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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街景

  領主的命令再次傳來。

  命令內容很簡單,所有礦工在完成指標前,禁止回家。

  在得知命令之後,巴金斯拜託了鄰居照看一下希爾德,於是他連著好幾天都沒能回家裡去。

  礦洞深處被臨時隔出一片區域,堆滿了稻草和破布,那就是他們的宿舍。

  幾十個礦工擠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和腳臭味。

  有人打呼嚕,聲音像是牛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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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在說夢話,喊著老婆或者孩子的名字。

  還有人半夜突然驚醒,坐起來,然後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聲。

  而巴金斯睡不著。

  他側躺在稻草堆上,盯著洞頂滴水的石縫。

  滴答。

  滴答。

  水滴落在地上,砸出細微的聲響。

  他想希爾德了。

  不知道那丫頭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有沒有好好吃飯?

  會不會又偷偷哭?

  她總是這樣,明明很難過,卻要在他面前裝得很堅強。

  「老巴,你也睡不著?」

  旁邊的稻草處傳來一個聲音。

  巴金斯聞聲望去,看到工友老傑克正坐起來,啃著白天特意留下來的麵包。

  「嗯,有點擔心家裡。」

  「誰不擔心呢。」

  老傑克一口吃完麵包,再把掉在衣服上的麵包渣小心地捻起來,放進嘴裡後接著說。

  「我家那小子才五歲,這幾天都是鄰居幫忙照看。」

  「也不知道有沒有給人家添麻煩,那小子可不是什麼安分的主。」

  兩個中年男人沉默了一會兒。

  黑暗裡,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水滴聲。

  「老巴,你說咱們這是圖什麼呢?」

  老傑克突然問道。

  「每天在這破洞裡拼命,挖出來的礦石都是領主的。」

  「咱們拿到手的錢,連養活家人都費勁。」

  巴金斯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命吧。

  身體的疲憊還在其次。

  更讓巴金斯煩躁的,是對未來的迷茫。

  第二天的中午,工頭突然出現在礦洞口,擋住了唯一的光。

  他手裡拿著一個鐵皮喇叭,站在高處,扯著嗓子大聲宣布。

  「都聽好了!」

  「領主大人開恩了!」

  「明天給你們放一天假!」

  礦工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歡呼。

  有人把肩上的衣服扔到天上。

  有人抱著旁邊的工友又叫又跳。

  但工頭接下來的話,讓所有人的笑容都僵住了。

  「後天繼續干!」

  「後天是最後一天!幹完,這個礦就不用挖了!」

  不用挖了?

  巴金斯愣住了。

  周圍的礦工們面面相覷,歡呼聲變成了嗡嗡的議論聲。

  「什麼叫不用挖了?」

  「是不是礦挖完了?」

  「那咱們以後幹什麼?去哪掙錢?」

  工頭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問那麼多幹什麼!」

  「反正後天幹完,你們愛去哪去哪!跟我沒關係!」

  「工錢會一次性結清的!一個子兒都不少你們的!」

  說完,工頭轉身就走了,身影消失在洞口的陽光里。

  留下一群茫然的礦工站在原地。

  巴金斯的腦子嗡嗡作響。

  不當礦工,他之後還能做什麼?

  他今年已經三十五歲了。

  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半個老人了。

  體力已經開始走下坡路,腦子也學不進新的東西了。

  除了挖礦,他什麼都不會。

  去碼頭扛貨?

  那些活都是年輕人幹的,老闆根本不要他這種年紀的。

  去當學徒?

  別開玩笑了,哪個作坊會收一個三十五歲的學徒?

  去種地?

  連鋤頭都沒摸過幾次,更何況他根本沒地。

  巴金斯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他突然想起了希爾德。

  那丫頭今年十二歲了。

  再過幾年就該說親了。

  到時候要準備嫁妝,要辦宴席。

  哪一樣不要錢?

  如果他失業了,拿什麼養活女兒?

  拿什麼給她準備嫁妝?

