的氣氛很溫馨。

  電視裡放著無聊的家庭倫理劇,張阿姨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和蘇晴聊著天。

  聊以前學校里的趣事,聊最近的天氣,聊哪家菜市場的菜最新鮮。

  每一句話,都和張薇無關。

  蘇晴努力地配合著,臉上擠出笑容,回答著張阿姨的問題。

  但她的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塊巨石,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好幾次都想開口,想問問阿姨還好嗎,想告訴阿姨張薇的囑託。

  但每次話到嘴邊,看著張阿姨那張平靜的笑臉,蘇晴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打破這份脆弱的平靜。

  她怕自己一開口,張阿姨臉上的笑容就會瞬間崩塌。

  就在蘇晴天人交戰,備受煎熬的時候,張阿姨突然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跟你聊天了,晚飯還沒做呢。」

  張阿姨拍了拍自己的圍裙,動作乾脆利落。

  「晴晴,今天就在阿姨家吃飯吧,阿姨給你做你和薇薇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不…不用了,阿姨。」

  聽見張薇的名字,蘇晴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連忙站起來。

  「我…我待會兒還有事。」

  「有什麼事比吃飯還重要啊。」

  張阿姨嗔怪地看了蘇晴一眼,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跟阿姨也這麼客氣了。」

  「真的不用了,阿姨。」

  蘇晴找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無比蹩腳的藉口。

  「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您。」

  「對了,阿姨,我之前有本書落在薇薇房間了,我能去拿一下嗎?」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蘇晴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先是看了看張阿姨的臉,又心虛地將目光瞥向地面。

  聞言張阿姨臉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但很快,那笑容又重新恢復了活力。

  「去吧去吧。」

  張阿姨的語氣聽起來和剛才沒有任何區別。

  「那丫頭的房間,我還一直留著呢,東西都沒動過。」

  「謝謝阿姨。」

  蘇晴鬆了一口氣,轉身走向那扇熟悉的,貼著卡通貼紙的房門。

  波奇啃完了茶几上的最後一塊西瓜,也心滿意足地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

  蘇晴輕輕推開張薇的房門。

  房間裡很整潔,陽光透過乾淨的窗戶灑在地板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書桌上的課本還攤開著,上面還記著一些常見的規則漏洞,旁邊放著一支沒蓋筆帽的五彩筆。

  牆上貼著偶像的海報,海報上的少年笑得陽光燦爛。

  衣櫃的門半開著,能看到裡面掛著的校服和幾件漂亮的連衣裙。

  所有的一切,都和張薇離開的那天一模一樣。

  就好像,房間的主人只是暫時出門了,很快就會哼著歌推門回來。

  蘇晴的鼻子一酸,一股熱流直衝眼眶,視線瞬間就模糊了。

  但她強行忍住,走到床邊,蹲下身子。

  蘇晴伸手在床底下摸索著。

  很快,蘇晴就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鎖扣的本子。

  是日記。

  蘇晴把它拿了出來,沒有翻看,直接塞進了自己隨身攜帶的腰包里。

  「蘇晴。」

  波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這個房間的主人,去哪裡探險了嗎?」

  蘇晴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道。

  「她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

  「她…她大概是不回來了。」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蘇晴拉上腰包拉鏈的輕微聲響。

  蘇晴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客廳里,張阿姨已經系好了圍裙,正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菜,準備進廚房。

  看到蘇晴出來,張阿姨笑著問道。

  「找到了嗎?」

  「嗯,找到了。」

  蘇晴點了點頭,不敢多說一個字。

  「那…阿姨,我先走了。」

  「這麼快就走啊?」

  張阿姨的臉上露出一絲真切的不舍。

  「真的不留下來吃飯嗎?排骨我都準備好了。」

  「不了,阿姨,我真的還有事。」

  蘇晴走到門口,飛快地換上自己的鞋子。

  「那好吧。」

  見狀張阿姨沒有再強留。

  她跟著蘇晴走到門口,放下手裡的菜盆,從玄關的柜子上拿了一袋還沒開封的餅乾,硬塞進蘇晴的懷裡。

  「這個拿著,路上餓了吃,別總餓著肚子。」

  「謝謝阿姨。」

  「下次再來玩啊,晴晴。」

  張阿姨站在門口,對著蘇晴揮了揮手,臉上的笑容依舊溫暖得像冬日的太陽。

  「有空常來,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嗯。」

  蘇晴重重地點了點頭,卻不敢再看張阿姨的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忍不住在她面前哭出來。

  蘇晴轉過身,幾乎是逃跑一樣地快步走下樓梯。

  直到走出居民樓,重新沐浴在夕陽的餘暉里,蘇晴才敢回頭,朝著那個熟悉的窗口望去。

  三樓的窗戶後面,張阿姨的身影還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默默地看著蘇晴離開的方向。

  隔著這麼遠的距離,蘇晴已經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了。

  蘇晴不知道,當那扇門關上之後,張阿姨臉上那完美的笑容,是否還在。

  蘇晴也不知道,在未來無數個孤單的深夜裡,這位堅強的母親,是否會抱著女兒的枕頭,躲在黑暗裡無聲地哭泣。

  蘇晴只知道,自己必須完成對朋友最後的承諾。

  她帶著波奇,來到一條無人的河邊。夕陽的最後一絲光芒消失在地平線下,天空開始漸漸暗了下來,路上的行人也開始不見了身影。

  蘇晴從腰包里拿出那本日記,用打火機點燃了其中一頁。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脆弱的紙張,很快,整本日記都燃燒了起來。

  橘紅色的火焰在漸濃的夜色中跳動,將張薇那些或開心,或煩惱,或羞澀的少女心事,一點一點地化為了灰燼。

  蘇晴看著那些在晚風中飛舞的灰燼,輕聲說道。

  「薇薇,再見。」

  風吹過,將最後的餘燼帶向了遠方,融入了無邊的夜色里。

  就這樣結束了,也許也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