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堡領
今天永夜教堂的大門從未停下過開啟與閉合。
教堂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安奇和塞西莉亞兩人就能打理的清淨之地。
現在,這裡擠滿了人。
贖罪軍的倖存者們回來了。
長椅被搬開,空出了大片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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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排排的屍體被整齊地擺放著,蓋著粗糙的麻布。
聞訊趕來的家人們,在屍體間穿行,掀開一張又一張麻布。
找到的,會發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哀嚎。
沒找到的,會鬆一口氣。
但那口氣還沒完全吐出,就開始提心弔膽地,繼續走向下一排。
安奇神父的身影在人群的縫隙里快速移動,嗓音因為不停的呼喊而沙啞。
「傷者和逝者必須分開!別堵在門口!」
「丹尼卡!翠綠之愈!再搬一箱過來!快!」
「水!誰有乾淨的水!」
而塞西莉亞她正跪在一個年輕士兵的旁邊,用剪刀剪開他黏在傷口上的皮甲。
那個士兵的腿被戰斧劈開,骨頭都露了出來。
他咬著牙,全身都在發抖,汗水浸透了頭髮。
塞西莉亞的聲音很溫柔,但她的手很穩,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忍一下。」
翠綠之愈被一瓶瓶地消耗著,柔和的綠光在教堂的各個角落亮起。
而那些被斯嘉麗硬塞在這裡的魅魔,此刻卻成了教堂里最出人意料的一道風景。
她們脫下了平日裡那些招搖的裙子。
換上了最樸素的灰色布裙,將那一頭頭惹眼的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庫拉,那個為了食物能和塞西莉亞在地上打滾的魅魔,正抱著一個巨大的麵包筐。
分發給那些因為悲傷和疲憊而搖搖欲墜的人們。
她不說話,只是把麵包塞到他們手裡,然後拍拍他們的肩膀。
莫娜,那個隨時隨地都能睡著的魅魔,此刻卻精神得嚇人。
她和另外幾個姐妹負責引導前來尋找親人的人們。
用她們天生就懂得如何安撫人心的語調。
輕聲地指引著方向,避免了更多混亂的發生。
她們就像一群被賦予了神性的妖精。
用她們自己的方式,笨拙卻真誠地履行著不屬於她們的職責。
整個大廳里,哭聲,呻吟聲,壓抑的抽泣聲和低聲的安慰交織在一起。
在這片嘈雜的悲傷海洋中,一個帶著童稚的哭喊聲,突然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爸爸!!」
那聲音里蘊含的絕望,讓整個教堂都為之一靜。
人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了過去。
在教堂的一角,一個穿著灰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跪在一具屍體旁。
那具屍體屬於一個高大的男人,他的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破洞,顯然是致命傷。
女孩叫米雅。
她的小手死死抓著男人那隻已經冰冷的大手,試圖從中汲取一絲一毫熟悉的溫度。
「爸爸……你醒醒啊……你不是說好了……一定會回來的嗎……」
「你騙人……你這個大騙子……」
米雅的哭聲從一開始的質問,變成了語無倫次的哀求。
她的身體因為過度悲傷而劇烈抽動。
一個路過的士兵認出了那個男人,他嘆了口氣,走上前,想把女孩拉起來。
「孩子,別這樣,你父親他……他是個英雄。」
「我不要英雄!我只要我爸爸!」
米雅猛地抬頭,用力推開了那個士兵。
周圍的人看著這一幕,都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他們見過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傷。
但一個孩子在父親屍體旁的哭泣,依舊能破開他們的心防。
安奇注意到了這邊,他皺著眉,正準備過去。
但一個身影比他更快。
一個穿著樸素長裙的魅魔,緩緩走到了米雅的身後。
她有著一頭如同紫羅蘭般的長髮。
是那群魅魔里最跳脫,最喜歡講葷段子的那一個。
塞西莉亞也看到了她,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剛想開口呵斥。
那個魅魔卻在這時回過頭,看了塞西莉亞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往日的挑釁和輕浮,只有一種懇求。
見狀塞西莉亞的話卡在了喉嚨里。
魅魔蹲下身,從後面伸出雙臂。
輕輕地,輕輕地抱住了米雅那個顫抖的小小身體。
她將下巴抵在女孩的頭頂,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呼喚。
「米雅……」
米雅的哭聲一滯,她能感覺到,這個擁抱很溫暖。
有一種讓她安心的力量。
下一刻,一股難以察覺的能量波動以魅魔為中心散開。
沒有刺眼的光,也沒有華麗的特效。
她的身形輪廓開始出現一絲微弱的,水波般的晃動。
她的身高在拉長,肩膀在變寬,紫色的長髮縮短,變成了黑色的短髮。
身上的布裙,也漸漸變成了染著塵土和血跡的贖罪軍制式皮甲。
那張嫵媚動人的臉,也在悄然間發生著變化。
線條變得硬朗,皮膚變得粗糙,眼角甚至出現了幾道細紋。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秒。
當一切穩定下來,跪在米雅身後的,已經不再是那個魅魔。