  這個念頭讓他非常焦慮。

  情緒也因此變得異常暴躁。

  當天下午幹活的時候,他一鎬子砸在石壁上,力道大得嚇人。

  「老巴,悠著點!」

  旁邊的老傑克提醒道。

  「這麼拼命幹什麼?反正後天就不幹了!」

  「閉嘴!你懂什麼!」

  巴金斯想都沒想就吼了回去。

  聞言老傑克愣住了。

  他認識巴金斯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

  看著錯愕的老傑克巴金斯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停下手裡的活,深吸一口氣說道。

  「抱歉,老傑克。」

  「我只是有點煩。」

  老傑克沒有為難巴金斯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懂。」

  「大家都是一起工作,誰又能不煩呢。」

  晚上,巴金斯躺在稻草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

  失業的恐慌,對未來的迷茫,對女兒的愧疚。

  這些情緒混雜在一起,像一團亂麻,怎麼都理不清。

  他甚至開始後悔了。

  當初為什麼要生下希爾德?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大不了餓幾頓,也死不了。

  可現在他還有女兒要養。

  他不能讓那丫頭跟著他受苦。

  巴金斯捂住臉,肩膀微微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

  因為周圍還有其他工友。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的樣子。

  但眼淚還是從指縫間流了出來,打濕了掌心。

  第二天,巴金斯沒有直接回家。

  他拿著工頭髮下來的十幾枚銅幣,說是慰問金。

  銅幣在口袋裡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但巴金斯卻一點開心不起來,他不想就這樣回家。

  於是他鬼使神差地走進了城裡一家還算熱鬧的酒館。

  酒館裡人聲嘈雜,幾個穿著體面的傭兵和冒險者正在大聲吹噓自己的戰績,桌上擺滿了烤肉和麥酒。

  巴金斯找了個角落坐下,身上那股礦洞裡帶出來的灰味和汗臭,讓他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兄弟,要來點什麼嗎?」

  酒館老闆擦著杯子,朝巴金斯喊道。

  巴金斯看著牆上掛著的木牌價目表。

  一杯最便宜的麥酒,要三枚銅幣。

  三枚銅幣,夠他和希爾德吃兩天的黑麵包了。

  巴金斯的手在口袋裡攥緊了那十幾枚銅幣。

  「不了,我只是來看看。」

  巴金斯站起身,在老闆疑惑的注視下,低著頭走出了酒館。

  走出酒館,外面的陽光刺得巴金斯睜不開眼。

  巴金斯開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

  他看到一個商人打扮的男人,正領著自己的女兒在布料店裡挑選布料。

  那個女孩穿著漂亮的裙子,手裡還拿著一個精緻的布娃娃。

  女孩指著一塊淡紫色的絲綢,對她父親撒嬌。

  男人笑著點頭,掏出錢袋,數出幾枚銀幣遞給店主。

  巴金斯想起了希爾德。

  希爾德的裙子已經洗得發白,上面還打著好幾個補丁。

  她甚至連布娃娃摸起來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

  巴金斯又路過一家武器店。

  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人,正拿著一把嶄新的長劍,在店門口揮舞。

  男人身上的皮甲保養得很好,腰間的錢袋鼓鼓囊囊。

  他是城裡的衛兵。

  一份體面的工作,一份穩定的收入。

  就在這時。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身邊駛過,車輪濺起的泥水弄髒了巴金斯的褲腿。

  車窗里,一個穿著絲綢衣服的小姐正抱著一隻白色的寵物狗,看都沒看巴金斯一眼。

  巴金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子,什麼也沒說,繼續往前走。

  可走到下一個街角,又看到一個房東正在對著一家人破口大罵。

  「這個月房租再交不上,就給我滾出去!」

  那家的男人低著頭,不停地道歉。

  他的妻子和孩子躲在後面,害怕地哭著。

  巴金斯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

  他感覺看到了未來的自己。

  這一路上他看到的每一張笑臉,聽到的每一陣笑聲,都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和貧窮。

  直到天漸漸黑下來,他這才想起來,希爾德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