而是一個高大的,和地上躺著的屍體一模一樣的男人。
男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米雅最熟悉的溫柔。
「米雅……」
米雅的身體僵住了。
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當她看到身後那張臉時,她的瞳孔放大到了極限,連哭泣都忘記了。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不敢置信。
「爸……爸?」
男人笑了笑,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掌擦去米雅臉上的淚水。
那掌心的溫度,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
「傻孩子,哭什麼。」
「爸爸!」
米雅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了男人的懷裡。
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他,好像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化為泡影。
「爸爸!你沒死!你真的沒死!」
她把臉埋在父親的胸甲上,感受著那熟悉的氣味和心跳聲,放聲大哭。
「我當然沒死。」
男人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的安撫著她。
「我只是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了。」
「不!我不讓你走!」
米雅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除非你帶我一起走!」
男人搖了搖頭。
「米雅,你聽我說。」
他捧起女兒的小臉,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你現在是永夜帝國的公民了,要堅強一點,不能再像以前一樣愛哭了。」
「你可是爸爸的驕傲啊。」
「所以無論你接下來的生活如何,無論遇到什麼困難。」
「都要記住,爸爸永遠都會愛著你,並祝福你。」
米雅聽著父親的話,哭聲漸漸小了。
她知道,這番話,就是最後的告別。
於是她開始不停地說話。
把這些天積攢的所有思念,所有恐懼,所有委屈,都一股腦地傾訴出來。
說她每天都會去城門口等他,從日出等到日落。
說她把他的房間收拾的很乾淨,床單每個星期都會拿出去曬太陽。
說她學會了做他最愛吃的蘋果派,雖然第一次烤糊了,但第二次就成功了。
男人就那麼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嗯一聲,眼神卻從未離開過女兒的臉。
安奇神父站在人群外,他看著那個由魅魔幻化而成的父親。
又抬頭看了看大廳最深處,那個巨大的,單手托腮的骷髏雕像。
他忽然覺得,那位新神選擇這些魅魔來到這裡,或許並不是一次偶然。
「爸爸……」
米雅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濃濃的鼻音。
「我……我會聽你的話。」
她擦乾眼淚,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會堅強地活下去,我會幸福地活下去!」
男人看著女兒臉上那份決絕,欣慰地笑了。
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得有些透明。
米雅感覺到了,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垮掉,再次抱緊了父親。
「不要走……爸爸……再陪我一會兒……」
「我愛你,米雅。」
男人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下一刻,他的整個身體化作了點點紫色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
米雅的懷抱,空了。
她愣愣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後緩緩低下頭。
那個紫發魅魔,正半跪在她的面前。
她不斷的大口喘氣,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身體也在微微發抖。
身為備用魅魔之夢的成員,她的幻化能力還很弱,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教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所震撼。
米雅看著魅魔,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伸出小手,輕輕地,擦去了魅魔額頭上的汗水。
「……謝謝你。」
女孩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魅魔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微笑。
人群中,一個剛剛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再也控制不住,捂著嘴痛哭出聲。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壓抑已久的悲傷,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化作了席捲整個教堂的哭聲浪潮。